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尖抚上对方背脊,摸到细腻的硬鳞,坚实,但并不硌手,滑而柔韧。 双膝间也一片水润寒凉。 混沌地向下望去,鱼尾正紧紧贴着她,那蓝荧荧的尾尖正欢快摇曳,时而扫过她脚踝,酥酥发痒,令人眼花缭乱。 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不在房间,而是在海底。 无数血红贝壳摞叠而成的温床。 身上的“她”像讨要母体营养的幼儿埋进她怀里,厮磨辗转,但吮吸渐渐变了味,她呼吸加重,口中溢出破碎呻吟。 浅拢慢摩里,忽地一下刺痛,异物嵌入了皮肉之下。 像被毒蜂蛰咬,她轻微挣扎起来,试图推拒,但蜂拥的菌丝将她绞紧。她朦胧觉察,这东西是想全部钻进她的躯壳,与她融为一体。 隐秘的绮梦变成现实的噩梦,神经猝然绷紧,程冥惊醒了。 晨光照进室内,满屋明晃晃的敞亮。 冬季太阳从遥远的南方斜照来,被途中冷空气剥离了炽热,像剔透的冰。 昨夜太兵荒马乱,睡前忘了拉上窗帘。 白光晃了眼睛,程冥先有些茫然地抬肘挡眼,一翻身,手腕压到垫在她身下的“发丝”,冰冷滋润。 瞬间,意识全部回笼,她像被烫到一样收手躲避,差点卷着被子滚下床。 “程冥……”根本没觉得她有多惶恐似的,体内那只寄生物发出懒洋洋的语调,一听就知道它心情不错,“早上好~” 然而程冥听着这声音,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呼吸乱成没有体系的残损乐章,她不想理它,摸到发圈,把反倒像是被她糟蹋狠了的菌丝用力绑上。 又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想拾衣服,却发现衣服不在手边。 索性不管了,她就这么坐起来,冷着一张脸,手还有些发僵,不太利索地在抽屉内翻找指甲剪。 一想到她做任何它其实都借她的双目看在眼里,以前不太在意的事,这会儿实实在在难以忍受起来。 有什么比羞耻更难以启齿的? 那就是造成这一切是罪魁祸首甚至不给你独自缓和挨过的机会,无时无刻不在细细旁观、感同身受体会着你的崩溃。 “你为什么剪指甲?” 果然,小溟开启了每日一问。 咔嚓—— 她剪去食指边缘不平整部分,恨不得把自己感官全部封闭起来,她看不见,它也就失去了信息来源。 为什么为什么,呵呵,还能为什么。 程冥破罐子破摔,“因为你弄疼我了!” “……” 屋里一阵静默。 间隔一小会,不晓得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情景,最终,它发自肺腑真诚歉疚道:“我下次注意。” 程冥听着它那意犹未尽的语气,恨自己不是哑巴,“没有下次!” “那你为什么剪指甲?”它逻辑还挺严密。 “……”程冥闭眼,绝望喃喃,“你闭嘴。” …… 终于收拾完自己,正要走出卧室前,她又瞥见屋子一角有反光。 飞快调转脚步,程冥从衣橱扯出防尘布,将镜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四角打成了死结,眼不见心不烦。 “你——” 小溟刚出一个字,她恨恼打断:“你不准说话!” 昨天饭没吃多少,体力却消耗不小。 大早爬起来她饿得有点发昏,进厨房转一圈,没找到合适充饥物,最后从陈年老箱底搜刮出一袋米糊,冲泡搅匀捧在手里,坐在沙发上放空。 总算有空尝试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但发现乱得根本无从理起。 伴侣,什么叫做伴侣? 它真的会跟她呆一辈子吗? 人生太长,太多不确定因素;人生又太短,她难道真要抽出时间处理跟一只怪物的感情问题? 愤怒,羞恼,震惊,茫然,不知所措……百味杂陈堆积着,令她胸口发闷。 “为什么想成为我的伴侣?”她尽量放平心态,起了个头,“你真的理解这两个字在人类社会中的含义吗?” “……” 被下了禁言令的某鱼菌一声不吭。 程冥忍无可忍:“说话!” “我理解。”宿主就这么反复无常,小溟忍气吞声开口,“两性分化的生物都有伴侣。” 它语气平铺直叙,却仍诡异地让她品出了一点委屈。 好像在质问,你凭什么质疑我对你的感觉。 “……”程冥深呼吸。 要从生物角度形容就更荒谬了。 她们这叫什么?跨物种同性恋? “大多数生物求偶基于繁衍需求,人类求偶往往会套上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爱情,譬如适配度,譬如人生追求……”程冥问,“那么你,是因为什么?” 她声调减缓,字句冷静。 事已至此,缩进壳里装聋作哑对她们的关系没有帮助。 不能回避,她只能担起执刀人的角色,剖开自己,也剖开它。 肉身亲密无间,不代表灵魂共鸣。 小溟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缓缓道: “爱情是个不错的答案,我很想这么说,你应该也乐意听到……但我想,如果我真这样回答,你一定不相信。” 它果然了解她。 任谁24小时零距离相贴,里里外外观察洞悉,都会被肢解透彻……它甚至可以感受她大脑神经递质与电化学信号的变化波动,这简直是作弊。 所以,她的迟疑,不安,忧虑,本质都是出于她们信息的不对等—— 她并不了解它。 