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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 宁若缺突然脑子一抽,开口道:“不是说要罚我读书?”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问。 这不是把自己送到殷不染手边当玩具吗! 可出乎意料的,殷不染兴许是真的很困,轻而易举地将这件事揭过。 她单手托着腮,眼帘已然半阖:“我改主意了,罚你抱着我睡好了。” 宁若缺默然片刻。 这也算是惩罚吗? 她盯着殷不染那蜷缩成一团的坐姿,兀自开口:“染染,我刚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殷不染歪头:“嗯?” 宁若缺:“你还没有喝药。” “……” 清桐嘱咐了她好几次,记得等殷不染醒了给她喂药。 宁若缺把那碗药仔细存放在厨房,用灵气温一温就能喝。 殷不染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指攥紧毛毯:“可以,你把药端来,先让我灌你一口。” 她还是惦记着宁若缺“喂”她的那一粒药丸。 其实宁若缺做法并无不妥,她对此心知肚明。 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发点脾气,想让宁若缺来哄哄她。 “那件事我确有不对的地方,抱歉。”宁若缺知错就改,暗自发誓下次一定用更温柔的方式。 “但是药必须喝。”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就去厨房端来药碗递给殷不染,自己也半蹲下来。 喝就喝吧,反正她又不怕苦。 可眼前人只是抬了抬下巴,姿态矜贵道:“喂我。” 宁若缺愣了愣,很快拿起汤匙,熟稔地给殷不染喂起药来。 比起第一次紧张到战战兢兢,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给殷不染喂完整碗药,然后把人抱到床上休息。 临睡前,殷不染把不知何时顺来的《剑眠青川》塞进宁若缺怀里。 “仔细研读。”她如此吩咐。 宁若缺替她掖好被子,索性真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一目十行地读。 书接上回,卜可满想要以身相许,却被心地善良的医仙拒绝了。 宁若缺在心里评价,这很正常,两人还未相处几日,哪能这么轻易地结为道侣。 再往后,卜可满妖毒发作昏迷。身为剑尊的她警惕性很强,医仙喂进去药全都吐了出来。 宁若缺深感赞同,这段居然不是胡编乱造,事实上许多修真者都是这样的。 医仙别无它法,只能将药丸含入唇齿间,然后低头…… 宁若缺的脑子又一次没反应过来,眼睛就已经读完了整段。 她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奇妙的东西。 随后整个人僵在床前,化成了一个久久不动的木雕。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原来还有这样的? *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星辰尚未退去,霞光已然铺开,与碧落川荡漾的湖光山色相接,灿如锦缎。 有小雀扑腾到一口大钟上,正欲啾啾几声,钟杵竟然自己猛地一晃。 “咚——” 悠扬的钟声忽而响彻整个碧落川,无论是正在修炼,还是忙于熬药的医修都能听见。 然而不管在做什么,所有人都默契地放下手里的事务起身,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殷不染也从睡梦中惊醒。 她恍惚中想要下床,却因手脚发软,整个人扑进宁若缺怀里。 那是代表药王出关的钟声。 第51章 折梅为谁 想把殷不染藏起来。 宁若缺把殷不染重新提溜回到床上。 某人还不怎么清醒, 就已经开始轻推宁若缺的肩:“我要梳妆,然后去见师尊。” 药王闭关已有十载,身为她唯一的门生, 殷不染理应第一时间前去拜见。 因此宁若缺也没扭捏,拿了套浅绿莲纹的衣裙递给她。 殷不染穿戴好衣裙, 撩开帘幕,慢条斯理地坐在梳妆台前。 宁若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没询问殷不染意见的情况下, 直接给人挑了套衣服。 仿佛早已养成了习惯。 宁若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怕殷不染觉得被冒犯,她磕磕绊绊地问:“这几件、你觉得合适吗?” 殷不染瞥她一眼,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嗯。” 自己都穿上了,那自然是喜欢的。 不得不说,虽然宁若缺本人常年一身最简洁的束袖黑衣,但至少挑衣服的眼光还在, 从来没给她整出什么大红大紫的奇怪配色。 唯一的问题就是, 这人在自己面前还是放不开。 殷不染在梳妆台前坐了半分钟,指节轻敲桌面:“帮我梳头。” 宁若缺顿了顿,不怎么自在地拿起木梳, 将面前垂如绸缎的白发梳开。 无数细软的发丝从她指尖流淌过, 凉丝丝的,像拨开了一汪水流。 手感特别好,但宁若缺守礼极了,将白发梳至柔顺后就自觉退开,没在银镜里留下半分衣角。 殷不染慢吞吞地拿起一只发簪挽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剑修的一举一动都在证明她的确是宁若缺。 却不再是属于自己的宁若缺。 殷不染缓了一阵,刚准备扶着桌子起身,就被宁若缺眼疾手快地抱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 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宁若缺难得没听她话:“我抱着你过去会快一点。” 