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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长大了,成熟了,又或者说,圆滑了。 姐妹俩的关系渐渐好起来。 这大概就是亲姊妹的默契,双方不约而同开启了伪装,假装关心,假装在意,假装相亲,假装相爱。 从假意,到真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分不清从哪一天起开始付出真心。 她们本就血浓于水。 也许是一起思念亲人,她们看见彼此流泪的眼睛,那样相似,倒映出相似的皮囊,也倒映出相似的灵魂。冬夜太冷,拥抱入眠,像回到了母亲还在母亲的子宫时。 女性一生所拥有的卵细胞在诞生那一刻就储备完全了,所以当她们全部蜷缩在家婆身体里时,分裂于母体同一枚卵母细胞,和母亲一起,汲取着这个族群古老女性长辈的营养,茁壮成长。 母系遗传就是这世间最稳定、最浪漫的传承方式。繁衍是一种宏伟的力量,世界因雌性而生生不息。 她对她有愧疚,然而不可否认,她是她的负担。 有几个人能做到将一辈子赔在另一个人身上,丧失全部的自我生活。长久的拖累,连最深刻的血缘关系都不堪一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掉,只剩下浅薄的责任。 这种责任对负责的那一方是慢性毒药,她努力地分泌出蜜糖将其包裹,希望糖壳慢一点、再慢一点融化。 希望她不要抛弃她。 她们这个家,千疮百孔,偏偏每个人都佯装若无其事,佯装看不见头顶流淌的脓水,踩着破烂的骸骨紧密相拥,睡在腐臭的摇篮向对方哼唱安眠曲。 所以姐姐,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说好的补偿,你食言了。 她在笑,也在哭。 “是你错了,蓉蓉。她临死前,没有轻松,只是担心……很担心、很担心你。” 程冥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得像一首迟到了许多年的摇篮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凡人,会累而已。但她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对严蓉说这些话时,其实严莉的形象倒是在她脑海中淡去了,而油然浮现的是那个背影。 程染。 妈妈。 十六年的感情,她亲手创造出她,养育她,教导她,怎么会不爱呢。 或许,妈妈也只是累了。 她还是个渴望母亲的孩子,现在安慰着另一个孩子,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慰藉。 又过了一会儿,严蓉带着鼻音问:“找到真相,你又想做什么呢?” 程冥陷入片刻沉思,“就像正常人一样,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吧。” 她说完,情不自禁笑了下,俨然自己也觉得这些措辞荒唐得好笑。 她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人,也不明白为人有什么意义,只是程染将她变成人,只是她习惯了听从妈妈的安排,想要程染高兴,想要成为程染想要她成为的人……几乎已经刻入她的本能。 严蓉垂下眼皮,歪头靠上她的肩膀。 程冥知道现在的她很需要安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任她倚靠。 但没想,这颗脑袋只温顺停留两三秒,突然转过脸,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下。 这一口来得太突然。 程冥吃痛低哼,蹿起身退开两步,震惊地一摸牙印,不清楚有没有渗血。 这孩子属狗吗? “你说的,要像姐姐一样。”严蓉坐在床沿,一脸人畜无害地看她。 这角度,这力道,明明是在报复吧…… 程冥抽着气,按到跳动的血管,感觉侧颈麻了一片,教育道:“咬哪儿都不能咬脖子知道吗?”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连亲吻等亲密行为都建议避开,防止压迫到颈动脉窦,或者更进一步造成血栓,流入脑部可能危及生命。 “你是怪物,不怕的吧?”她歪头。 程冥:“……” 她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终于是强迫自己放下手,然后强制送严蓉出去,“回去睡觉吧。” 动作果断迅速,任务式地把人放回到她的床上,掖好被角道句晚安,总算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人的口腔有很多细菌,作为生物学者的一点洁癖,程冥出了门很快冲进卫生间,将水放得哗哗作响,仔细清洗伤口。 小溟不语,只是在她清洁过程中菌丝伸长凑了过去,一条条柔韧结实的细丝缠得像钢丝球似的大力摩擦,很快在她白皙颈侧留下新的大片红痕。 程冥嘶了声:“疼!” “我能寄生她吗?你喜欢她的身体吗?我寄生了她能像她一样亲你咬你吗?”短短三秒它问出了这么长一段话,足见得情绪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问话过程菌丝也不松开,恨不得这些衍生物也能长出锯齿,在牙印原处再削下整块肉来,用它的痕迹覆盖别人的痕迹。 终于把程冥惹毛了:“你给我滚!” …… 回到房间的严蓉平躺在床上。 脚步声远去,门咔地关上,外界声音被隔绝,这里静得像座空有温度的坟墓。 她面无表情望着上方很远又很近的天花板,一直睁着眼。 直到窗外由暗转明,像灰烬燃起温柔的焰火,死寂的世界再生喧嚣,天光探进来。 新的一天到来了。 她闭上眼,枕面未干,眼泪已经流尽。