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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主事的人还在,场面就乱不起来。 不多时,还能行动的人就开始有条不紊地自救、统计损失以及照看伤员。 宁若缺三人谨慎地靠近坑洞。 有眼尖的太一宗的门人瞅见了,七手八脚地将老道人抬过来,就摆殷不染面前。 后者瞥一眼、挪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不救,也救不了。” “……” 那人明显被殷不染的说辞震住了,愣了一下后,满脸义愤填膺:“你明明是医者、凭什么见死不救!” 这话宁若缺听着就来气。 殷不染先前消耗太多,本来抱着就像纸片一样,她心疼都还来不及,怎么能让旁人指责。 于是脱口而出:“你还是他门生,那为什么不替他挡伤?” 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显说不过又不甘心,只能嗫嚅着开口:“这、医者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 话没说完,殷不染抬眼:“他有法器护体,但絜钩之毒非比寻常,观他气色早已毒入肺腑。” 她说完皱了皱眉,那双淬了冰的琉璃瞳里写满不加掩饰的厌恶:“想要救他?太一宗给不出让我出手的价码。” “你——” 男子一时语塞,想辩驳两句,恰逢江霭走来,便连忙站到一边。 来人同殷不染行了一礼,起身时咳了好几声,捂着胸口,明显是受了内伤。 她低下眉眼,话音却很稳:“灵枢君尽力而为即可,我会联系碧落川。”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会联系碧落川调来更多的医修。 殷不染并没有回礼,反而转身就要走。 只与她擦肩而过时,轻声问道:“江道友,你也会留下吗?” 江霭嘴角牵了牵,似乎想要礼貌地笑一下。 “当然。” 见殷不染向泉眼走去,那男子还想跟。 人刚起身,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就拦住了他的去路,带起的剑气从他耳边擦过,割出一道血痕。 宁若缺毫不客气地冷斥:“滚。” 司明月抱着法杖,认真强调:“他早先种下了因,这是他该得果。” 所有人都听着、看着,面面相觑之间,没人再敢去拦。 殷不染召出那张雪白的琴,将手探入泉眼里。 这口泉先前又是被冰冻又是被风吹,冷得要命。殷不染缩回手时,关节都被冻得通红。 因为附近太冷,她连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万幸,泉眼没有被污染,不过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去,让江霭找个地方把伤员都集中起来隔离,此处所有的东西都要用灵火烧一遍。然后你回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边说边走,回头,发现宁若缺还站在原地,蔫头耷脑的、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殷不染不解:“愣着做甚?” 就听宁若缺闷声闷气地回:“我能为你做什么吗,除了这些。” 殷不染:“那你待会儿找个干净的空房间,把明月送过去休息。” 宁若缺还是执拗地不肯动:“还有呢?” 她只会用剑,可世上很多东西,光凭一把剑是解决不了的。 司明月尚且能用回溯逆转因果,而她就只能粗暴地从源头斩断一切,或者提供一些笨拙的关心了。 譬如现在,殷不染正蹙眉看着她。 宁若缺上前,将殷不染的手捧进自己手心里,呵气。 搓一搓、捂暖了,再将自己的灵气渡给她。 面前人眨了眨眼睛,也没挣扎,乖乖地任她捂手。 捂完了,伸过手来探她的脉,蹙着眉、看着很烦躁地替她治好了之前打斗中受的伤。 直到远处跑来传讯的修士,殷不染才乜她一眼,无声开口:“回去再和你说。” 宁若缺不敢吱声,巴巴地跟上去,替殷不染打下手。 这场爆炸造成的损伤出乎预料,大抵是那枚妖丹原本的主人修为不低,甚至可能是妖王级别的强者。 把脉、疗伤、熬药,殷不染和太一宗的几个医修从夜半忙到了日头高照,方才把所有伤员收治进隔离出来的客舍里。 得亏先前的朱厌之乱已经被缪红香她们镇压,否则事态会更乱。 然而即便她们处理得很及时,太一宗上下依然元气大伤。 太一宗的掌门人用金丹灵药吊了半天的命,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碧落川的医修们赶来时,已是又一天的傍晚。 昭告掌门陨落的钟声敲响,于群山之间悠悠回荡,客舍檐下的铜铃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灵泉眼边的断壁残垣无人收拾。 宁若缺对此没什么感觉,她正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哄殷不染把药喝下去。 殷不染本来就体质差,一而再、再而三地消耗大量灵气去治疗,现在更是肉眼可见的虚弱。 有些被爆炸波及到的伤员,现在都能跑能跳了,殷不染反而连路都走不动。 即便如此,她还要给司明月治疗。 细瘦的手指搭在司明月脉上,后者百般推辞:“不用了、真不用了,我去找你的同门就好。” 殷不染抬眸,对此不置可否。 她像是随口道:“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最开始才不愿意来泉眼。” 似乎是始料未及的话题,司明月怔愣半晌,抿唇,像团棉花似的缩起来。 “……嗯,我看到了。” 她于卦象种看见,周婵在仙盟例会上拿出不知谁给她的假卷宗,因此被太一宗百般刁难。 而她的师尊也迫于太一宗的压力,无奈将她逐出师门。 她恨苍天无眼、仙盟不公,便亲自潜入太一宗,找到了仙宗豢养妖兽、掌门包庇的证据。 