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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镜重又俯身,拾起地上的珍珠,掸去尘土。 嬗湖这次想要炼化的……会是褚昭。 那与颍川城素无牵扯的,吵闹娇蛮的小红鱼。 女子不自知指骨收紧。 再回神时,珍珠已在掌中湮作尘粉,飘飘荡荡,随风散去。 - 褚昭觉得头上和身上都沉重不堪。 她困倦睁眼,发觉自己竟睡在一块冰冷发光的大玉石上。 睡前吃得太饱,小腹还圆滚滚的,仍有一块肉枣米糕被捧在怀里,只是现下凉透了。 被冰块硬榻冻得牙齿战战,褚昭悄然跳下来,打量四周。 玉室四面密闭,鲛人油灯静止不灭,竟有一点眼熟。 好奇转头间,忽然听得耳边流苏泠然撞击的声音。 褚昭借由旁边冒热气的泉水打量,发现自己头上戴着掐丝凤冠,还穿着格外精致的殷红色裙子,针脚细密,袖子上绣着漂亮的鸟。 “阿褚,你醒了?”身后传来柔软问话。 褚昭立刻辨认出来是嬗湖的声音。 她回身,扑进女子馥郁怀中蹭了蹭,娇声开口:“娘子,阿褚想你!” “我也想阿褚。”嬗湖揽住她腰身,“心心念念的漂亮衣衫,我在市集买来,为你穿上了,阿褚可还喜欢?” 褚昭素来是藏不住心情的,雀跃点头,“喜欢。” 她刚才一定是吃饱了,外加絮絮叨叨又听不懂的戏折子才睡着的,嬗湖娘子却给她准备了惊喜。 有些气馁此刻不是原身,不然她一定会摇尾巴溅水花,让嬗湖知道的!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大水坑呀?我修为恢复,也已经给雱谢和海岱疗完伤,凝出妖丹后,又能保护你们啦。”褚昭兴高采烈。 “阿褚先回。”嬗湖抚摸她绒软发丝,视线移到不远处,“我还有些事要做。” “哦……”褚昭垂头,有些失落。 嬗湖娘子总是很忙,每月仅有那么几日在洞府陪她睡觉。 不过,她素来不会强迫娘子们,她希望洞府里的美人们都能开心。 视线随嬗湖看去的方向一转,瞧见熟悉面庞,褚昭懵然睁圆眼。 蹲到少女跟前,抬手扯扯对方柔软脸颊,又惊又喜,“娘子,这个人我是见过的!” 元苓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唇角有一丝淡到难以发觉的血痕。 “是么?”嬗湖对褚昭总是很有耐心,柔声开口。 “不过就是个还未筑基的女修罢了,不值得阿褚在意。” 她召来一缕稀薄雾气,将昏迷不醒的元苓抬到冰玉床上。 少女苍白的唇瞬息覆上一层冰晶。 “可是。”褚昭有点不解,趴在玉床边缘,眼巴巴地瞧,“这个小孩虽然笨,但亲手喂我吃花生米,对我很好呀。” 她握住元苓冰冷的腕,“她是受伤了么?我要报答她,给她输一点修为。” “不可。”嬗湖回应。 “阿褚,你忘记了?那些玄门仙修,是如何伤了雱谢与海岱的。” 褚昭一愣。 却不由自主想起司镜的脸。 白衣女子面庞秾秀,寡言如冰,不仅总给她贴奇怪的鬼画符,还拿讨厌的冰丝捆她。 可撤去后,手腕却毫发无损,一点也不痛,显然是控制了力度。 还有沈素素,昨日挥金似土,为她把半个集市的吃食都买了下来。 问她,便是一句肉痛的“谁让仙修姐姐救了我们”。 以及元苓给她买了漂亮鞋履,说不顺话,见她穿上后,磕绊到脸颊通红,悄声夸她好看的模样。 褚昭爬上冰床,冻得浑身打颤,小心翼翼地凑到元苓胸口上听。 却快要捕捉不到少女的心跳声了。 她惊慌失措,努力用自己的体温暖对方僵冷的躯体,将妖力输进对方体内,“娘子,笨蛋人类快要死了。” “我、我要把她拖进热泉里!娘子快帮我……” 嬗湖却没有如往常般应声。 美目低垂,兀自用一柄银匙轻挑鲛人鱼油灯,冷淡光晕扫在侧颊上。 那里面拘着数以百计的魂魄,此刻,只差一道。 就在此时,原本静谧的密闭玉室忽然摇震不止。 湛蓝色灵力渗透进这方空间,冷冽似雪的剑光划过。 瞬息间,玉屑四散,被强行破开一道缺口。 剑气扫过,原本白气氤氲的泉水倏然冰结,连着涟漪被结实冻住。 空间内温度骤降。 身着雪色道袍的女子无声落在玉室入口处,将剑收鞘,神情似冰,桃花眸子沉如点墨。 “收手罢。”嗓音寡淡冷彻。
