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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贴脸,蹭去冰凉的湿漉,周灵蕴往旁边让了让,回头,又扶着奶奶往旁边让了让。她瘦小的身体紧贴着茶厂围墙,几乎快变成墙上手绘的采茶姑娘,生怕自己挡了别人的道。 人让车理所应当,人那么小,车那么大,尽管这条马路是那么那么的宽。 姜悯直起腰,手撑额,闭眼。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事情?周灵蕴偏头看眼车牌号,才反应过来,弯腰说声“对不起”,搀着奶奶走到马路对面去。 这下好了吧,周灵蕴站在路边,可怜巴巴看着姜悯。 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半晌,姜悯缓过劲儿回到车上。 她们家在茶园附近山上盖了栋房子,她开车过去,再次经过那对祖孙。 姜悯踩了脚刹车。 周灵蕴把奶奶护在身后,满脸视死如归。 血缘之外,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姜悯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幸好没有。“你几岁。”她只能没话找话。 “十,五岁。”周灵蕴卡了下。 “不是十四?”姜悯皱眉。 “虚岁十五。”周灵蕴脸蛋染上两朵粉红。 姜悯沉默,注视着她。 “你是茶厂的老板吗?”周灵蕴鼓足勇气问道。 姜悯升起车窗,挡住了那张脸,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车停在楼下花园,她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想起路上看见的那片雪似的白花。同样的不知名,同样的惊艳和震撼。 家里没人,只有个煮饭的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早听说她要来,并不惊讶,起身笑着打招呼,问她要不要吃东西。 姜悯摇头,回房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她凌晨三点出发,开了七八个小时,累极。 她睡了三个小时,期间怪梦连连,几次挣扎着醒来,胸口却沉甸甸,感觉有个小人正坐在她怀里哭,她莫名其妙,努力睁开眼,发现竟然是路上遇见的那个小孩。 那小孩一面哭,一面冲人嚷嚷,“我真有十五,虚岁十五。” 姜悯猛地坐起,手按在心口,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什么鬼?她满脑袋只有这句。 遮光帘漏进一线白亮,门把手无声在动,姜悯抬头,阿姨门缝里鬼鬼祟祟露出只眼睛。 “干嘛?”姜悯真纳闷,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想看看你醒没醒。”阿姨自己也觉得好笑,“嘿嘿”两声,“楼下来了个小孩,大姐大哥都不在,我也不认识,八成是来找你的。” 姜悯沉了口气,披衣下床,走出房间,落地窗前望出去。 那小孩蹲在花圃边,瘦不伶仃猫崽子似的,正抠自己的鞋带,缩水的蓝色毛衣下面一截手腕子冻得青白。 作者有话说: ------ 姜悯:什么鬼? 猫崽子:讨债鬼
第3章 出来玩 早春时节,山里晌午以后才能稍微看见点太阳光,躲在云后,懒洋洋发着亮,像水里一块圆圆的冰,伸手捞一把,还是冷的。 到家,周灵蕴把奶奶搀回屋,端个小板凳坐门口,鞋脱下来。 她脚磨烂了,袜子也破了,她找来针线把破的地方缝起来,穿着去烧火煮饭,那块小疙瘩还是硌着她的脚,伤口处来来回回。 血和透明的组织液把袜子黏在肉上,她龇牙咧嘴揭下来,心想袜子应该调过来穿的,那样袜子上的疙瘩就换到小脚趾那边去了,不会碰到破皮的地方。 好多事,总得哭过痛过才能明白。 奶奶生她的气,床上背对她躺着,不肯跟她说话,周灵蕴坐在床边,低头闷闷揪着手上的倒欠皮。 屋里黑黑的,还弥漫着一股猪油鸡蛋饭的味道,她右上往下那么撕,好像不觉得痛,血珠滚出来,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吸。 半天,不服气呛了一句,“还不是你让我去的,那人家不要嘛,我有什么办法?” 奶奶仍是侧躺着,扭头看她,“我让你去你就去,让你好好读书你咋不听……” 后面还有老长一串,周灵蕴两根手指塞进耳朵,“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犟得很。 奶奶用力瞪着她,“你自己的命运自己拿主意,以后好的歹的都是你,吃苦是你,享福也是你,你不听嘛,你且看嘛。” 周灵蕴立即回头,手按在奶奶像把瘦柴窄窄细细的肩,“那你呢?我就不要你啦?去上学了就不要你了哦!” “我要死的嘛,还能活多久的嘛?你读过书的自己算算嘛。”肩一拧,头一偏,身体在床板用力一挺,奶奶跟她说得烦了,“管你。” “一天就死死死。”周灵蕴也烦了,“死了再说!” 房子静下来,外面风在吹,满山的树哗啦啦响,噪鹃的声音听起来像猫在外头喊门,又像小孩到处找妈妈,伤心,着急。 等到奶奶睡着,周灵蕴给她掖掖被角,走出房子一瘸一拐下了山。 那个外地老板长得好白,看着心也好,她都跟她说话了,问她几岁,她想再去求求她。 姜悯穿一套灰紫色真丝睡衣,外披长款米白针织,左右一拢,弯腰坐在庭院藤椅,手机放在面前的圆桌上。 