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褚昭怔然听着,心口发酸发滞。 她探出头,双眼已经红了,将司镜护在身后,大声对着那些面目可憎的仙修开口:“不许你们说我的娘子!” “娘子?” “真是倒反天罡。” “她竟与一只妖结契?” 为首的长老长须雪白,不知出自何门何派,眯眼望向褚昭,“……” 又转向司镜,神情和蔼不少,“司道友,你如今身受重伤,须得快些返回我宗内,碧霄落下的剑伤,还得濯清仙子亲手诊治才是。” 司镜话音清疏,淡垂下长睫,“前辈,不妨有话直说。” 另一出窍大乘期的仙尊冷哼一声,“你竟还护着那可恨鱼妖么?短短两日,北州境内、昆仑虚脚下发生如今惨案,你竟没有一丝忏悔之意?” “师弟前日还好好的,次日晨课,整个人忽然化作血雾爆开……”人群中隐隐传出啜泣。 “他只不过买了血玉,讨个吉利罢了,为何却要遭此横祸!” “杀了那鱼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修皆是此等货色,不若驱逐,便得斩尽杀绝。” 众人义愤填膺。 “天生血月,归霁重现。北州已隐有生灵涂炭、流血漂橹之相。”另一人叹,“诸位,可曾想起昆仑虚易犀殿所推测的那极凶卦象?” “千余年前作恶多端,遭佩剑弑主,最终被濯清仙子亲斩于剑下的魔尊绛云,或将重临于世。” “不巧,”他意有所指,睨向司镜怀中被遮掩得严实的褚昭。 “这妖恰巧是只鱼妖,与绛云岂非同族?” 褚昭怔忡听那些仙修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议论不止,最后汇聚成对她恶毒的诅咒之语。 “杀了她!” “剪除祸端!” 额角忽被一抹微冷细腻的手掌遮住,向里压了压,掩住她视野。 褚昭听见司镜嗓音微弱,依旧清凌,平淡到掀不起任何波澜,“诸同道唇枪舌剑,争论不休,末了,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女子身躯被宽大雪色道袍掩映,恹然垂眸,弃置不顾眼前乱象,“……着实可笑。” “恕映知难以从命。” 悬挂褪色剑穗的佩剑颓然落在不远处。 司镜偏过头,默念剑诀,那剑盈满湛蓝光芒,顿时横在二人身前。 可腰腹间伤口可怖,她纵然有心克制神情,握住剑柄时,依旧微不可查地浅蹙起眉。 低头,便撞进褚昭一双含着水光的粉玉眼眸中。 少女紧攥着她袖角绣的那枚莲叶,泪珠顺脸颊汩汩淌下。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连抹脸的动作都显得无措生疏,抬头愣愣瞧她。 司镜挪开目光。 将她用雪袖掩护住,望向远处众人,淡声开口:“若要赶尽杀绝,取映知一人性命即可。” “我自知无颜忝列宗门,可这小鱼实为无辜。” “也是我……管教不力。” 褚昭将唇咬得几欲泛起血丝。 她牟足劲,从司镜怀中挣脱开,拦在孱弱低咳的女子身前,张开手,“不许你们伤害知知!” 位列众人身前的那宗门长老与仙尊上下打量她,皆笑起来。 倒是正好,这鱼妖自行跳了出来。 不过妖丹期圆满的修为,甚至不需出剑,只催动消魂钉嵌入肌骨,便可令她灰飞烟灭。 已有人怒意中烧,拔剑出鞘,灵力如有实质般覆于剑身,剑光雪亮到褚昭睁不开眼。 她心中本能生出些许惧怕,却依旧执拗紧咬唇,扑在司镜身前,克制着话音中颤抖,软声道:“知知莫怕,我、我不会让你受伤!” 她眼睫湿润,仓皇间,紧闭上眼,却似乎听得头顶传来一声低叹。 司镜手臂捞住她腰身,以袖遮住她面颊。 轻抬手,在她们面前设下最后的、脆弱不堪的湛冷色屏障。 恍惚间,褚昭只觉下颔被细腻手心捧住,耳畔传来女子如融雪般低弱的声音。 “下次,记得躲得离颍川水潭远一些,莫要再与我扯上关联。” “可好?” 褚昭以为司镜想要推开她,用力摇头,却发觉手腕被松垮冰丝制住,似乎意在束缚她的挣扎。 可濒临重伤的人,如何能牵制得了她? 她用牙将冰丝咬断,重新张开臂弯,护在司镜身前时,众仙修凌厉带有杀意的剑风已至身前。 轻而易举地击碎屏障,落在她身上,将殷裙割出几道裂口。 好疼。 褚昭怔忡低头,窥见衣袍被损,有鲜血汩汩从伤口中淌出,滴在地面,静悄悄的。 耳畔一时失声。 她忽然生出许多不甘。 羞恼让司镜瞧见她此刻的狼狈模样、没能如约护她的娘子周全。 也不曾带知知回去,哪怕只瞧一眼她的洞府。 更遑论她梦中多番设想的成亲景象,此刻已悉数破灭。 鲜血流淌,漫延至腰际悬挂的鱼玉佩,玉佩竟鸣震起来,骤然逸散夺目光亮,将褚昭笼罩。 她只觉浑身炙烫,伤口好似没有那么疼了,有了力气,第一想法便是回头,朝司镜望去。 司镜低垂着头,维持着前伸手,想去扯她的姿态,此刻却已无力蜷起指骨。 