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估摸程冥也快要起床了,严蓉坐起身,挪到床尾,够到自己的电脑,打开—— “确定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失忆导致对我有些陌生。可以晚点再给她派发任务,我会替你们留意进度。” 黑色底屏衬着荧光闪烁的绿字,映亮她一双幽深的瞳孔。 加密过的对话界面上,以上这段文字被转化为外人完全看不懂的特殊代码,哒哒轻敲两下,她在末尾输入代表自己身份的符号,按下回车键。 …… 解决一件心腹大患,理论上在这屋子总算能睡个安心好觉了,然而程冥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横躺竖躺都不舒服。 开始是热。 这家庭式公寓隔间分得很开,够不着盥洗室的水龙头,小溟只能沾桌上水杯里的水给她降温。 后来转成了冷。 她把自己蒙头装进被窝,菌丝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味道从上往下到处卷她,她没有力气拒绝,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她真的发起了高烧。 不知道有几个原因混杂着,白天里小溟吞了条人蛇怪,海蛇是擅长神经毒素的,晚上严蓉又拿神经性药物对付她……最终导致结果是,她这个已经融合了足够多样本的身体又开始了天翻地覆、轰轰烈烈的“进化”。 天已经完全亮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人的严蓉来敲门了。 咚咚咚,程冥听见了声音,但头晕眼花,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个影子一上一下地进来,她呆愣了几秒,终于辨识出人来,于是又放心地把眼闭上了,将腕环朝她的方向推推,气若游丝跟她说: “蓉蓉,帮我请个假吧……早上、啊,算了,中午吧,中午想喝粥,或者昨天炖的汤也不错。” 严蓉:“……” 轮椅还没修,她只能又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出门。 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声音嘟囔:“做姐姐的都是骗子,昨晚还说要照顾我,这么快就反过来了。” “……” 程冥裹在被单里,虚弱地咳嗽两声。 这妹妹本性暴露后就完全不装了啊。
第63章 是错觉吗,怎么有些来者不善? 红石防风湾。 晚上九点,本该偏僻寂静的地方,依然灯火通明。 武装部队封锁了道路,现场实验者全部遣散等待指示。红红蓝蓝的警灯照亮各个角落,观测塔持续发出线形射光,穿透夜色无极远处。 相关负责人和管理操作员集中到两百米高的塔内,配合调查78海防事件的起因。 塔顶主控中心室。 “近半年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问话的是侦查部安内7小组组长董文韬,现和第三分部4组临时整合为危机应对团队。 这里远离海面,进了门倒是可以脱下防护服。 7组负责询问排查,4组负责数据整合,大家都姿态笔挺神情严峻,只有斜后方坐着的一名女性与众不同,脖颈上配了段银白项圈,两腿交叠,四指在膝上轻敲着,对这场行动不是很上心的模样。 “有过一次。”控制台前,一名工作人员翻着记录,“是研究所借场地来开展实验的期间,在3月——对,3月21号,春分日,实验生物出现暴动,部分设施损坏,2号穿梭梯坠毁,还有一名研究员被困在海底长达六个小时……到现在也没查出具体原因。” 她调出当时所有安全监控记录,环形中央大屏亮起,一帧帧播放给在场人看。 曲赢坐在后面,原本对一切都表现得百无聊赖,忽然转过脸,盯向其中一个监控显示器,眉头凝固。 那个据说被困六小时才解救出来的研究员,在监控摄像下穿着白色防护服,被人搀扶上地表,头罩里头发也散了,半掩着苍白的脸。 很眼熟——是程冥。 她站起来,金属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啦一声,前面几名侦查部成员闻声扭头,便让开了路,看着她上前。 海面观测正常……基础隔离网未损坏…… 海底勘测设施运转卡顿……管道输送异常…… 穿梭梯停泊中止……安全防护站点启用…… 她眯眼看着当日那一条条异常数据,问道:“当时负责安保的是谁?” 显示大屏下方,工作人员继续翻记录:“侦查部攘外行动第1小组,组长叫严莉。” …… 前往红石湾配合78海防事件调查? 刚看到腕环上这条指示时,程冥是有点懵的。 她跟红石湾——不对、是严莉跟红石湾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翻到记忆里最近的一次联系,就是在她们那次真菌-病毒联合课题组的局域试验里担任安防队长。 那红石湾又跟78海防事件有什么关系? 程冥皱着眉,回想起了自己当时在红石湾遭遇的意外——海底藏了扇巨大金属拱门,后面饲养的未知生物能与小溟沟通,还叫她快逃…… 想起那个深黑死寂连光都会被吞噬的地方,她就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呼吸隐隐不畅。明明她没受到什么切实的伤害,但好像也在那几个小时的被困中患上了PTSD。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而现在,她被要求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是晚上9:23。程冥想了想,还是走出去敲响了严蓉的门,把这件事告诉她。 严蓉也没睡,床上小桌架放着笔记本,正坐在被窝里噼里啪啦敲着什么,听见她说话,从屏幕里拔出了脑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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