第16章 鲛灯愿 沈素素自司镜身后赶来。 她跌跌撞撞从佩剑跳下,撞见躺在玉床上双眼紧闭的元苓,紧咬牙关,握紧剑柄。 “……将元苓还回来。” “不妨事。”嬗湖未曾抬头,目光仅停留在那盏鲛人鱼油上,眼含柔意。 “纵然没了她这道魂魄,也无碍。” “不多时,阿姐便要回来了。” 褚昭听不懂素来体贴的娘子此刻在说些什么。 她用尽浑身力气拖拽元苓的躯体,衔住少女结霜的衣襟,哈出温热吐息。 焦急地啄她颈侧,“醒、醒醒!阿褚想吃花生米,快起来呀!” 嬗湖缓步走来。 褚昭脸颊忽地被柔荑捧起。 她怔然抬眸,发觉嬗湖双目含着压抑的魔气。 却克制语气,嗓音低柔,“阿褚,该乖乖听话了。” 褚昭啊呜咬了她一口,“娘子骗我!” “你说你胆子小,不敢杀生;说只会喜欢我一只妖,心中却还有别人。” 她杏眼溶溶,委屈不已,“……为什么要骗阿褚? 褚昭从未想过她最濡慕的娘子会骗她。 她关乎荒山外的一切所知,几乎都是嬗湖讲给她的。 嬗湖说山外有日月四时更替,景致极美,她便心存憧憬,想去瞧月亮是如何升起来的; 嬗湖说玄门擅于心计,俱是些伪善之人,她便与路遇仙修分道扬镳,每每相遇,怒目而视; 嬗湖说会永远对她好、一直陪着她,她也就此深信不疑。 鱼妖是不会哭的,褚昭鼻子酸楚,却掉不下泪来,只怔怔呆望嬗湖,“你也要抛弃阿褚了,对吗?” 托着她脸颊的手素来都是温热的,现下却虚晃冰冷,像一团水雾。 褚昭感知不到嬗湖的妖力波动,慌乱抓她的衣袖。 可却像水流划过掌中。 嬗湖手里托着的鲛人鱼油灯亘古不灭,光晕却几乎穿透她的身体。 她浅浅笑出来,“怎么会?有谁舍得狠心抛下阿褚呢。” 瞥一眼冰玉床上阖目的元苓,轻语:“只是,既是阿褚想要护着的人,我便不去伤她罢了。” 只差一缕魂魄,便可凝作阿姐的新魂。 那搭上她自己,又何妨。 司镜依旧伫立在入口处,不声不响,握住剑柄的指骨稍松。 从破开玉室后,瞧见褚昭安然无恙,再看见元苓被放在凝魂功效的冰玉床上,她便知晓。 从始至终,嬗湖都留有这样的后手。 为的便是有人阻挠,有人……如她般,妨碍梨娘残魄再度重塑。 可是,为何如此。 为何有人,宁可赔上自己百余年的修为魂魄,只为他人能重新来到这世间? 司镜垂眼,凝视无雕无饰的佩剑。 她不明白。 元苓睫毛垂散,魂魄溯流而归,身体逐渐回温。 沈素素眼眶通红,再难自抑,闯入玉室。 将冰玉床上悄无声息的人紧搂住,“元苓,小师姐……别吓我。” 她如何能想到,颍川城幻境破灭的一瞬,城内所有生者魂魄都被提取殆尽。 而她提剑护在身后的人,将唯一一张丹砂勾画的护身符篆贴在了她背后。 魂魄被鲛灯蚕食,嬗湖面孔已有些模糊。她朝褚昭柔柔笑起来,想说些什么,千头万绪,却又压下。 末了,只背过身去,“回洞府后,阿褚可要乖些,别再让其他娘子担忧了。” “你知道么?离开荒山后,大家都很想你。” 褚昭跳下玉床,嗓音湿润惊慌,“娘子、娘子……!” 她不知道嬗湖要做些什么,忙乱之中,被绊了一跤,化形出的躯体细皮嫩肉,磕出血丝。 嬗湖叹息一声。 在被鲛人鱼油灯炼化魂魄的前一秒,轻柔接住她,“阿褚,痛不痛?” “吹一吹,便不痛了。” 随嬗湖最后一丝魂魄剥离,托住褚昭的人身形终散去。 取而代之,一颗魔丹腾腾升起。 颜色不似寻常魔般晦暗,反而色调灰白,如一团混沌雾气。 褚昭跪坐在地,愣愣抬眸。 嬗湖娘子一直在骗她。骗她没有凝出妖丹,骗她需要被自己庇护。 甚至一直都不告诉她,她并非什么珊瑚妖,而是早已堕魔。 魔丹失去依凭的躯体,忽地无声爆开。 漫室稀薄水汽皆无声凝滞,化作苦咸水滴,缓缓坠落。 每一滴,都是嬗湖生前记忆的蜃境。 … 那是颍川城雨霁初晴的好时节。 抬头望去,烟尘涤荡,山色有无中。 梨娘在院中石井旁汲水,再一偏头,却不慎瞧见了她。 柔嫩潮湿的手将她托起,捧在掌心,女子有些许无措,话音却轻柔。 “妖?如何到了这里……?” 落入嬗湖耳中的声音模糊动荡。她才刚面世,连人间的话语都分辨不清,更遑论听懂。 她恐惧地蜷缩成枝杈模样,被梨娘抚摸,仍瑟瑟发抖。 嬗湖来自浸默海,遍地可怖妖魔,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仍弱小至极,此刻连人类的手掌心都无法逃出。 她就这样被梨娘带了回去。 女子取来一只粗陶水缸,将她悉心养在卧房。 梨娘独立经营着一间豆腐坊,生意尚可,似乎对妖也并不心存偏见。 某日,嬗湖大胆攀上水缸边缘,看到对方正忙碌洗刷砧板。 正好奇窥探着,梨娘忽地转头。 余光捕捉到她胆怯躲避的模样,竟笑了。 听见对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嬗湖害怕发抖,沉入水缸深处,不敢动弹。 可借着清水摇荡波纹,她却见女子素手轻挥,撒下一把饵食。 “为何方才掉了下去?”梨娘细声柔语,“是饿了么?那,来尝尝我新点的豆腐如何?” 嬗湖无法克制饿欲。 见女子仍温存望着她,没有动作,便一点点悄然浮出水面。 缓慢吞掉一粒饵食,又吞下一粒。 再远些的香气四溢的豆腐渣,却努力牟劲也够不到。 梨娘用指尖轻轻推来,让她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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