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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她牵一牵女子的袖角,将怀中珍视护好的佩剑递出,话音含着希冀,“这是阿褚送你的礼物,是很厉害的剑!” 女子未曾伸手来接。 “你不是剑修么?”褚昭声音小下去。 “你会喜欢的,对么?” “……原谅阿褚,好不好。” 她执拗捧着剑,绕到女子身前,怔怔仰头,瞧了眉目秾秀出尘的人好一阵。 却从对方冷白脸颊上,捕捉到一抹淡到快要随风揩去的水痕。 女子木然生冷,神情淡薄,眼尾残存着薄红,身形摇摇欲坠。 褚昭惊慌失措,伸手去抹司镜的眼尾,只觉心如刀剜。 她化作原身,悄悄蜷进女子冰冷的掌心里,努力去啄对方的指窝,“知知、不要哭……” 见没有效果,又跃进那抹熟悉的雪色衣襟里,轻甩鱼尾。 相隔衣襟,紧贴女子柔软起伏的弧度,近乎绞尽脑汁地哄女子展露笑意。 “阿褚再也不走了,会一直陪着知知。知知不要难过,好么?” 破碎的往昔回忆里,她这样做,总能赢得司镜稍抬起的唇角,或是望向她的温存眸光。 褚昭只想司镜能和她说说话。 就算没有想象中那样纵容,就算……不唤她“昭昭”也好。 司镜那双沉寂如镜的眼眸,似乎有了波澜。 却仅仅映照出山间一片萧条惨淡景象,眸色冷清,未将她拢入其中。 褚昭没有气馁。 她用妖力凝成一只曾出现在记忆中的小瓷缸,跃入其中。 纵然没有水,却佯装如往昔那般溯游。 就像曾经在仅有她们二人的清寂寝处那般。 “知知,瞧瞧阿褚、瞧瞧阿褚……好不好?”她小心翼翼祈求。 尾部伤口剐蹭到冰冷缸壁,一阵酸楚,惹得她蜷缩起来。 褚昭才想起,自己的尾巴受了伤,早就难看至极。 她狼狈躲进角落里,妖力凝作的水缸很快消散成稀薄的水汽,勉强遮掩痕迹。 下一刻,却被司镜接在了掌心里。 胸口灼烫,褚昭含羞望向眸光清凌的女子,小声唤:“知知?” 知知终于肯理她、肯对她好了。 她化作人身,整个人都依进司镜怀中,悄悄地用脸颊轻蹭对方冰冷的颈窝,欢喜不已。 可却倏然间,被一道冰冷彻骨的寒意没入胸口。 褚昭肩膀发抖,垂头,望向那只苍白伶仃的手。 柄处镶有晶莹鳞片的匕首正被女子紧紧握住,胸口处鲜血流溢。 好疼。 耳畔失声,竟连刚才还砰砰跳着的心声也听不见了。 她看见殷红汩汩涌出,濡湿地面,染深她精心挑选的漂亮衣裙。 “……知知?”褚昭茫然睁大眼。 面前女子不声不响,长睫低垂,眸底映出鲜妍的红。 曾带给她欢愉的那只手,竟比短刃还要冰冷。 从她胸口处,探出一枚湿濡绯红、仍在悸动着的妖丹。 无声收紧,将其碎作齑粉。 褚昭觉得体内也有什么一点点碎掉了。 似乎是期盼迫切,被烧灼得发烫的一颗心。 她勉强抬手,仍想去碰司镜,却只摸到女子霎时抽离的指尖。 还有滚落在怀中的匕首上,镶嵌的那片鳞片。 她尾尖被剜去的一部分。 她先前心怀憧憬,偷偷洞府角落里,忍痛割下,想送给司镜的礼物。 可那时的疼,不像如今绵延没有止境,那时,她胸中痛楚混杂甜腻。 一想到司镜看见后的羞赧模样,连灼痛也变成了酥痒。 就像曾经被置在水缸中,引火烤灼、降雷劈下后,虽然难受,却能被女子好生关切,补偿她心心念念的甜头。 那夜,清寂寝处静谧。司镜将她捧入衣襟中,话声低柔,说会随她回荒山。 褚昭也就记了好久好久,幻想与女子成亲的景象。 四周惨淡萧条,与回忆中被众仙修绞杀的荒山如出一辙。 而女子那时从她被毁的洞府里走出,却只是在旁缄默观望。 就像如今,连剜出她妖丹时,淡漠眸光也未在她身上流连。 褚昭浑身发冷,想牵住女子衣角,触摸曾初次相遇时,那抹引她朝思暮想的莲叶纹饰。 却没能抓住,如流水般划过掌心。 她想问,在司镜心中,会是那些稚嫩活泼的师弟师妹重要,还是她重要? 褚昭自然也是很喜欢云水间的。 在被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围簇赞叹之时,在混入锻剑崖考核剑试时,在外室与众人一同描符画咒之时。 她想混入其中,赢得司镜更多的目光,想也像那些懵懂的少年少女一般,分得司镜的注意力。 可她仅是一只与郁绿峰格格不入的鱼妖。 大部分时候,只能在狭窄水缸中无数次撞壁,翘首以盼司镜推开房门,回来陪她。 褚昭一点都不喜欢待在被束缚自由的缸里。 她总是在等。在水中等到倦睡,等到月色高悬,才能被女子捧入掌心。 司镜每日都会指导许多师弟师妹,总是那样忙碌,从不会为她停伫。 她却只有司镜一个人。 褚昭脱力化作鱼身,温度一点点从体内散去,茫然若失。 郁绿峰苦寒冷冽,她想汲取一点暖意,到头来却发现,渴求的那抹柔软怀抱,竟还不及她心尖的灼烫温度。 她才回想起,原来从不是她弄丢司镜。 是司镜不置一言,将她丢弃,冷心斩断与她之间的契缠。 想重新做回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不萦于怀的仙修。 冰镯冰戒褪色碎裂,散落在地,声音清脆荡然。 小红鱼趴俯在旁,乳白腹部破开狰狞伤口,圆眸湿润,云鳍黏软,已然无声无息。