于是故意引老道人去泉眼,要用妖丹与他同归于尽。 而后泉眼被毁,疫病席卷了整个太一宗、乃至周遭的城池村落。 但那只是一个画面。 司明月看见这个画面时,周婵还只是个为了给师妹讨个公道,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手上没沾血,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能因为不确定的预言,就不由分说地杀死她。 司明月只能努力阻止周婵与太一宗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从而避免后续事件发生。 她调换证据、迫不得已将殷不染她们卷进来、刻意避开泉眼。 可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种种迹象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 仿佛天道只需要轻轻一拨,用一个落单的女修、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冰凌,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命运拨回“正轨”。 司明月余光一斜,小泥炉前,宁若缺正蹲在阴影里熬殷不染要喝的药。 光线昏暗,更教人看不真切。 “不只是这些。”她攥紧拳头,脸上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 她于铜钱和草签中做出过无数次预言,深知命运从来环环相扣。 司明月急促地开口:“我最先卜得的,其实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她嘴唇张着,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于是筮者失魂落魄地不动了,原本晶莹的紫眸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殷不染像是没察觉出她的异常,反而神色平静地宽慰:“明月,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忽而苦涩的药草味灌满整个房间,宁若缺端着新鲜出炉的药碗走来。 “染染。” 还没喝进嘴里,舌尖就仿佛品尝到了那股酸苦的味道。 殷不染微不可察地蹙眉,低头沉吟:“不知道楚煊那里进度如何,还有一事我很在意,得想办法联系她。” 宁若缺还以为她没听见,又喊:“染染?” 殷不染还在自顾自地说,很苦恼地样子:“传音符安全吗……” 司明月见此,连忙开口打断:“我、我就不去了,我想回观星台了。” 她裹着小被子缩成一团,眼巴巴地注视着殷不染,生怕她不答应。 殷不染直接应下:“好。” “……” 宁若缺终于发现,自己在某人眼里好像不存在似的。哪怕站她身边了,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桌案。 哪怕桌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殷不染!”她这一次喊得超大声,带着股忍无可忍的委屈。 殷不染这才歪头:“嗯?” 对上宁若缺手里黑漆漆、看着就扭曲可怖的药碗,她又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 “我不想喝。” 第114章 向人间去 “如果你出了什么差池,我不…… 宁若缺:“……”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碧落川这次来了许多医修, 领队竟然是眠玉峰主墨珏。 清桐自然也跟着来了。她惦念自家小师姐的安危,拉着殷不染仔细打量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被师长叫走。 临走前对宁若缺万般叮嘱:“一定要让小师姐喝药, 汤药至少比药丸子好入口!” 这令宁若缺百般为难,殷不染不喜苦味, 哄她喝一口药,比和絜钩打一架都棘手。 于是司明月都治疗完回房间去了,宁若缺还傻不愣登地端碗在那站着。 眼前人满脸倦怠地靠着软枕, 白发失去了光泽,看着又瘦又虚弱。 她眼眸半阖着,给人以一种很容易抱过来、然后出其不意把药喂进她嘴里的错觉。 实则不然,经验告诉宁若缺,骗猫吃药必定会被猫挠。 她措辞措了良久,奈何还是只会朴实无华地劝:“喝点吧, 能让你快些恢复。” 殷不染转而缩进被窝里, 背对着她:“不想喝,好苦。” 宁若缺:“喝完吃块麦芽糖。” 奈何殷不染还是不肯:“糖也变苦了。” 听她语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喝药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而宁若缺就是那个行刑人。 宁若缺实在麻爪, 急得差点把碗捏碎,这药凉了更苦。 到底该怎么个哄法? 她脑子里把自己常用的、哄人的方法过了一遍,耳朵就变得和端碗的指尖一样红。 迟疑着,但还是说了出来:“喝完,我们来亲、亲一下。” 她很不好意思,好好的一句话,被自己说得像麦芽糖一样黏糊。 殷不染重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同她讨价还价:“亲一下, 我喝一口。先亲。” 价码公不公平另说,宁若缺暗自松口气,至少人愿意喝药了。她想了想,决定就按殷不染说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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