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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而驰多年后,兜兜转转,重新相遇在防御中心。 她的世界对程冥来说很新奇,很遥远。 但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好像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有隔阂。 听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地随口闲聊,漫长的光阴被悠然抹平,仿佛只是一个寒假结束,吃完这顿饭,她们还会在校园相见。 各自交换了这些年的近况,聊着聊着,她二姨端菜过来,顺嘴插了句:“小姑娘真俊,有男朋友不?” 然后话题就被带跑偏了。 “欸对啊,你谈对象了吗?”韩许华兴致勃勃地打听。 这应该是春节,不是春天吧……继江老师后猝不及防遭遇第二波盘问,程冥差点被呛到。 咳嗽两声,无奈停住筷子,抬头看向对面,“我可能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说得挺委婉。 “啊?”韩许华愣了下,对上她直直的眼神,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将头发捋到耳后,莫名有点羞涩,“那你,那你看我——” 啊? 这下程冥是真被呛到了。 这玩笑开大了,她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铁定误会了什么! “我对人没有兴趣。” “啊——”韩许华拖长了尾音,一副深表遗憾的模样,“那你……” 她还想问点什么,哗,程冥站起了身。 碗筷哐当相碰,她抱歉道:“我去下洗手间。” 店面是住宅改造的,卫生间也是正常家里的样式,单间单格,打扫得很干净。 程冥走进去反锁上门,望向盥洗台的镜子,皱眉:“你干什么?” 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体内寄生物忽然出声,把她吓了一跳, 小溟沉静片刻,说:“回去吧。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除了之前面对曲赢,它还是第一次这样当着外人抢她的话头,程冥本来已经迸出些火气,闻言,怔了怔,“你怎么了?” “……” 它支支吾吾,越问越缄口不吭声。 程冥更加焦急,沉下了眼,“你让我看看。” 她一直担心药物会有什么副作用,奈何只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异样,始终不清楚它的状况。 她想要它显出原貌。 寂静徘徊在闭锁的空间里,不知道过去多久,它低低叫了她一声,“程冥。” 像热水里腾起的一缕烟,轻而湿润。 她随之望去,门外更温暖,镜面微微氤氲着水汽,于是她透过光雾,看见了自己的,或者说,“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闪烁着浮光,像暴雨倾盆时的湖泊,从这一处开始,周边皮肤也渐次泛起涟漪,荧蓝的细鳞蔓延,流淌。 潜藏在她血肉之下的海妖缓缓显形。 真的很美。 她望着它,屏住气息,无声叹惋。 大概是所有生物学者面对瑰奇生物时的共同反应,程冥有点恍惚了。 已经见过一次,再看,依然如此惊心动魄,目光像陷入沼泽无法抽离。 它也望着她,一眨不眨,勾魂摄魄的眸光,将神圣与妖魅的界限模糊。 嘭嘭—— 敲门声打断了这对视。 “程冥?你没事吧?”韩许华在外面问。 她敲得并没有很用力,但对程冥而言却无异于气球在耳边爆响,震得她半边脑袋发麻。 一下醒神,才惊觉自己离镜面已经很近,她蓦地后退一大步,像遇见洪水猛兽般。 绮丽怪异的鱼鳞飞快消失在皮下,她胸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喘匀了气,闭眼贴门回道:“我没事。” 回到大厅,剩下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可惜对面人粗枝大叶看不出来,还在不停涮菜往她碗里夹。 最后还是程冥提出先走了,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笑道:“这顿我请吧,下次再约个时间,记得请回来。” “啊?要不打包带点回去当夜宵?” 韩许华不是纠结矫情的人,对这安排没意见,只是疑惑于她这么着急。 我觉得剩下的看起来还不够你吃……程冥啼笑皆非婉拒了她的好意。 目送程冥离开,旁观大半天的她二姨总算上前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意味深长示意:“欸,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还对人不感兴趣呢。” 韩许华肩膀抖了抖,抱着碗缩角落去了。 …… 程冥着急返回公寓。 一路上寄生物静默无声,让她很不安。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嘭地关上门,丢下外套走进卧室里间。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又是半晌的沉默。 小溟不正面作答,却问了个不伦不类的问题,“谈对象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冥心底轻轻一咯噔。 它很反常。 今天一天都很反常。 当然,她知道,自己也有些反常。 从它苏醒之后。 从几十天的沉默隔绝之后。 从她无法再自如地面对镜子之后。 程冥表情不由得沉郁下来,“不懂的不能自己查吗?” “查了。” 