她头发很长,快过腰,没烫没染,日光下呈现一种温暖的板栗色,带着天然蓬松的大卷,看起来很香。 周灵蕴站在桌对面,梗着脖子,尽力想表现出自信,却还是因为寒冷而微微含胸,脚趾在鞋里扣紧。 “老板好。”她直接给人鞠了一躬。也是个窝里横,在家耀武扬威的,出来就变成小鹌鹑。 姜悯想起几个小时前茶厂门口她带着哭腔的那句“自尊”,小孩倒是挺能屈能伸的,这是调头回来求她? “阿姨,帮我煮一壶苹果茶。”姜悯冲屋里喊,回头,刻意放软了声调,“找我有事?” 周灵蕴低头抠手指,还没想好怎么说。 “请坐。”姜悯快速打了个手势。 回头,慢慢扯来藤编椅,周灵蕴坐也坐得小心,半个屁股悬空。 姜悯没什么跟小孩相处的经验,过年家族聚餐,满屋子亲戚小孩鬼喊鬼叫,她只想把他们按进浴缸里淹死。 相比,对面的女孩过于安静了。 “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差距摆在那,姜悯更为从容。 “我叫周灵蕴,周是周全的周,灵是灵感的灵,蕴是上面草字头,下面左边一个绞丝旁,右边加一个温暖的温的右半边,也读作温。” 说完顿了半秒,补充,“我奶奶说,蕴是积累和深奥的意思。” 非常详细了。 姜悯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 周灵蕴温润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姜悯半天才反应起来,这是等着她交换姓名呢。 “我姓姜,生姜的姜,悯是……” 她本能觉得“怜悯”这个词不太好,转念想说“悲悯”,也不大合适,干脆学她,“一个心字旁?应该是竖心旁吧,右边一个门,门里一个文字的文。” 周灵蕴手心划拉几下,“爱悯的悯。” “哦,嗯——”姜悯再次点头。 “慈悲,爱悯之情。”周灵蕴自己在那嘀咕。 苹果茶端上桌,阿姨给她倒了大半杯,周灵蕴惶恐,双手虚空半举,连声点头说谢,阿姨又夹了些苹果块放进杯里,“喝点热的暖暖。” 周灵蕴双手端起瓷杯,直瞄对面,姜悯动了她才敢动。 她歪头,觉得那杯子上的花纹精致好看,浅抿一口,里头红褐的茶液香甜醇厚,她脸上是那种小孩对新事物天然的好奇和喜悦,随即一口气喝干。 姜悯那句“小心烫”还没来得及。 杯托上配了把舀东西的小勺,周灵蕴捏起来把杯底的苹果块吃了。 姜悯一直在看她,说“你自己倒”,周灵蕴摇头,姜悯放下茶杯,“怎么还得我帮你?” 周灵蕴吓了一跳,赶紧学着阿姨的样子给自己续杯。姜悯挑眉。 两杯苹果茶下肚,身体暖和起来,周灵蕴舒展开,屁股往里挪挪,终于坐踏实了,好奇东张西望。 姜悯没催,但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了,开始无所事事刷手机。 周灵蕴胆子大了些,视线扫过她背后的白云青山,几度飘飘转转,最后回落在她的脸,眼神简单直白。 “姜老板,你好好看。” 姜悯抬头瞄了眼。她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习惯看着人的眼睛,但那绝不代表真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极具压迫感。 合作伙伴也好,竞争对手也好,下属更甚。 却不想今日被人抢占先机,她竟不敢对视。 姜悯打开手机摄像头,屏幕里看。 “你还很白。”周灵蕴低头看自己,手腕和手背色差极大。“好像鬼哦!”她说自己,也许是冷,那皮下青红交织的血管纹路,略显狰狞可怖。 姜悯叫阿姨拿了条毛毯过来,周灵蕴完全没想到那是给她的,毛毯送到面前又吓一跳,“我不要我不要!” “披上披上,瞧你冻得。”阿姨用毛毯把她裹成粽子。 屏幕里的周灵蕴椅上呆坐几秒,又一阵东瞄西瞄,以为没人在看她了,把手伸出来,摸摸毛毯,似乎十分惊奇那质感,又使劲儿摸了摸,摊平手掌认真感受,指缝里夹,最后“嗯”一声,带着笑音的,脸颊在毯上蹭蹭。 “好暖和呀!”她抬头,笑容完全绽开。 呼吸微滞,姜悯匆忙熄屏。 她按住藤椅扶手,稍挺背,冷着脸听对面那小孩甜丝丝说“谢谢姜老板。” 周灵蕴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功利,也是担心被拒绝,或者她内心其实还是渴望继续上学。总之,她没提,眼看时间差不多,她起身,“我把茶壶和杯子洗了吧。” 姜悯奇怪,周灵蕴回头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手指着,“我喝了这个茶,我去洗杯子。” “不用。”姜悯拒绝。 她考虑要不要把人留下来吃晚饭,等家里人回来帮她看看,到底是不是错觉。 周灵蕴坚持要洗,姜悯被她的小心翼翼弄得有点烦。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 “这套茶具很贵。”姜悯手机揣回衣兜。 “咔哒”一声,陶瓷杯与杯托碰撞出脆响。 周灵蕴讪讪缩回手,“对不起。” “你不要让我为难。” 周灵蕴听出另外一层意思,肉眼可见变得低落,消沉,欢乐消失得那么迅速而彻底,清润的黑眸被浓浓的悲伤覆盖。 “对不起,打扰了。”她抬起藤编椅放回原位,转身慢慢走下台阶。 姜悯起先莫名,直到那个小小的,一高一低的人影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恍然起身追至露台围栏边缘。 “周灵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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