至少没有像它了解她那样了解它。 这真不公平,程冥静静地想。 她清楚这是危险信号。 从她感觉到不平等那一刻起,证明着她渴望走进它的内心。 然而这种东西有心吗? 它的话能信吗? 它的存在真的无害吗? 它的本能究竟是占有她还是占据她? 因为恐惧,所以抗拒。 “事实上,我确实不太明白你们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激素?情感体验?生理欲望?这些与你们认定的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它的思维风格和言语习惯都跟程冥很相似,与其说模仿,它更像直接脱胎于她灵魂的另一面,旧木催生的新芽。 “但我想跟你绑定亲密关系,我不能接受你有其它伴侣。”小溟道。 很坦诚。 所以说,它只是突然有了危机感,担心她这移动血包出现意外状况,想要稳定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程冥讽刺地挑起了嘴角,冷冷讥嘲,“可我们已经足够亲密。” 在它开始那无礼行径之前,她已经表明过态度,但它还是凭空捏造假想敌,按它的臆想一意孤行进行了下去。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它一点不委婉,继续陈述,“剥去衣物的你很诱人,做起来很快乐。”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顿挫分明,没有误听的可能。 程冥:“……” 好了够了不用谈了! 它就是对她有欲望,且不懂得抑制而已! 人见多了,披人皮的怪物还是见少了。 这么赤裸不做掩饰的话更是第一次见,以至她耳边嗡一声发麻,心室腔泵出了超量的血液,冲击在各动脉瓣膜,令大脑嗡嗡作响。 “难道说……”半天没得到回应,小溟严谨地请教,“不是伴侣也可以那样对你?” 握着瓷杯僵坐在沙发上的人脸颊通红像被火烧了一样,灰飞烟灭的窒息——气得。 “不可以!” 程冥仿佛失去了知觉,抓起滚烫的米糊就是一口,结果像吞了岩浆,一路从舌头滚到食道,烫得她“啪”地丢下杯子,手忙脚乱起身接水。 连灌大半杯冷水下肚,冲掉食管和大脑的燥意,再回来,她果然冷静多了。 “你还好吗?”小溟小心翼翼体贴关怀。 但烦一个人的时候确实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程冥觉得它惺惺作态,想把它蒙头溺进米糊里——如果可以的话。 艰难平复好心情,她低头看看发红的指尖,假设一个极端情况,“如果我死了,这副身体能归你吗?” “不能。”它的声音放轻了,“我只会随你一同消亡。” “殉情吗?”程冥分不清是自嘲是讥讽地开了这么个玩笑。 “是。” “……” 它说是。 程冥沉默,紧接着又笑了,这次是失笑,“你懂人类的情感吗……” “也许不懂。但我懂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米糊,这次学乖了,用勺子舀起凉了凉,放进嘴里。 勉强吞咽了几口,缓缓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太离奇了。哪个正常人能接受一只寄生生物提出想做她的伴侣,还……想到昨晚,她就有种想把脸塞进沙发缝里的冲动。 它到底看了什么东西,从哪学的…… 她现在有种没有教好小孩子的悲愤感。 “在此之前——”程冥咬牙切齿重申旧令,“你必须尊重我的想法!不许随便动我的身体!” 小溟:“可你的想法明明就……” 嘴可以撒谎,身体不能。 她的性激素水平,她的感官兴奋度,她的大脑活跃部位……一切一切,都让她在它面前被剥得一干二净,形同赤裸。 “闭嘴!”程冥音量猝然提高,恼羞成怒愤愤改词,“尊重我说出口的意愿,可以吗?” “好吧……”不能钻空子,它遗憾道,“我知道了。” 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它又有点蠢蠢欲动。 “你的食道好像受伤了。”菌丝挣脱了发绳束缚,跃跃欲试伸近来,“要不要我帮你……” 这幕宛如昨夜重现,程冥羞愤欲死:“滚开!” …… 研究所大楼。 叮咚。 年假结束,这里恢复了繁忙的工作。 收到宋曼青发来的通知时,程冥正在北楼跟各个实验室交接假期内事务,听到提示铃,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卡得刚刚好。 开年会议是正常流程,重要的组织节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通知得这么紧。 午饭来不及吃了,她无缝衔接赶去西楼101。 这层楼常来,但会议室是没去过的新隔间,位置很靠里。 七弯八拐找到入口,她推门踏进,光线昏暗。 顶灯没亮,光是从对面一排窗户照来的。 这里竟然正对着海洋,没有遮挡,只是天空阴沉,浓云翻涌着,远方海域也漆黑。 她没有细看,视线回归室内。 一眼扫过去,不像正常开会的地方,更像教室,面积宽敞,有黑板、有白屏、有展示台,桌椅秩序井然,空空荡荡。 来早了?还是走错了? 程冥疑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