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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并不难猜。 殷不染眸光沉沉:“所以前辈的师门,是以飞升为神、庇佑万民为目的的苍生道。” 这样便能解释了。 为何神女会下意识地认为宁若缺与她一样,因为她们师门就是如此。世代以苍生入道,哪怕身陨道消也在所不惜。 她下意识地攥紧袖口,却听晏辞戏谑:“聪明,一点就透。不像宁若缺,估计还在怀疑我是不是在骗她。” 宁若缺一激灵,下意识反驳。 “是你喝醉了自己念叨,说天下苍生与你无关,说你最恨神女,可你又说她是你爱人……” 晏辞喝醉了就爱说胡话,抱着酒坛子吹嘘她当年经历,但往往前言不搭后语。 她讲高兴了就拉着宁若缺练剑,若是心情不好,就独自坐在山顶擦剑。 那时的晏辞眼中尽是癫狂,哪怕是宁若缺贸然靠近,也会被她躁动的剑气攻击。 所以宁若缺才会说,她师尊脑子有时候不太正常。就是怕殷不染撞上这种情况,被晏辞伤到。 晏辞挑眉反问:“这冲突吗?” 宁若缺认真道:“当然冲突。” 刚说完,她抬手挡下晏辞的肘击。却没想这人站起来,又曲指弹向宁若缺额头,精准地补了个脑袋瓜嘣。 还满脸怜爱地看着她:“傻徒,一边玩去吧。” 那目光就像是在看初学剑术的小孩,就差直说“你懂个屁”了。 宁若缺:“……” 宁若缺确实不懂,但她会观察殷不染。 看殷不染并没有异议,她便捂住额头,闷闷地蹲下,小破桌子正好把她挡住。 晏辞嗤笑一声,灌了口酒方才继续:“苍生道得天道青睐,因此飞升并不难。” “我的祖师,就是最先开创苍生道、并因此飞升的人。传闻她以一己之力补天缺,镇四海,并定下规矩。” “师门代代择选两女,品行天赋皆上佳,一人飞升福泽天下,一人留守人间传承此道。” 如此年年岁岁,凡遇到灭顶之灾时,总有她们力挽狂澜,便可保人族万世不绝。 “师尊救下我和她,而我就是留下的那个。” 她笑眯眯地指她自己,语气甚至过于轻快平和了。 桌子底下冒出一声质问:“你品行上佳?!” 晏辞嘴角的弧度更大,笑出了声:“啊,我师尊她老人家性子比较单纯。” 只言片语便可窥见当年一角,这人指不定有多会装。 殷不染安抚性地摸摸宁若缺的脑袋,后者抿唇,到底没再气闷了。 宁若缺还是蹲着,把头埋进了胳膊肘里:“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别说传承什么苍生道了,晏辞甚至只教她剑术,偶尔提点几句也拐弯抹角的。 若不是宁若缺早先学了字,估计出山时都是个文盲。 她没有师妹,看样子晏辞也不愿再收,那择两女传承的规矩也破了。 殷不染又一声叹:“即是师门,应该也有相应的心法经书。” 晏辞拖着腮点头,一只手在荷包里摸啊摸:“心法没有,不过书确实有好几本。” 她翻来覆去摸了好久,不断地掏出各种各样的空酒葫芦、酒坛子,最后才是两三本破破烂烂的书。 书页散乱,墨迹晕散,已经看不清上面所书所写。 殷不染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两句。 “若要飞升,需先忘情。” “得见众生,需先弃己。” 晏辞一拍桌子:“啊,想起来了,上次不小心打翻了酒,墨都被晕开了。” 宁若缺:“……” 这人根本没想传承苍生道,她其实就是故意的,师祖真是错付了! 大概是聊得太多,晏辞又灌了好几口酒,直到酒葫芦彻底空了,她的脸颊也漫上酡红。 她倒了倒酒壶,轻啧一声,转眼又摸出一壶新酒。 还不忘问殷不染:“你要喝一口吗?” 宁若缺唰地一下从桌子底下冒出来,扯晏辞衣袖,就这么把人往外推。 “走走走,殷不染还要养病,别来闹她。” 师徒俩推搡着出了房间,宁若缺还不放心,试图把这酒鬼从院子里丢出去。 她一松手,晏辞就没骨头似的瘫坐下去,束好的头发散落,遮挡住她大半张脸。 竹林飒飒作响,明月高高的挂在天上。 宁若缺懒得管,本来打算回屋,可脚步迈开一半,又倒转回来。 她索性也坐下,眉头有些迟疑地皱起:“神女她——” 她及时改口:“我是说师娘,她是怎么成为神女的?” 身边人沉默。 过了好久,久到宁若缺以为晏辞睡着了,才听一道细若呢喃的声音。 “她是自愿的。” 晏辞仰起头,露出她那张醉醺醺的脸,和不带笑的眼睛。 “她自小便发下宏愿,要做天上明月高悬,普渡众人。” “彼时我只是一个快活不下去了的小孩,她救我出泥沼,许我吃饱穿暖,引我踏上仙途……” 她说:“我恨死了她。” 晏辞似乎觉得月光太刺眼,伸手挡了挡,最后索性闭上眼睛,往山道上没形象地一躺。 酒葫芦没系稳、骨碌碌地滚了下去,几滴酒液洒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其实和宁若缺一样,寻常的酒醉不了她。 可在宁若缺看来,此人分明又醉了,否则怎么会把这些说与她听。 且明明彼此间有那么亲密无间的回忆,为什么还会恨呢? 宁若缺不太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将要继承尘簌音神位时,天道逐渐磨灭了所有殷不染与自己相爱的证明。 但殷不染没有忘。 而晏辞就和殷不染一样。 