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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搁下碗,感觉衣服左边口袋什么东西坠得慌,伸手一摸——竟是个土豆! 摔筐里时掉进去的。 这一巴掌没白挨!周灵蕴呲牙一乐,爬下床拿着土豆跟奶奶献宝去了。 奶奶摸她脸,问打疼没有。 她没好气,“你猜?” 暴走鞋,周灵蕴不再惦记,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割草熬食喂猪。 家里养的猪都得留着过年,年猪肥,好卖价钱。年初母猪下了七只,喂不过来,卖了四只小崽,留下三只,其中有只相貌格外清秀,周灵蕴起名叫“贝贝”。 那天下午,她喂猪时发现贝贝不在,去问奶奶,奶奶从房里拿出个鞋盒,那盒里赫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暴走鞋。 粉红色,后脚跟带两个小轮。 她有暴走鞋了,贝贝却不在了。周灵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还不能理解并消化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不畅,憋得浑身疼。 她想过的,为什么一定是贝贝? 奶奶真的太坏了。 她穿着暴走鞋在学校操场上滑来滑去,连万玉也羡慕。可新鲜劲儿没持续太久。 碎石子卡轮缝里,抠不出来,鞋子买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就滑不动了,还害得她放学路上摔得满嘴血。 周灵蕴带着唇上石头硌出的血口回到家,奶奶给她清洗消毒,擦药,拎起她耳朵不轻不重扯两转。 “你不听话嘛。” 奶奶最常说的就是“不听话”。 我真的太不听话了,周灵蕴想。她又一次尝到了“不听话”的苦头。 她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好点子”,奶奶多数时候懒得同她掰扯,再不高兴也只是面朝墙壁独自生会儿闷气。 等到她受伤了,流血了,才来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脑袋和肩膀,把她搂怀里疼。 “不干了!不干了!” 奶奶攥着她腕子,把她半截胳膊夹在胳肢窝底下,扯着她往外走。 周灵蕴浑浑噩噩,感官失灵,心中微妙的安定感觉——奶奶来了,她脱离危险。鼻端是奶奶衣上淡淡的雅霜味道。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拽着走出老远,快到茶厂门口才往回挣了下手。 “我的工资。” 奶奶回头,手心抹了把她的脸蛋,“才干几天?他能给你?” 周灵蕴吸吸鼻子,“干一天算一天的嘛。” 那小孩举着塑料大砍刀追上来,狠狠将周灵蕴往旁边一推,抢先冲进板房,手臂横指,“她打我!她们打我!” 周灵蕴趔趄两步站稳,跟进去,“是你先把我锁在厕所里,拿水管浇我,还说什么‘今天没雨衣了’,你就是故意的!” 女人窝在电视机对面的沙发椅,招手把儿子唤过去,“咋?要翻天啊?嚷嚷什么嚷嚷。” “我不干了,你们结我工资。”周灵蕴朝前伸出个巴掌。 她听带她干活的大姐说,工人们的工钱都是按天算的,技艺高超的老师傅同时在好几个厂子带徒弟,哪怕一个月只干一天,老板也是要给他们结账的。 她今天旷工半天,下午没干满,“你给我昨天的就行了,昨天我干了一整天。” 屋里热,男人掀起半截衣裳,露出他雪白流油的大肚子,“哼”一声,肚脐眼周围的肥肉也跟着抖。 “可以的嘛,你回家等着,明天早上我给你送过去。” 周灵蕴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板这么好说话,她是不是有点不像话?以下犯上了? 她缩了缩下巴,咬唇,“真的吗?”想想又摇头,“不用麻烦的,现在给我就行了。” 男人“哈哈”两声,这下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 “她打我!那个老太婆也打我!”小孩在旁边嚷嚷,没人听他说话,急得直跺脚。 女人起身,小孩扒拉到一边,叉腰往周灵蕴面前一站,“你打我家强强了?” 奶奶跟着进屋,朝前几步挡在周灵蕴面前。 “你家娃娃把我家周灵蕴关在厕所里面,拿水管子往她身上淋水,你们咋个教娃娃的?有没得家教?” “你有家教,你有家教!”女人瞬间炸了。 她一下跳起来,“死老太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不想活你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躺里面,翻天了你,什么东西,老不死的,敢来教训我!你再叫?再叫?” 女人尖尖的手指头直往前戳,眼珠瞪得大大,几乎要脱眶而出,可以清楚看到她上眼皮睫毛根位置一条青色的线。 周灵蕴常在集上看见这种纹眼线的女人,她们很厉害,骂人耍无赖都是一流的,惹毛了还要拿刀。 瘦干巴老太太,搭一个瘦干巴小丫头,再来三组也不是对手。 周灵蕴跨出一步,脖子梗得直直,却明显底气不足,“你不许骂我奶奶!” “就骂怎么着?”女人尖着嗓,唾沫星子满天飞,“还想要钱,老东西,等你死了我再烧给你得行?老的贱货,小的贱种,山上那野狗野猪怎么没把你们叼去吃了?” 厂里的工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女人两只手把瘦干巴丫头摞着瘦干巴老太往门边一推,站到院坝。 “都来看哈,好心好意留她在厂里干活,看她可怜嘛发慈悲心了,结果怎么样?”她左手心拍着右手背,“结果怎么样,啊?黄鼠狼进鸡窝到处乱窜,旷工不说了,一天到晚恨不得住在厕所里头,想方设法偷懒,还欺负我们家强强,看给我们强强打成什么样?” 周灵蕴没见过这种场面。 