第48章 山抹 天幕混沌, 浓云聚集,中州境内静谧不再。 一道青色剑光划过天际。 宿雪自北州孤身御剑回郁绿峰。 她面色苍白,此刻低咳出声, 唇边溢血。 九州魔气动乱, 她赶赴除魔,却不慎受伤。途中听闻中州早被魔气侵染,更是急火攻心, 仓皇赶回。 云水间虽然有司镜驻留,可仍有众多稚嫩弟子, 她怎能放心。 宿雪正欲掐剑诀,催动佩剑再快些, 耳畔却徐徐传来木埙吹奏的温缓乐声。 一曲悼怀亡妻的《江城子》。 埙声本空灵回荡, 此曲也极尽哀怨,如今却被吹奏得似和煦春水, 缠绵勾连。 流溢于萧条景象中,平生多出几分不相契合的诡异。 乐声忽停,她迎面遇上一人。 落虞衣袂飘荡,姿容矜贵,望向宿雪,似乎并不意外。 将埙缓缓收于袖中,目光落在宿雪面庞上,温声开口:“师姐。” “自百年前,已有许久未见了。” 宿雪不偏不倚, 望向面前玉骨毓秀的女子, 倒也掀起一丝笑,“濯清仙子竟有空闲驾临寒宗,难怪未曾在昆仑虚见到你。” 落虞不介怀宿雪的疏远, “师姐知晓的,我本不喜插手宗门之事。” “倒是师姐,素爱闲云野鹤,却肯赶赴北州剿魔,实为玄门之幸。” 宿雪扬唇,“我教你的推查天机之术,应当还未曾落下。否则怎拦我在此?” 想必是早早推算得出了她的行踪。 可惜,她竟不知落虞此刻意欲何为。 记忆中根骨不佳的怯弱小姑娘,已然长成了如今不露声色、翻手为云的高位者模样。 司掌玄门之首,受万人敬仰,也令她陌然。 落虞神情些许低落,嗓音却仍含笑,“师姐这是在怪我么?可师姐……又何曾没有尝试过推算天道?” “譬如,闯入浸默海之外那片荒山。譬如,曾用数十年修为凝作‘妖丹’,赠予一条可爱的小红鱼。” 云层中银蛇腾卷,雷光闪烁,似有天道窥探。 “师姐,天道是不可违的。”落虞倾身而至,对鸦青道袍女子温语。 “可还记得?你在为小鱼规避死劫时,却同时将那血玉佩还给了她。” “已然入局之人,命数绝非可以轻易改写的。百年前,师姐不是已经尝过此般无助滋味了么?” “在小鱼,还名为绛云的时候。” 落虞笑起来,御剑北去,与宿雪擦身而过。 埙声又起,浓郁柔婉,仿若一缕在黑潮中无端游荡的磷火。 宿雪低垂眼睑,袖中指骨收紧。 立时掐一道剑诀,赶赴郁绿峰。 青色剑光拨开云雾,她落于云水间已然被众魔侵蚀、破败不堪的殿前,窥见枝干凋零,缠满白帛的桃树。 云水间十六名弟子已殁。 恰如从前郁绿峰被血洗那夜。 司镜跪坐于树前,眸中焦距已失,浑身伤痕累累。 似与众魔鏖战,雪色衣袍被鲜血浸透。 却双手合拢,捧着一条已然了无生息的小红鱼,神色寡淡。 泪水被冷冽山风拂落,溅在小鱼涣散圆眸中。 - 褚昭自一片混沌中醒来。 周身无力,胸口酸滞,她缓慢睁开眼,入目是高悬于帐顶的纱幔,身下则是以荷瓣缀成的软榻。 右手腕正被柔软虚握着。 小鱼龙打着瞌睡,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窥见她盛有淡金箔色的眼眸,顿时欢喜地睁大眼。 用额头新生的角轻触她指尖,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拜礼,“……昭昭大人!” 她身后浅青色的龙尾尖高高翘起来,左右摇晃,“你醒啦,有没有口渴?想不想喝蜜琼浆?我去唤槐琅君,还有蓓月大人!” 褚昭轻摸面前小姑娘的头顶,一时恍惚。 脑海内出现诸多记忆碎片。 她似乎……在摇光泽外受了很重的伤,昏迷良久,是领地内的族老槐琅将她带了回来,为她诊治。 受的伤是什么呢? 褚昭垂眸,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地疼。她很久都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 小鱼龙眼巴巴望她,仍在等待,褚昭笑一下,摸了摸对方柔软头顶,答:“好。” 小鱼龙害羞眨眼,心存憧憬,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槐琅跨槛而入时,在窗前看见一道仅着亵衣,纤细窈窕的侧影。 少女纤软睫羽抬起,驻足观赏停在护花铃上的一只蜻蜓,很是好奇,似要抬手去碰。 “……昭昭。”槐琅收紧手中的琼浆瓶,只觉话音干涩,“你醒了?” 面前人已非过往所见的娇俏懵懂模样,身量高挑,肌骨盈润,长发流散于肩,曳至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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