神女的九重天与人间相隔何止万里,根本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宁若缺又一次庆幸,自己当初放弃了飞升,可是妖神未灭…… 凉风吹来,晏辞都打了个哆嗦,哼哼唧唧的。 宁若缺随手扯了块破床单将她从从头盖到脚,便急忙回屋去看殷不染了。 第117章 向人间去 真是好快好快的剑! 宁若缺把晏辞拖出去的时候没关好门, 也没注意窗户。 而殷不染的性子是能不动就不动,若是房门大敞,她也只会坐在那破椅子上, 等宁若缺回来关。 宁若缺担心夜风太凉,担心房间里进了蚊虫, 担心殷不染没人陪、会觉得害怕。 几步走完山路,小院子静悄悄的,半掩的房门里漏出一隙微光。 宁若缺闪进门缝里, 不出她所料,殷不染还坐在椅子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前,看上去很乖。 宁若缺迅速关好门窗,来到殷不染面前。 “在想什么?” 殷不染摇头。 她伸手,突然抱住了宁若缺, 把头埋她腰间蹭蹭。 蹭得宁若缺好痒, 直到她不得不把殷不染按住。 她听见怀中人闷声开口:“幸好我那么早就认识你了。” “幸好我向你表明了心意。” “幸好你当初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去当了那个什么神女。” 宁若缺摸摸殷不染的头,白发仿佛冰凉的月光, 从她指缝间溜走。她便忍不住把殷不染再抱紧一点。 殷不染仰头看她, 眸光亦如同月色一般。 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人间看见了身居九重天的你,我也会恨你。” 宁若缺愣了愣。 她想起了与殷不染重逢的那天,殷不染的眼神也复杂到让自己看不懂。 当时不理解,如今再回头,一颗心瞬间盈满了怜惜与愧疚。 宁若缺颔首,顺带温和地揉一揉殷不染的头:“嗯,应该的。” 殷不染把手放宁若缺腰上,接着道:“我会恨你一百年。” 也只有一百年, 再往后就舍不得了。 她总觉得呆在那种丁点声音都没有的地方,背负着千万人的性命安危,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宁若缺垂眸:“嗯……” 殷不染就顶着她那副无辜且淡然的表情,去扒拉宁若缺的衣服。 宁若缺:“……” 她与殷不染对视,施以约等于无的谴责,从后者的行为中也看不出丝毫的反省。 宁若缺无可奈何:“你病还没有好彻底。” 殷不染黏得更紧,很快又抛出另一个要求:“那我要泡澡。” 她不忘补充道:“和你一起。” 宁若缺思忖着,泡澡倒是不难实现,就是地方离这儿有点距离。 她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用毛绒绒的披风把殷不染裹起来,再把她背上。 殷不染又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一刻都不能松开的样子。 宁若缺悄无声息地呵气。 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殷不染好像比以往更黏她了。 像块甜甜的麦芽糖,光是看着都很满足。 “宁若缺。” 宁若缺微微歪头:“嗯?” 就听殷不染问:“你还会离开我吗?” 宁若缺漫步在静谧的月光下,耳边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恰如梦一般,让她有些恍惚。 她不清楚殷不染是不是随口一问,却想给对方一个真实的答案。 至少在当下是发自内心的。 她思忖许久,直到走完了这段山路,漫着热气的温泉池近在眼前,方才迟疑地、缓缓地开口。 “我、其实不知道。如果能让你活下去……” 宁若缺没说完,她深知这并非一个让殷不染满意的回答,于是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回应她的,是洒于颈后的绵长呼吸,殷不染似乎已经睡着了,她喝的药有安眠功效。 “……” 宁若缺轻轻叹气,现在把殷不染弄醒的话,她会生气吧? 她背着殷不染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看了看热腾腾的温泉池子,最后还是踏上了返程的山路。 * 把殷不染重新塞回被窝,宁若缺在院子里练了一晚上的剑。 她不清楚酒鬼师尊什么时候走的,但天蒙蒙亮的时候,屋里就点起了灯。 可惜这里没有临窗的软榻,殷不染不会像素问峰那样趴在窗户边看她。 宁若缺随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已经计划好了要定做一张大床、一把可以摆在窗边的摇椅。 她进屋里的第一件事是摆出小泥炉,好给殷不染熬今天的药。 “好点了吗?” 殷不染懒洋洋地给自己穿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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