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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士打道——她想,自己停不下来地翻译——对方说,转北角见。如果有事情完成,需要对方见面说,发的应该是皇后大道,中就是中午,东是下午,西是早上,地点应该是西营盘、中环或者太平山,前两个代表是哪里她还不知道,但是太平山三个字周围画的圈笔迹陈旧而深,很可能就是指这里。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汤玉玮环视房间,看着茶几和凳子,“他们见面,看样子就是坐在这里,和——”转身用甩棍指向烟榻,“这里。如果我们从大衣柜里出来,也可以控制。厨房有刀吗?” 她点点头,“你想把他们引过来?” “否则我们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发报吗?” “能。” 她去发报,汤玉玮恢复现场,又去厨房拿了一把刀,然后两个人一道躲进了衣柜。汤玉玮拉着她的手,两人几乎抱在一起,她则把耳朵贴在了挡板上。 二十分钟后,有人来了。钥匙开门,脚步声,大概走了走发现人不在,汤玉玮正担心对方会怀疑,没想到对方竟然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衣柜,推开了背板,开始发报。裴清璋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来者发一个字,她写一个字,等到发完,她们也解码完了——居然是明文:报M,已处理,待核实,将清理,需支援。 清理? M是毛人凤吗?虽然想想的确有可能是毛人凤。毛人凤知道了?毛人凤出于什么目的来杀她?这也许只有外面那个人知道了。 现在就能回报已处理,是迫不及待吗?还是对这个张志雄特别有信心?裴清璋刚才说她发的是“已找到,并下毒,请速来”,没说已经成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竟然就敢发?还需要支援?支援来干什么?还是怕张志雄技艺不精,毒自己没毒死,需要多来点人毁尸灭迹? 接着听见打火机响,闻到一阵烟味,而对方走了出去,大概是坐在了卧榻上。接着有人开门,然后是一声疑惑的“嗯”。 她握紧了手里的甩棍,绷紧了腿上的肌肉。 脚步声匆匆走进来,听见浙江口音说道:“您在这里?” 浙江口音,上一个浙江口音是—— “嗯?” 这声音她熟悉极了。是德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怎么忘记了德堂也是浙江人。这样说就都说得通了,如果M是毛人凤,说不定的确是察觉了什么,然后派德堂来处理这件事,目的未必真是为戴笠报仇,说不定也是争权,毕竟她听说唐纵也在台湾,还是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召集人。 抓住自己,解决戴笠案,才有理由—— “你过来。”她听见德堂说,接着就听见张志雄走过去,然后是打斗声,接着是一阵呜咽和挣扎的声音——大概是掐死了。 她看着裴清璋,裴清璋也看着她。两个人用眼神讨论怎么办,裴清璋问去不去,她说去,用拇指在颈口一划。 事到如今至少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香港呆不得了,离台湾太近了。但是,第二,最好能搞清楚这是德堂自己的计划还是被安排的,是她们暴露了还是只是德堂的个人行动。 当然还有第三——不论第二点的答案是什么,她们都得干掉德堂。掐断线头,干脆踩灭导火索。 正在外面一片寂静时,汤玉玮一脚踹开挡板,和裴清璋一前一后跳了出去。德堂受惊躲开,正好与她们面对面。她在左而裴清璋在右,三个人站成了三角形。 “找我?”她问。 “嗯。”德堂连下盘的姿势都摆好了,可见宝刀不老,只是看他的脸,上面竟然布满红疹,个别还是烂疮。 她怎么都想不到德堂会得梅毒。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的头我就去不了台湾。” “有我的头,他们就会让你去吗?” “没有,就肯定不能去。重要的是你死了,不是你认了。你还不懂吗?” 她笑了,“是啊,我懂。不过留在香港不好吗?我听说那边都在肃匪,这档子事你当时就干得不好,去了,就有地方呆?” “总比我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地呆在这里强。黄鱼,你胆子真大,我要谢谢你。” “我是不得已。” “我也是。” 说罢德堂冲向一旁的裴清璋,她则双手握住甩棍,赶两步跑上前去,从腰间挥动,打得德堂一个趔趄。 而裴清璋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恐惧,实则在恰好的时机踩下机关,德堂往前扑,跟着地板就弹出,螳螂和隐藏的麻雀,不偏不倚正好刺穿德堂的胃脘,将他整个人吊在那里。 看他的表情,这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机关。 他这一辈子终究没逃脱被下属算计、直至死亡的命运。 她走了上去,双手握棍,对准了德堂那烂掉的脸。 德堂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惊恐,还有别的什么。 你是我的引路人,也是企图抛弃我的人,现在终于主动来害我了。曾有人说这是这一行的必然,我不觉得,后来至少觉得不和你见面告别最好,这样两不相欠,彼此消失于人海,最好不过了。谁知道现在还是在此地相逢。 