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红的,她倚门站着,左边肩胛骨撞在门上,疼得钻心,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理论,周灵蕴使劲摇头。 “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女人唾沫星子石头一样打在后脑勺,周灵蕴搀着奶奶往外跑,脑子里莫名闪过她那早已报废的暴走鞋。 要是还没坏,她就可以背着奶奶“咻”地滑出去。 快快地滑出去,像风一样,逃离这污糟的一切。 顾不上哭,周灵蕴扯着奶奶抓紧往外跑,门口撞上匆匆寻来的春梅阿姨,差点没看见。 “欸?欸!”春梅扯住她袖子,“干啥呢干啥呢……” 见到春梅阿姨,等于见到半个姜悯,周灵蕴脸一皱,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春梅把这一对干巴祖孙拎回家去,姜悯翘着脚坐在沙发上听她讲完经过,探身给老太太续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老人惊魂未定,端茶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姜悯示意阿姨扶老人回房休息。 她起身推开大门,走到架高的庭院露台,回头,“周灵蕴,你过来。” 周灵蕴坐在姜悯对面位置,小脸煞白,眼神空洞。 姜悯感觉差不多了。 她双手环胸,慵懒仰靠椅背,目光在周灵蕴脸上停留片刻,伸出两指轻敲桌面。 “叩叩——” 周灵蕴回神,抬头望去。 “看那边。”姜悯一指。 周灵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院里树下拴的黄牛。 她们家没养牛,一来是牛犊子比猪崽子贵得多,二来养牛的人家多是有田的,她们家只有小小的几块旱田用来种菜。 “隔壁家的牛,田国伟家的。”周灵蕴一眼认出来。田国伟小她几岁,也在光明学校读书。 “那就是借的。”姜悯猜想。 奶奶借牛干嘛?周灵蕴奇怪。 姜悯把周灵蕴带到储藏室,周灵蕴见到熟悉的麻布口袋,蹲在地上翻。 红薯是她挖的,辣椒是她舂的,花椒也是她采摘晾晒的。 奶奶给姜老板带礼物了,周灵蕴不奇怪,山里人家,地里富余的,总爱邻里相赠。 看过,姜悯把周灵蕴领回露台。 “今天下午,你在茶厂干活的时候……” 姜悯声音平稳清晰,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周灵蕴的脸,“你奶奶牵着黄牛下山,把东西一袋一袋放在我面前。然后……” 她刻意停顿,留意着周灵蕴神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向我下跪磕头,求我收留你,给你一条生路。她说,就当养只猫儿狗儿,你不白吃,能干活。” …… 姜悯发现,人遭受巨大冲击时,就是会一下呆住不动。 电视剧里经常看到女主角面对飞驰而来的车辆,大脑宕机,傻掉。 原来不是夸张。 是的,是的。周灵蕴感觉自己被一辆无形的重卡狠狠撞飞! 她身体腾空,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周遭景象化作模糊的慢动作。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才“砰”一声巨响——她重重摔落,骨骼碎裂,脑浆迸裂成烟花。 “你……说什么?”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姜悯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锤,“为了你,她磕头下跪。” 周灵蕴微微张着嘴,魂魄好像从嗓眼里飘出来,茫然低垂着头,呆滞俯视着下方这具僵硬的躯壳。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要面子,周灵蕴当然不例外。她坚强勇敢,会察言观色,能吃苦耐劳…… 也臭美、虚荣、人云亦云。 不能粗暴将其归纳为“缺点”,这是鲜活的人性。纯粹的洁白,只存在于想象。 周灵蕴的反应,完全在姜悯意料之内。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姜悯又一次觉得差不多了,她问:“你们在胜利茶厂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又一次弄得浑身湿淋淋?” 不难猜,也不用猜,答案她早已从春梅口中知晓。 周灵蕴本来快要忘记。图书馆借来的科学杂志上说,人在极度痛苦时,会本能选择遗忘。 她本来快要将那屈辱的一幕封存…… 寒意此刻汹涌袭来。 周灵蕴开始觉得身上冷,她的头发跟衣裳都湿着,肩膀处,奶奶的藏蓝色的确良外套被水洇透,变成一种更为哀伤的墨蓝,像她常常在暮色渐合时家门前仰望的那片天空。 电不是每天都有,天黑了什么都做不了,城市的霓虹只存在想象,小言杂志里说女主失恋后去酒吧买醉,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熟悉的、深深的无力感将她包裹,周灵蕴觉得身上好重,又好冷,如浸泡在寒冬的泥沼。为什么?姜老板这次没有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姜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想帮忙,帮家里的忙,我完全理解。可你现在还做不到,你反倒成为负担,你一直在闯祸,让她担心,让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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