它在她的注视下用菌丝卷住手机,一字一字,读出了上面的信息。 “通常用于描述正在交往并可能考虑将来共同生活的伴侣关系?,从情感角度,会分享快乐与悲伤;社交角度,会呈现不同于普通朋友的亲密倾向;生活角度,会共同处理琐碎事务;人生角度,以共度一生为愿景,成长变化,相互扶持……” 她好像预感到它要说什么,心率加快了。 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都像火苗燎得心脏滚烫,她想让它别说了,但那样会显得太欲盖弥彰,只能在快要迸裂的心跳中,听见它问了下去—— “所以,我们是伴侣吗?” 这问题这样突兀离奇,以至她第一时间除了卡壳,做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不是!”程冥矢口否认。 “为什么?明明每一条都和我们现在的状态很符合。”它说,“你还想亲我。” 这事儿终于被翻了出来,一瞬间,程冥恨不得自己变成液体蒸发。 “你这是诡辩!”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合理反驳,语速过快,嗓音过于尖锐,氧气来不及供应,她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吧……”小溟的声音低了下去,程冥以为它要表达委屈,谁知紧随着,它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你不会有伴侣了。” 幽凉的、阴森的语调。 镜中人双眸冷沉沉,望出镜外时,叫人心脏微微悸颤。 “什么意思?”她呼吸放缓了。 当人性寡淡浅薄时,那种偏执、残忍、自私自利的兽性分外鲜明,甚至激起了程冥的本能警觉,后颈寒毛耸立一片。 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她一步步后退,避开全身镜,坐到了床边。 这头寄宿在她躯壳中的怪物从来不是善茬。 只是相安无事太久,她忘记曾经与它鲜血淋漓的厮杀。 她盯着空白墙壁,缓慢复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轻轻道,“如果有谁比我和你还要亲近,我会杀了它。” 这个占有欲…… 惊悚荒诞之余,程冥竟莫名觉得好笑。 她真的笑了出来,三分的讥讽,“能有谁比你跟我还要亲近?” 还能怎样亲近?把她嚼碎了吞进肚里吗?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是伴侣呢?”它固执地问,“是因为还差一步吗?” “什么?”程冥笑意变浅,没听明白。 它措辞很诡异,让她没来由生出些危险的感觉。 体表有点发凉,她想去拿外套,但刚想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在干什么?” 她慌了。 它在解她的扣子。 一颗接一颗,像偷偷摘取枝头的樱桃,青涩,生疏,但那种隐秘的欢愉雀跃,怎么也掩饰不了。 直到手越滑越下,程冥彻底明白过来,“你给我住——” 话没完,“啊”一声低呼脱口。 自己的手,自己的皮肤,自己本该最熟悉,然而,当指尖碾上那些柔软的起伏,她被冰得一激灵。 只是操控不了肢体,五感并没有被剥夺。相反,身体动不了时,全部感官都更为灵敏。 尤其触觉。 不止手,垂在肩后的头发也自行蠕动起来,包裹攀缘上身体,那些菌丝顶端仿佛覆着密密麻麻的吸盘,沿路留下暧昧的红痕。 “呜……”她急促喘息,憋出了眼泪,仓皇崩溃地大叫,“停!” “你明明很想要我,在店里的镜子前我就感觉到了。” 它以一种堪称性冷淡的音色,字字精准剖析着令人羞愤欲死的事实—— 你渴望我,所以我现在遂你的意。 房间像被全世界隔绝,静得荒唐,只剩她、或者说,她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镜不对床,但张扬得几乎爬满整间卧室的菌丝滑了过去,将立式全身镜拨转过来。 并且尤其恶劣地,拉近了些。 程冥睫毛颤动,张皇抬眼,混乱迷离的视野里,从没见过自己这样妩媚的模样。 镜中映照出不着寸缕的女性胴体,长腿交叠斜躺,沿途曲线蜿蜒,凹凸有致,在幽冷光线照耀下白得发光。 但这些白色很快被乌黑侵占,游丝无孔不入,缠绕攀绞,像白雪被玷染,情与欲有了昭然的底色做载具。 她绯红满面,心跳超负荷运转,剧烈得像要蹦出胸膛,耳边只剩一声声喘息。 “你不穿衣服也很美。” 它感叹。 “……”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程冥很想骂它,但浑身都没有力气。 分不清身体到底在谁掌控之中。 像随风浪颠沛的船需要锚点,她努力尝试够到点什么,但一翻手,没接触到床单,抓住密密麻麻的菌丝,被拽住,拖回,剥夺了主动权,扯进新一轮颠簸浮沉。 也分不清这感受究竟是她的还是它的。 同一副躯壳,心跳交汇,激素融合,神经信号像澎湃的烟花,不知道谁的思维影响着谁,谁一个念头翻涌牵动谁的情潮。 想要自欺欺人,它却出声:“你很舒服,为什么不承认呢?” 于是程冥咬牙切齿,断断续续哽咽:“你、闭、嘴!”
第34章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 这场梦境很混乱。 起初是无尽黑暗,似乎有看不清样貌的怪物躲藏在深处,用幽幽的目光注视打量。 她生出点想要逃避的心态,水藻般的丝状物便从黑暗生长出来,淹没空缺,吞吃掉她雪白的脚趾,沿起伏的肌理和凹凸的骨骼向上攀缘,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 那模糊身影凑近了,熟悉的心安感冲淡了恐惧,她靠在床头,习惯性温柔接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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