她不知道后来德堂经历了什么,才流落到这里,还得了梅毒——又或者是在上海就得了的——她也不知道他后来还是不是上海站的掌权人物,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毛人凤达成了什么交易,是真的猜到了,还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恐怕不会有证据,因为除了美军的口供别无证据可言,他可能只是猜到了什么,否则也不至于用此来买去台湾的机会。 连去也去不了了,穷途末路。 其实也许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她所知道的只是他的代号,德堂。 “M是毛人凤?”她问。 德堂只是笑,满嘴是血。 “我再问一次,你告诉我,我就把你打晕,死得没有痛苦。” 德堂愣了愣,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不让你去,是因为没有证据?” 点头。 “只要我的命?” “我只能,给他——你的命。” 她点点头,然后挥动甩棍。 在两人收拾现场,消除脚印等等痕迹的时候,电报响了,裴清璋立刻上去接收。等到弄完,她放下拖把,“这么快?他们说什么?” “问具体情况,看样子也不太放心。”裴清璋快速翻动着密码本。 “那——” “我已经回复了。” “啊?” “我说,情况有变,待确认,明天回复。这样争取点时间。怎么?”裴清璋看她表情,转过来认真道,“不行?” “二十四小时,处理咱们那些东西,我怕来不及。”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无故消失,现在更没房子没家累,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船票和现金罢了。”裴清璋忽然伸出手来,“还是你觉得——” “不,我没什么,走吧,我带你去纽约。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纽约的吗?”说着,她握住裴清璋的手。 我带你去,我永远不放开。 “好。” 2月6号就过年了,丁雅立趁着天气好,出来逛花墟。粤港风气比老家那边更喜欢新年买花,甚合她意,所以每年都是她负责这项新年准备活动。她给父母买,也给自己的小公寓买。 父母到香港之后各自生了一场病,都唠叨说自己活不长了,结果好了之后越发健康,看上去还有的活,奔一百岁不是问题。只是老小老小,越来越像小孩子,有一天当着侄子们的面,她逗两位老人,是不是到了新年,还要孙子们给你们发红包啊? 两位老人是连忙说不要,侄子们是立刻响应说好,这群小子,个个都在香港或者南洋发了财。 她从人潮中挤出来,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桃花,剑兰,水仙,牡丹——这家做得不太好看,枝枝蔓蔓。她的粤语说得又不太灵光,要是和多为香港本地人的店主沟通她想要人家怎么修剪,那今天就别想去订萝卜糕了,还是得换一家。 天晓得父母怎么突然开始喜欢吃萝卜糕,那有什么特殊的?也不是老家风味,过年还非要和平头百姓抢着吃,又不敢告诉大哥大嫂,只让她出来买。 她怀念过去吗?也怀念。在从登船离开上海到现在,一路找房子买房子,照顾父母之余还开了间小店——谁晓得她还是开饭馆呢?——除了多亏侄子帮忙之外,自己也一直胆大,好像年近不惑,却突然有了闯荡世界的勇气。 侄子好奇,问她为什么,她想了想说,以前受的限制太多了,现在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侄子们遂误以为她过去过得不好。真的不好吗?也不是,其实…… 她走向另一家店,正想开口问老板花多少钱,发现老板只会讲潮州话,她知道那是潮州话但除此以外就听不懂了,只好再次离开。 当初在上海,万小鹰还是个北方人,说上海话宁波话甚至闽南语都那么灵光,学得之快,自己还称道过,继而表示自愧不如。 在上海的时光总是时不时把回忆的光芒反射过来,照在她心上。也许自己人生最不快乐的时光可能就是和盛东声结婚的时候,但因为万小鹰的出现,那段时光后来也变得快乐了,甚至是最快乐的。她的人生也是曾经美好过的, “现在当然也可以寻找新的美好啊。” 如果是万小鹰,一定会这样讲。也不知道小鹰去了哪里,杳无音讯就像生死未卜一样。不能和她面对面讲话,自己就在心里和她说话,就好像她一直都在一样。 一直都在。会一直都在的。 又走了一段,她在一个小店前停下,正看着花,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但不及她回头,就听见正走出来的店主用广东话招呼道:“夏小姐,今天来买花啊”。 夏小姐?她不认识什么夏小姐啊。 因为时间充裕,她好奇地回头一瞥——哪里是什么夏小姐,是万小鹰。 而万小鹰也正愣愣地望着她。 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些客套把时间撑得很长,然后开启了那段漫长的璀璨的记忆。现在这些记忆都回来了,一下子把这对视的时空填满,密度增加,两个人像是被回忆得糖封在罐里的果子,糖太多了,不会动了,她甚至不能思考了。 最后,还是万小鹰先行动,走到她身边,伸手从店家昂贵的进口花卉中拿了一只红色的郁金香,递给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伸手接,只是用同样灼灼的目光看着万小鹰,千言万语,不知道找哪一句来说。 “送给我?”她问。 万小鹰笑着点头,“送给你呀。” 生命把你送回来给我。 大洋彼岸,翻越落基山脉和广阔的大平原,再翻过阿巴拉契亚山脉,纽约,曼哈顿,西北部,清冷的日光下,裴清璋的手插在汤玉玮的兜里,与汤玉玮正一道走过学院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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