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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本来不想这样。” 即使一个健全的人,即使严莉在这也改变不了什么,除非带着机枪重炮……何况严蓉身体很差。 她被困在轮椅的残片里,困在非人的力量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一只落进蛛网的蝴蝶,扑入烛火的飞蛾,狼狈挣扎,也只会是临死前的徒劳。 “我很想好好地做你姐姐,好好地照顾你……不知道真相你会很幸福,为什么不能装到底呢?” 她问着她这句话,眸光深邃,周围那些飘舞如发的丝状物宛如鬼怪的仆役,让她的形象在恐怖之余多了瑰奇的神性。 她好像也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为什么非要探个究竟? 有什么值得的? 于是严蓉惨白地仰头看她,给出了相应的解答:“踩在亲人尸骨上的虚假安宁,不幸福。” 她喘息未定,发丝凌乱,双眼却还是弯弯含着笑。 说着话,见到程冥走近的那一刹,她蓦地用力一挣伸出手,从倾倒的轮椅侧边摸到什么东西,嗒,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像弹簧被压到极致后突然起步,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她。 菌丝结成网络挡住了她扎来的第一支针管,程冥猛地后退一步,避过另一只小瓶,玻璃掷到地上,嘭地炸成碎片。 黄褐的液体溅洒开来,沾染到附近的菌丝,后者像被烫到一般卷曲起来。 但每一缕菌丝都是活细胞,而毒素会沿细胞间连接蔓延。 当机立断,那一片菌丝自杀式地启动死亡程序,纷纷崩断,幸存者迅速收缩,远离了那块危险区域。 就像对着密集的蚂蚁群一瓢滚水浇下去,死的死散的散,原地留下一块满是尸体的空白。 严蓉终于显出了懊恼的神色。 她攥着储物袋下方那块闪烁蓝光的控制板,屈辱又愤怒地紧紧抿起唇。 轮椅不可能有这种功能,至少在严莉记忆里完全没有,只可能是对方自己改造的。 “很有本事嘛。”程冥感兴趣地歪过头,打量起这个一直足不出户的姑娘。 以为对方是啃姐专业户,没想到懂得的技能出乎意料。 用菌丝仔仔细细在她全身搜刮一遍,确定再没窝藏危险品或危险按键,黑色触丝缠织得更紧,重点牢牢箍住她的手脚。 在严蓉恨得想咬她的生动表情里,程冥慢悠悠踱上去,一如既往屈膝蹲下了身,与她平视着说话: “我可以杀了你,或者更简单点,寄生你,这样不仅不影响我假扮严莉,还省了你这个后顾之忧。但我没有,你觉得为什么?” 她好整以暇勾起一缕菌丝,贴近对方耳朵尖,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挑逗。 严蓉脸色泛白,不想看她,不耐偏过头,嗤地笑起来:“因为你善良?” 老实说,不再装模作样装乖卖巧,她现在这些表情可比平常鲜活太多了。 “这么说也可以。”程冥轻笑道,“只是我拿了她的身份,答应了她,要替她照顾你。” 严蓉闻声,转回脸看她,笑容消失。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问。 “看起来你应该懂这方面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查到我的信息?”程冥抬手挡了下面孔,调整回自己原本的样貌,在对方瞪大了的圆溜眼睛里,自我介绍道,“工号7086,原就职于生物研究所真菌组,今年6月份晋升副研,7月份被判定丧身于海啸中……” 她看看她被捆住的双手,觉得这妹妹虽然看着柔弱无害,但也不能放心她不再做什么小动作,于是只拉了拉她被划破一条的袖口,摇晃两下,权当友好握手了—— “我叫程冥。” “你姐姐在一次寄生物侵入研究所事件里救过我,去年12月12日,你应该也能……哦,这个不好查,保密权限应该挺高的。总之我很感激她,不想伤害你。” 半真半假的,她将自己的身份和经历和盘托出。 假的是因为被折磨四天,她对严莉的感情比较复杂,没什么纯粹的感恩。 显然严蓉也怀疑这点:“你感激人的方法,就是杀了她然后伪装她?” “错了,我没有杀她。”程冥认真道,“很遗憾我救不了她,只是得承认,幸好是她快死了,我才有机会替换她。” 在严蓉陡然加急的呼吸里,她放轻声音,循循道:“你觉得,她的死亡是自然的吗?” 程冥顿了下,发现有点歧义,重新组织语言,“嗯,可以这么说吧,是你姐姐倒霉,被海啸卷入了……但7月8日的事故大概不完全是自然发生的。” 这是她以严莉身份回到防御中心这段时间里确定的一点。保障部对怪物的戒备已经到了快杯弓蛇影的地步。 “7月,8日?” 严蓉怔怔地重复,仿佛脑神经已经运载过度,无法有效输入信息。 “她在保障部工作,跟你提过这些吗?你知道……海洋里的怪物可能形成了组织吗?” “我不是海洋里那些怪物,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想要借你姐姐的身份找到真相。” 程冥话锋一转,“你难道就甘心你姐姐这样不明不白牺牲?” 严蓉低头,散乱的发丝遮住她眼眸,似乎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眼:“程染?” 