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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回头瞧司镜,她被近在咫尺、化为原形的烛因用爪护住,腾然脱出水面,跃空俯瞰荒山之景。 青白道袍的玄门仙修御剑落于荒山四周,手持法器亦或佩剑,布下绞杀阵法,将整座深林笼罩。 为首的,是一位衣袂飘飘,臂挽霞带,腰间束一只雪白翎羽的女子。 落虞手持杏花枝,花瓣凋零,染上鲜血泥污,垂眸望去,面生悯意。 却缓缓地,扬起唇角。 褚昭听见烛因发出痛苦嘶哑的惨叫声,被一道快到瞧不清的碧色剑光削去鳞片与血肉,却依旧尽全力护着她。 她无措仓惶,扒开龙爪,朝下望去。 回荒山以来还未曾见过一面的雱谢,因护着她离开,被仙修剜出妖丹。 海岱苦苦纠缠,也被斩作两截。 整座荒山,短暂几息间,化作一片血海。 “娘子。”褚昭怔忪着,喃喃唤,“……娘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从荒山外带了许多珍宝,还没来得及送给其他娘子,讨她们欢心。 她太过殷切,只是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司镜身上。 害怕女子等得着急,害怕女子因为她是妖,就变得不喜欢她了。 她方才仍还以为,很快便能和知知成亲。 可连嫁衣都还没来得及赶制出来,瞧见女子穿上时的模样,为什么她朝夕相伴百余年的荒山,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鲜血如雨,在面前淋漓落下,恍若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 相隔血雾,褚昭窥见,水潭之中有抹雪色身影缓步走出。 身量纤细,手持佩剑,不染纤尘,与周围惨烈之景形成鲜明对照。 怀中,却系着与那些青白道袍仙修如出一辙的翎羽。
第47章 摇光 周身发冷, 泪珠无措划过面颊。 褚昭圆眸绯红,一点点扒开烛因龙爪,执拗窥看女子此刻神情。 女子清冷如谪仙, 置身于炼狱景象, 却如镜中澄月、水中雾花,低垂眸,瞧不清究竟是何情绪。 她想起, 自结契之后,她就从来没能读到过司镜的心声。 无论是深夜与她纠缠、情至深处, 还是往昔山洞挡剑。就算目睹如今荒山被毁,女子依旧平静寡淡, 似孤高冷彻的玄冰。 是司镜将那些仙修引来的么? 心好似破了缺口, 已然麻木,褚昭圆眸绯红, 喃声自语:“……是在骗阿褚,对么?” 对她好、纵容着她、答应带她回荒山成亲,都是假的。 司镜从始至终都不愿做她的娘子。 荒山凋敝死寂,仙修不留情面地斩杀屠戮,清澈水潭很快染作赤色。 一些人将自水潭中走出的胜雪身影围簇,影影绰绰。至于具体说些什么,褚昭却已经听不见了。 尾尖被剥除鳞片处仍有灼烧般的痛楚,一点点蔓延到胸口,惹得她喘不过气来。 褚昭视野模糊, 愣愣与司镜对上视线。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朝思暮想的一双眸子。 夜里曾柔润动情, 含潮潋滟,此刻却清冷疏离,寂照万物。 未曾映照出她的倒影, 也从不会为谁过多停伫。 烛因原身庞然,近乎遮蔽天幕,中了仙修联袂合力的几道剑意,吃痛低吟,躯体摇摇欲坠。 却勉强蜷起爪,将柔软的小鱼护得严严实实,“阿褚、难过……不要……” 粗糙背鳞上,伤口深见森森白骨,鲜血汩汩,她忍痛以龙爪划开一道扭曲诡谲的裂隙,盘旋扎入其中。 她不想看见褚昭哭。 上一次她使用这道穿梭妖术逃到荒山,修为倒退百年,甚至难以化作人身。 如今,为了褚昭能离开此处,她心甘情愿。 偌大震慑的古龙身影消散于天际,徒留众仙修随后迟扫来的凌厉剑气。 落虞未曾出手,怀中的杏花枝上花瓣已然凋谢,她轻轻一震,枝条便化作齑粉。 她面上笑意仍在,抬眸,望向已然御剑行至身前,面色生冷的雪衣身影,润声唤:“映知。” 身旁众仙修低声赞赏,叹她不愧为濯清仙子之师侄,现下一瞧,无论是境界亦或根骨,都惊才绝艳。 “多亏你引我等同道来此,此地竟有古龙族藏匿,如今恶兽虽逃,也算是暂且平扼了祸端。”落虞温言。 司镜紧蜷指骨,手心之中的传音翎羽被毁。 片片凋零,落于脚下,沾染尘泥。 她声音极轻,“是你以翎羽溯迹而至,寻到此处,对么?” 落虞不答,只敛袖静立。 下一息,颈侧落了道冷彻温度。 司镜眉目寡淡,唇色泛白,手中短刃逼近,面色掺了些孱弱,却似有暗霜冰结。 在女子身侧的几个昆仑虚仙修立时蹙眉,庇御法器生光,剑气四溢,朝她袭来。 但剑尖仅仅几寸距离,便停滞在空中。 司镜未曾朝那边瞥视一眼,抬手轻轻一压,可堪元婴境威力的攻势被悉数化解。 湛冷色灵力逸散,她望向面前矜贵女子,又将匕首逼近些,无言对峙,“……师叔。” “映知。”落虞轻叹,不躲不避,仅悯然望着她。 “你命你的师妹萧琬、沈素素二人返抵云水间,是想瞧瞧后山桃树枝间,那蕴有聂芊一丝命魂的红绸是否褪色么?” 若褪色,则其人已逝。 落虞抬手唤来一面透彻棱镜,示于司镜,“你瞧。” 云水间郁绿峰,依旧是终年覆雪之景。 静谧之中,桃树俨然陷入休眠,而数百道司镜亲手悬挂于枝头的鲜妍红绸中,有一条已然褪为淡白颜色。 只余其上被勾勒的名姓——「聂芊」。 落虞轻推开脖颈上的短刃,甚至连护体灵力都未催动,道:“师妹因血玉而亡,映知,你竟还心心念念那鱼妖么?” “何况……”她微垂眼睑,轻望向面前失语的司镜。 “若我说,百年前,郁绿峰被魔血洗一事,正与魔尊绛云、即你相护的那小红鱼相关。” “映知,你又当如何?” - 褚昭在一捧温暖活水中苏醒。 鱼尾僵硬,双眸酸滞,浑身像被碾压过一样痛楚。 她所在之地是布置极为精巧的一片水潭,她尝试运转妖力,可是竟变不成人身,慌乱环顾四周,也没有熟悉的身影。 涟漪荡开。 水面之上似有谁注意到了这般景象,探头过来打量。 是个额角长有似玉软角,生得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望着她,双眼顿时亮起来,“昭昭大人醒啦、快来瞧!槐琅,快来呀!” 有人被唤了过来,掩面,打了个哈欠,“莫急,三日过去,我猜这小睡鱼妖也该醒了。” “昭昭大人是族里血脉最精纯的鱼龙,只是不会蜕鳞化生之术而已,才不是什么小睡鱼妖!”小姑娘拧身边女子的耳朵。 褚昭懵懵抬头望着水边,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从没见过这两人。 槐琅点一点头,敷衍应:“知道,知道。” 女子身着鹅黄轻纱软袍,斜挽简单发髻,玉角纤长,肤若凝脂。 眯眼,哂瞧了褚昭一阵,揽袖,以温润指腹探了探她额头。 “虽然瞧着没上次见面时那样滑头娇蛮,但应当是无碍,她不是被那笨龙护得好好的?除去尾巴不知道被谁啃了,其他地方一点伤都没有。” 褚昭吐出一串泡泡,“笨龙是谁?” 好奇地咬住槐琅袖角,将她向下扯,“你是谁?旁边的妖,又是谁?” 槐琅不满轻吸一口气,“嘶——不认得我了?不就是用青梅骗了你一遭么,事后也把那剑给你了呀!你你,怎能不认识我?” 身旁的蓓月拉她一下,小声提醒,“咳!” “槐琅,你忘了?你给昭昭大人施了族内秘法……洗掉了她许多记忆。” 槐琅身形一僵。 旋即露出一抹笑,转移话题,“那个,小鱼妖尾巴上还有伤,我去揪点灵草调些药膏,走了。” 女子不欲承认自己老了后记性不佳,轻纱衣摆飘然扬起,挂不住颜面,逃也似地离开。 只剩下蓓月,眼巴巴趴在水边,支起柔软脸颊,怜惜触碰褚昭的尾部。 “怎么会受伤呢?连鳞片都不见了,是被歹人骗走入药了?还是昭昭大人有心慕之人了。” 鱼龙族内有一传统,结契后,要将自己最鲜妍的鳞片赠予道侣,并接收对方的鳞片,嵌在原处,以示绵绵情意。 可褚昭尾部被取走了鳞片,却没有新的镶嵌,想来定然是受人哄骗蒙蔽。 正气不打一处来,蓓月却听见水中小鱼娇声喃喃,“心慕……之人?” 褚昭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原本还享受着被关切照顾的氛围,可被触到灼烧痛楚的尾部,心脏骤然发沉,像被揉成了酸涩苦楚的海胆。 她蜷缩成一小团,软鳍触碰到尾部空荡缺鳞的地方,倏忽红了眼眸。 茫然呜咽,“……知、知知?” 知知是谁。 面前隐约出现了一道朦然清瘦的雪色身影。 她蜷在女子细腻薄茧的掌心,被对方微冷指骨搅弄,应接不暇,委屈讨饶之际,对方却轻落下温存的吻。 桃花眸缱绻多情,嗓音似积雪融水,唤她“昭昭”。 问她可是难受了么,是否要轻些。 可尾际处的空荡,似乎又在昭示着,她将美人弄丢了。 连对方的模样都快记不起来。 “知知、知知……”褚昭无措地重复,在水底焦急盲目地溯游。 她要去寻知知。 要找到她的心慕之人。 … 褚昭伤势恢复后,勉强化作人身,被安置在一间偌大精巧的居处里。 有深而清澈的沐浴池、软似浮云的榻,每日送来的吃食诱人,玉瓶中盛着连开不败的莲荷,娇嫩欲滴。 她却无心享受。 此地位于东州,匿于藕花深处的摇光泽,是鱼龙族的领地,设有护族禁制,常人难以寻抵。 鱼龙族素来隐居避世,少现身于外,族人也极少出入。 褚昭连逃也逃不出去。 除去槐琅与蓓月外,仍有许多额生龙角、面目各异之人来探望她。 有的面露敬畏,有的担忧关切。 他们皆称她为“大人”、“尊上”。亲昵一些的,便带上昭昭二字。 褚昭无措地用被褥裹住自己,摇头小声应:“我、我不是。” 她虽然忘记自己从何处出生、长大,可仍然记得自己分明只是一只鱼妖。 才不是什么厉害的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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