殷红光晕将她身躯罩入,她迷惘抬眸,却窥见褚昭向她扑来,腰际玉佩光彩与血月之景争辉。 少女触上她眼尾,轻声开口:“知知、我好想,看你穿嫁衣的模样呀。” 妖异诡谲的红光充斥整个山洞,入口处,众玄门人士惊疑不定,屏息凝神。 待绯红光芒转为浓稠血雾,逐渐散去后,纠缠的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 惟余一只失却光芒的鱼玉佩,狼藉落在地面。 愿力兑现,成了再无一用的死物。 众人大惊,又恼怒不已。 “确如濯清仙子所言。鱼玉吸食寄身之人的愿力与命数,最终悉数汇聚到这鱼妖处,为她实现卑劣邪愿。” “仙子不是说,这血玉中蕴含一丝魔气,出自魔尊绛云,故只她一人才可催动么。” “如此说来……”有人脸色惨白。 “那鱼妖,果真是绛云?” … 眼前景象虚晃不可追,司镜搂抱住褚昭,只觉血玉光芒晃眼。 不过短暂几息间,嘈杂无处可退的山洞、众玄门仙修厌弃不解的脸,已然在眼前消散一空。 她竟来到了一处陌生至极、凋敝阴森的深林中。 跪坐于水畔旁,不知方位。她环顾周遭,俱是昏暗萧条之景,而面前,却是一片点缀无根荷花、清澈见底的水潭,景致极佳。 司镜动作微顿,去摸怀中少女腰际,那只冰冷滑腻的鱼玉佩,此刻已不见踪迹。 怀中藏匿的传音翎羽,恰在此时灼烫起来。 不容她抗拒,一道温润悲悯的嗓音便自她识海内响起,似涓涓细流般矜然,却含着置身事外的淡薄。 “鱼玉已兑现她最想达成的心愿。现下,可信了我说的么?映知。” 落虞话音温煦,“为何不在方才用冰丝捆束后,从身后一击毙命,探出她妖丹?” “我们,分明已经商议好了。” 司镜长睫低颤,不声不响。 一只匕首自她袖中划出,在荒山暗淡之景中,倒影出清凌淡漠的雪光。
第45章 尾鳞 怀里的少女衣裙破损, 仍昏迷着,睫毛湿漉乖顺低垂,却紧紧拽着她袖角处的莲叶。 司镜唇色泛白, 目光流连在褚昭脆弱脖颈, 纤细手腕处。 终是轻闭上眼。 “无妨,这是你的心魔,是你无情道一途之最大阻碍, 你可慢慢定夺。”落虞嗓音温和。 “映知,我期待你日后的答复。” 这句之后, 翎羽黯淡冷却,再没了声息。 横亘在不远处的匕首像一根刺, 司镜睁开眼, 从那抹雪光中窥见自己失神模样。 方才在褚昭背对她时,确有那么一刻, 她指尖触上了匕首。 她素来果决,斩杀凶妖恶魔不尽其数,但竟在褚昭扑入怀中护她,听见那声颤着嗓音的“知知莫怕”后,变得优柔寡断。 少女脊背柔软,她曾许多次抚过。 只消以匕首一剜,北州血玉与雾魔乱象便可尽消。 何况,她亲自带出宗门的师妹,此刻还不知所踪, 生死难料。 眼前重现百年前郁绿峰被魔血洗, 朝夕相处的同门死不瞑目,断续唤她“师姐”的凄惨景象。 喉间忍不住又一阵腥甜。 司镜唇间流溢殷红,污浊凄迷的景象在眼前迅速流转, 识海躁动,周身似被撕碎般难捱。 鱼玉佩本为邪物,吸食千百寻常人的生机,只为满足其主心愿。 而小鱼的心愿,竟只是想与她成亲,看她穿嫁衣的模样。 女子撑在地上的手微蜷起,指尖被扼得发白。 一切祸端,原来……全都由她而起? 她勉强揩去血丝,想去将身旁滑落的匕首收回,却体力不支。 腰处的伤口可怖,鲜血早已浸透衣袍,只是因抱着褚昭,才强撑起端庄坐姿。 恍惚间,面前的清澈水潭忽地有了些许涟漪。 一只尚未化形的蟹妖自水中探出,它身后,颤颤巍巍藏着一只细长虾妖。 两只妖感知到司镜体内紊乱躁动的灵力波动,吓得瑟瑟发抖。 但那蟹妖敏锐窥见她道袍下掩映的殷裙少女面孔,顿时滋儿哇叫起来,“阿褚大人、阿褚大人!” 它心惊却胆壮,忌惮般慢吞吞地挪动,用蟹钳够到不远处的匕首。 笨拙地用刃锋对准司镜,“可恶仙修,把阿褚大人还回来!” “还回来!”虾妖帮腔。 司镜墨发垂落,遮住面庞,身躯孱弱欲折,落在衰微昏暗的林间,像一支洁净雪魄凋于尘泥。 “带她好生离去。”她话音低微,眼皮沉重,言毕,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蟹妖戳了戳她,大着胆子上岸,却被黏稠糊住了脚。它两只眼横过来,朝下望去,顿时惊惧不已,“是血!” “人类,流了好多好多血!” “……好吵呀。”褚昭不满地嘟囔,自混沌中苏醒,她好像听见了洞府大水坑守门的阿蟹声音。 揉了揉眼,从一团柔软中坐起来,却不期然窥见近在咫尺之处的清冷面庞。 司镜双目紧闭,苍白唇角被血痕晕染,摇摇欲坠,终是支撑不住,软倒在旁。 “娘子!”褚昭像被从冷水中捞了出来,抱紧女子纤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3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