听到这两个字,程冥愣了下。 严蓉再度开口,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你的很重要的人,是六年前失踪的一级研究员程染?你是她的实验体?” 程冥:“……” 嘶。 她在心底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感觉这天天大门不出的小姑娘,比严组长知道得还多啊? “猜对了啊。”严蓉看着她,若有所思点一下头,“其实我只是随便挑了个有印象而且和你姓一样的研究员诈你的。” 程冥:“……” “好吧。” 看见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虽然场景很不合适,她还是忍不住严莉附体,摸了摸妹妹的头,“那现在,我的秘密也都被你掌握了,所以,你能不能放下过度的戒备和试探,跟我达成一场合作呢?” 她上手得突然,菌丝没反应过来,严蓉也没反应过来。 完全没来得及避开,她纤细的五指陷进她蓬松的短发里揉了把。 “我觉得——”严蓉抿了抿苍白的唇,看看踩在碎片里气势凌人的她,又看看困在菌丝中弱小无助的自己,问,“你是不是应该先放开我?” 这么不平等的对话模式,真的是寻求合作而不是威逼吗? 她话音刚落,菌丝如她所愿一散而空。 于是,原本好端端被托在中心的人啪叽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轮椅的零部件都被炸飞了出去,瞬间痛得她全身蜷了起来。 程冥都呆了一秒。 一秒后她赶紧上前搀扶,想把人从地上抱到床上,但刚碰到严蓉,她一个瑟缩,眼泪汪汪地发抖,“等、等等,姐——”她哽咽了一下,还是这样叫出来,“姐姐,帮帮我……” 程冥低头一看,赫然一枚针管扎在她大腿上,针头嵌入,随着她的战栗颤巍巍晃动。 严蓉一动不敢动,很担心地看她伸手握住,准备替她拔出来,小声提醒:“里面是神经毒素,一滴就能要命的那种……” 程冥手一抖,差点给她重新扎回去。
第62章 姐姐都是骗子。 “没有哪里受伤吧?” 将危险品针管放到一边,程冥看了看严蓉浑身上下,关心问道。 装备真齐全啊。 好在有先见之明,活塞被夹子卡住了,没有误触。不然她要是一命呜呼,可真闹出了地狱级别的笑话。 “除了针孔没别的了……”严蓉很委屈,“就是摔疼了。” 小溟干的好事…… 程冥气闷又尴尬,还有种自己人犯了事的心虚,移开眼,再看看满地的狼藉,有点后悔自己为了吓唬她做得过了。 “轮椅怎么办?”她看着那堆散架的车架结构,头疼地提问。 “你明天得带我去换新轮椅了。”严蓉冲她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记得请假哦。” 程冥:“……” 严蓉:“开玩笑的,零部件都在,能修好。” 看着这皮一下很开心的妹妹,程冥忽然想起严莉记忆里有一幕是轮椅莫名摔坏,有颗螺丝钉怎么也找不到,严莉为此被迫请了一天假……她顿了顿,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真相。 在她身前蹲下,程冥轻声道:“她很爱你。感情上或许我没法代替她,但我可以像她一样陪伴你,照顾你。” 严蓉沉默了。 “错了。”良久,她奇怪地笑起来,眼波浮起一层粼粼的光,神情很复杂,嘲讽,哀伤,甚至有一丝戾气,“其实她很烦我,讨厌我,嫌弃我,甚至是恨我……从小到大都是。” “她一直想甩掉我,但那点可怜的良心让她总是狠不下心。”严蓉轻轻笑着,于是那些情绪也变得像轻烟难以分辨,“现在她终于轻松了,把我丢给了你。她自由了。” 怎么可能用咬人表达爱人呢,只是从小相互伤害留下的习惯而已。 严莉没有遭遇核辐射,身体一直比她好。严莉觉得新降生的妹妹抢夺走了她本应得的关爱,更是拖垮了整个家庭。严蓉则一直忮忌着姐姐不用像她忍受那么多痛苦,仿佛来到这世上生来就是享福的。即使缺钱,家里也没逼迫她去做来钱快的活计,任她读了军校,一直到进入防御中心。 妈妈总是说,你是姐姐,妹妹不如你身体健康,你要照顾她,你要让着她……母亲弥留之际,握严莉的手,最后一句话还是,你们要好好的啊,你绝对,绝对不能丢下你妹妹。 她是她的镣铐,她的枷锁。 是母亲遗留的名为爱的厚被褥,在冬日是御寒的温暖,在夏日是沉重的负担。 谁都会说严莉是个好姐姐,她一直表现得很合格,很完美。可敏感的妹妹怎么会察觉不出姐姐真正的心思呢。 她也总在小心翼翼讨好她,伪装得乖巧,伪装得懂事,直到终于装不下去,不能跟她比拳头拼力量,只能拿出自己全身上下唯一坚硬的牙齿拼命撕咬她。 同样青春期不够成熟渴望关注的严莉,用轻蔑的笑嘲讽她,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再转身亮出伤痕,向大人证明妹妹是个撒泼的疯子。 妈妈有时候不信,对严莉说不要在外面打了架怪到妹妹头上;有时候会信,对严蓉说不要因为自己身上难受就伤害你的姐姐。 母亲与家婆相继过世后,她们相互怨恨了很长时间,不吝于物质,但感情上几乎决裂。只是严蓉的身体实在太差了,她需要她的关怀挽救自己奄奄一息的生命;而她被愧疚挤压折磨着,需要她的依赖稳定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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