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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 对方十分自然地打开了柜子将存放的被褥取了出来,在屋内的榻上铺好, 她在对方准备自己的床铺时去端了盆水过来,待对方整好床铺后,她就让对方坐在上面,自己则蹲下身,替她擦去脚上的脏污。 这种时候她才学会不好意思,可能是从未被这般对待过,每每这时她都会很尴尬很不自然地拒绝。 而这种时候,向来冷漠的小姐方会露出一点笑。 做完了这些事,她便坐回了桌案前。 小姐桌案的位置距离她的床铺不过十步路的距离,只要她一抬头便能看见小姐在灯下画符的模样,而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与小姐搭话。 说些天南海北,总之不能入眠的话。 她其实不怕雷雨,只是会借着这些理由跑来这里,小姐也不知她想做什么。 是觉得小姐会害怕?或是想见小姐?二者皆有可能,小姐更倾向后者。 小姐不爱说话,因而也不会说些“你来这我很开心”的话给她听。 外头雷声轰鸣,她的声音渐弱,意识到她睡着也仅是一瞬的事情,她说话没有了条理,声音逐渐变弱,便是开始犯了困。 每到这时小姐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手中的符箓上了,不过她也不会发现。 刚遇见她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小姐花了好久才教会她,即使最开始做着一个小哑巴,她朝着小姐比划时眼中也是带着笑的。 她看上去无忧无虑,不过小姐知道的,她心里藏了事,不愿给他人带来麻烦,所以整日在小姐面前嘻嘻哈哈。 小姐也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只是她从未告诉小姐,她的家在哪里。 * 楼洇是被外头的雨声吵醒的,她在东雨长大,夜夜伴着这雨声入睡,有朝一日还能被雨声吵醒也是不可思议。 她在床上静坐了好一会儿,梦中的滋味缠绕在心头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楼洇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不知为何那些事纠缠着她,让她如此难忘。 外头的雨势渐大,在这朦胧的夜里隐约有漆黑的东西从屋外渗进来,楼洇垂眸看去,手一抬,那些黑色的气雾立马向她的掌心袭来。 许久后,楼洇收了手,换上常服,往屋外走去。 西初的门窗紧闭,刚刚发生的异象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有楼洇在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楼洇还是往她的房外走去。 距离西初的房门仅有一步时,楼洇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楼洇转身离去。 府中生了骚动,楼洇看见不少丫鬟撑着伞提着灯快步朝着她这里走来,待到人到跟前,楼洇便听她们说:洚少爷像变个人似的,抓住一个人就说要杀了他。他们不得已只好将洚少爷打晕绑了起来。 这些事情若是发生在寻常人家里确实是一件稀罕事,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可这件事发生在楼家,仆人们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知道那让楼洚变了个人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让她们害怕,就连楼家的少爷都能被那些东西缠上,更何况是她们? 楼洇看了过去,却没有一点想要过去帮忙的想法,她只是安抚了下赶过来的丫鬟们 她这般轻松模样,着急的丫鬟们也安心了下来,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她们一走,楼洇也出了门。 外头的水又漫了起来,连带着那些水下的污秽也一起爬了上来,漆黑的,浓稠的,充斥着世间的怨与恶,在被模糊了时间的现在,开始在周遭寻找着自己的养料。 楼洇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存在于很久的过去,像寄生的怪物,吸纳着世间的恶,活在这片土地之下,只待有一天吞噬掉地上的活物取而代之。 这是过去的她没能解决的祸。 因为这份异常出现在街上的不止她一人,还有殷家与阳家的子弟,似乎都是奉了长辈命令出来探查外边的异象。 楼洇不认识他们,纵使平时有打过交道。 他们倒是对楼洇很是熟悉,见了楼洇纷纷问好。 东雨的地底下有着不得了的东西,这是南雪北阴征战多年从不往东雨这边看上一眼的主要原因。 说来也好笑,他们分明不曾见过东雨底下的东西,却能对它一直保持着畏惧。 楼洇着实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不明白。 不知是何缘故导致的,明明几日前才对各处的封印加固过,今日居然有大批游魂跑了出来,到处都乱得很。 楼洇听见有人这么抱怨着,等她看过去,说着抱怨话语的人已经离去。 少数人留了下来,他们之中又推出了一个能够做主的到她面前来,对方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问她如今这番情况该如何解决?封印是否不管用了? 该怎么解决啊?把地下的那些东西全灭了就行了啊,楼洇漫不经心地想着,说出口的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指示着他们去加固封印。 在打发了那些人后,街上暂时空了下来,楼洇漫步在雨中,地面的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在那之下,漆黑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的步伐。 她又走了几步,无人的街道上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楼洇的脚步一顿。 “楼洇!” 她没有回头,又往前走了两步。 楼洇曾读过几本话本,闲来无事时读的,倒也不是她喜欢,只是曾经有人提起过,不过那个时候对方说:这个世界好无聊,没有手机,没有漫画,没有小说—— 话本里经常会有那么几个常见的情节,主人公在外头行走时,都会像奇迹降临般,遇见心心念的那个人。 他抬头,对方在前面笑着望他。 他回首,对方在后头喊着他的名字。 楼洇不是主人公。 楼洇仅是“小姐”。 后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老态的声音斥责着她:“楼洇,你做了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楼洇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却不曾沾湿她的衣襟半分。 “难道不该问世叔做了什么吗?”楼洇回答着,余光落到了跟着老人一块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人身上。 “摄政王出现在这里,是又想要找谁吗?” 被她点到名的谢清妩脸色难看,国师小声喊道:“王爷,冷静。” 见此,楼洇无趣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两位主动找上楼洇的,现在又这番模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夫还未曾寻你麻烦,你倒好,倒打一耙。若不是你做了什么,这城中怎会起如此大的生变?地下的那些东西全跑出来了!”国师厉声斥责,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楼洇疑惑地看他,又看了眼脚底下的那些虚影,虚影攀扯她,不停地要将她往下拽去。楼洇一动一踩,虚影顿时散开,没一会儿又聚在了一起,待在她的脚下。 在这样散漫的举止中,楼洇开了口,“楼洇有时也会好奇,世叔究竟是喜欢装傻还是真的傻?明明是世叔折腾出来的,却来责怪楼洇,楼洇好生委屈。” 没有这番变故,楼洇应当早就死了。 楼洇的生辰说了一日又一日,每日都是快要到了。 那口棺早就抬进了楼家,一直闲置在楼家的库房,西初看了一日又一日,每日对着那棺中的名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到最后居然还能对楼洇说出想要她活的话来。 很奇怪不是吗? 所有人都想要楼洇死,唯有她希望楼洇能活。 楼洇弯了弯眉眼,又笑:“世叔不惜联合摄政王,只是为了让楼洇多活几日,楼洇确实有几分感动。” “没有想到,这城中人都在盼着楼洇死,只有世叔真心待楼洇,只为让楼洇多活几日,不惜撕开地底的封印。” 国师的脸色异常难看,在楼洇的笑声中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状,谢清妩皱起了眉头。 来的路上国师没有细说,只是与她说他们的计划生变,这座城中被停下的时间引发了不得了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这群东雨人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细说。 东雨是个不祥之地,传说神明下过诅咒,诅咒了所有东雨人,死去的东雨人被埋在了底下,他们的怨日积月累成了形,变作了怪,终日徘徊在这片土地上,将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拉入无尽的渊底。 这对谢清妩来说只是存在于书籍上的虚假,就如南雪的鲛人一般,是虚幻不存在的东西。 可这世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只鲛人,宵儿费尽心思护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在楼洇身边,那个孩子至今还不知道楼洇才是害死黎云宵的罪魁祸首。 谢清妩怨过,恨过,也有过要将鲛人抓到手亲手杀了她,让她去下边陪着黎云宵的想法。 这个想法至今也不曾变过,或者说,她没有改变那个念头,她只是想在此之前,让那个孩子亲手杀了这个害死黎云宵的罪人。 小鲛对于楼洇是不一样的,毕竟与楼洇打了几年的交道,楼洇是个怎样的人,谢清妩好歹也是知道一二的。 楼洇此人最是冷漠,待身边的人很是和善,可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过,她总是以游离在世间之外的目光审视着所有人。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专门跑到北阴去找一只不为人知的鲛人,国师说鲛人能够给楼洇续命,楼洇能利用鲛人活下去,可若鲛人真能让人长生不死,那么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便该是过去的南雪王,而非那个被死人吓死的蠢货。 谢清妩是不信的,这些东雨人口中说着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口中有过实话,楼洇骗她,这个国师自然也能骗她。 楼洇该死,楼洇也要死了,她的生辰将近,谁都知道她要死了,可她不能死,她不能这么轻易就死去,她得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 于是谢清妩找到了这个东雨的国师,扰乱了这座城的时间,让本该死去的楼洇又多活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里她本该找到小鲛,告诉小鲛真相,但小鲛身边总有人,不是楼洇的人,便是西晴的那对表姐妹。 这些人都该死,都该去陪黎云宵。 若不是沈雨宁在背后搞鬼,北阴不会有内乱,南雪与北阴不会打起来,黎云宵不需要被逼到那个位置上。 若不是楼洇骗了她,她会一直好好陪着黎云宵,不让那姓贺的小子整日跟着黎云宵。 若不是她们,黎云宵不会死。 事到如今怎么还能在她面前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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