其实主要还是她看殷不染眉目低垂、情绪不高的样子,便想着让她能轻松些。 “哼。” 殷不染嘴里轻哼,视线却没从宁若缺脸上挪开。 想辨别出这人的行为究竟是出于心疼、还是单纯想要报恩。 只可惜宁若缺的眼神澄明如镜、只映前路,瞧不出多少情绪。 殷不染揪着剑修的衣服给她指路,两人没过多久就赶到了藏玉谷。 宁若缺远远瞧见谷口前站着乌压压一片医修,提前把殷不染放下,免得损了灵枢君在后辈面前的威仪。 然后试探地问了一句:“殷不染,我想见药王前辈一面,能不能帮我转达一下?” 殷不染理了理衣袖,乜了面前人一眼。 她知道宁若缺打的是什么算盘,这人总拐弯抹角地探听她的身体情况,然后又一个人默默愧疚难过,想方设法补偿她。 就像棵含羞草,瑟缩又委屈。 殷不染不想宁若缺这样,于是随口道:“看我心情罢。” 就这样简单打发了某只剑修,她兀自走入人群中。 众人见了她都自发地分出一条道路,齐齐行礼道:“灵枢君。” 殷不染颔首致意,飞身上长阶,几个起落后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藏玉谷风景宜人,飞泉叠瀑、乱石古树。 长阶尽头是一处古朴的小院,檐下雕的是不是吉祥如意的图案,而是百草药石。 一枚不起眼的石碑坐落在草丛中,上书—— “怀玉山居” 谷外十年匆匆过,碧落川的景色都变了许多,而谷中的这处怀玉山居却始终如旧。 山居里没有旁人的气息,殷不染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入正厅内。 她附身长拜:“师尊安好,此次闭关可有得偿所愿?” 收敛了一身傲气,连语调都比寻常乖巧了许多。 末了,殷不染耳边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呵,染染且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你。” 殷不染顿了顿,往前走几步后抬起头。 便见座上女子桃花眼、羽玉眉,玉簪金钿、白衣绣牡丹。端的是雍容华贵的好样貌,恰如一朵傲立人间的富贵花。 她斜躺在贵妃塌上,单手支着头,打量着自己这位许久未见的徒儿,尤其是那头扎眼的白发。 半晌,药王朱唇轻启:“将离比你早来一点,已经同我说过最近的事了。” 语调冷淡,听起来很是不悦。 殷不染心里一紧,匆忙抬头:“师尊,师姐或许不了解内情。” 药王眯了眯眼睛,竟然勾起嘴角,笑出了声。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这么急着帮宁若缺解释?” 殷不染:“……” 自知失言,殷不染懊恼地垂下眼帘。 她喜欢宁若缺,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亲友也能对宁若缺有好感。 药王起身款款走下高台。 她毫无预兆地出手捏住了殷不染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之上。 不出三分钟,眉头便皱成了一个“川”字。 而后更是不客气地质问道:“我只是闭个关,你便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就这么喜欢她?” 眼看自己悉心教养、关怀备至的徒儿病情越发严重,就为了一个木讷无趣剑修,她怎么能不心疼? 药王愠怒地甩袖:“给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不然我可要罚你了。” 殷不染眼睫颤了颤,把衣袖攥出了褶皱。 像只犯了错的猫,可怜地缩成一团,连尾巴都踩在爪子下。 她可以在宁若缺面前张牙舞爪、在师姐面前若无其事,可面前人是最疼爱自己、在医道上无数次引领自己的师长。 她会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那些过去,一遍又一遍。 现在却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向药王寻求安慰和解答。 “师尊。” 殷不染缓缓作揖,尽量心平气和地叙述:“如果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忘记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它存在过。只有您自己记得,您会如何做呢?会不会怀疑……” “这一切只是场自欺欺人的梦?” 她还是没能忍住,以至于最后这句话气息不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药王这次沉默了许久。 直到殷不染抬头望她,一双琉璃瞳里铺满了薄雾。 她轻叹一声:“你虽然会问我,但想必自己心里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殷不染并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药王不紧不慢地开口:“世间万物运转,皆循其因果。此消彼长,方为大道。” “我想,就连神女也不能让一件事物完全消失,总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千年间,修真界不知为何只飞升了一个人。 她以身合道、掌握了一部分天道之力,从此扭转万象乾坤,造福修真界和人间无数。便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神女。 只是近百年来,神女已经很少出手干涉尘世了。 宁若缺本该是继她之后第二个飞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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