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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瑾没有动,反而盯着她看了很久:“宝贝。” “嗯?” “你最好是真的会想我。” 景非昨笑了笑,凑上去给了她一个离别的脸颊吻:“去吧。” 温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电梯闭合的机械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景非昨走回客厅,这一座房子大得可怕,此刻只有她一人在这里,说不上来是放松还是遗憾的情绪包围着她。 手机发来提醒,景非昨没有去查看。她认得出那道日历提示音在提醒她什么。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 雨丝细密地织成一张网,笼住了整座墓园。 景非昨撑着一把黑伞,指尖被冷风吹得通红。 她最后还是吞下了对温瑾坦诚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想法。事实上,她几乎不对任何人提起母亲。那些往事像被锁进画箱底层的旧作,颜料干涸,不被提及。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褪色,女人温柔的笑模糊在雨雾里。 景非昨蹲下身,把一束花放在石碑前,指尖触碰冰冷的石面。 她其实不习惯在墓前对看不见的人说话,但此刻,景非昨心里有许多话想跟她说。 “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过,医生说我成年前的记忆模糊了大半,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自己的眉眼和照片里的女人有七分相似,只是后者要更加柔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说她的发丝像绸缎一样光滑。而现在,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颈侧,没人替她拨开。 往常这样的时节并不容易下雨,这一场雨下得突然,就连天气预报也没有预料到。 气候在一年一年变得更奇怪,或者说变得更糟。 搭乘着妈妈的那架飞机坠落的那一年,景非昨无数次希望世界能够毁灭,气候异常也好、小行星撞地球也好,她找不到出路,只能疯狂地希望人类全部消失不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抹去她的绝望。 但人类世界仍正常地运转着,她甚至还要被老师担心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会不会拖垮班级平均分。 景非昨的声音很轻,快要被雨滴落的声音吞没。 “你说我应该感谢我的大脑吗。上一次的同学聚会闹了场纠纷,我记起来曾经有人说我走运,你离开了还让我得到一大笔钱。 “我当时应该是很难过的,但一切情绪好像也都随着记忆模糊了。大脑帮我忘了最痛的感觉,但它也偷走了很多关于你的细节,这很不公平,我宁愿疼,也想记得更清楚一点。” 雨好像穿透了雨伞,渗进了景非昨的眼睛里,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睛酸涩,嘴角却在颤抖地扬起。 大学的某一天,景非昨翻看旧照片的时候,发现许多老同学的面孔已经模糊成一片朦胧。 医生说:忘记了一些情景记忆,但影响不大,你需要开药吗? 景非昨拒绝了。没忘语言知识、没忘专业技能、也没有忘记亲朋好友,她的大脑很智能啊。 直到某个清晨,她从噩梦中惊醒,试图回忆起母亲登机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那个她以为早已刻入骨髓的场景,竟然只剩下残缺的片段。 她坐在床沿,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把她浇得浑身冰凉。 她惊恐万分地跑去了医院。 医生的声音温和却残忍: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忘记痛苦的过往,也是一种新的开始,不必强求。 景非昨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耳鸣中嗡嗡作响。 她怎么能不强求? 那是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需要记住每一分每一秒。 此后整整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啃着开出的一堆药片,近乎自虐般地逼迫自己回忆,徒手把挡在母亲前的层层荆棘拨开。 命运最狠毒的诅咒,就是把所拥有的美好碾碎在面前。失去后,任何甜蜜的回忆都是渗入骨血的砒霜。 而景非昨跪在记忆的废墟里,承受这场漫长的凌迟。 “我又谈恋爱了,不过可能两个月后就会结束。 “你明明说会永远永远爱我、陪在我身边,可你从来没告诉我,当你从我生命里消失之后,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注定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代价,那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拥有?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要残忍一万倍。 “我不想再痛苦到遗忘了。我真的好想你,妈妈。” 景非昨把脸贴上被雨沾湿的墓碑,闭上了眼睛。 墓碑又一次被水冲刷,这次的水是温热的。 景非昨回忆起妈妈独自带着她来到A市的那天,那双温暖的手捧着她的脸:宝贝,以后不要傻乎乎地相信别人,不要受伤。但也不要害怕,万一真的受伤了,要记住还有妈妈永远在背后爱着你,当你的安全网。 可安全网随着飞机飞走了。 …… 景非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默了很久,撑着伞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麻。 雨下得更大了。 现在,景非昨居然开始在祈祷气候能变得更正常一些。 她无端地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墓园。 回程的车里,景非昨拧着湿透的裤脚。司机瞥她一眼:“小姐,需要纸巾吗?” “不用。”她下意识摸向副驾驶座,往常那里会放着温瑾提前备好的干毛巾。 这次却抓了个空。 包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将景非昨从扑空的怔愣里唤醒。她掏出手机,看到温瑾发来的消息:「H市在下雨。」 还附着一张照片:城市街头的雨景,路边商铺的玻璃上还倒映着温瑾模糊的轮廓。 景非昨盯着那个影子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咖啡馆里,温瑾的视线在和景非昨的聊天界面停留片刻,对话框最后仍是那条未被回复的照片。 她反扣手机,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女人:“真巧了。” 沈知意笑,这个笑容商业性质的成分更多,而偶遇老友的含量几乎没有。 “当时在G市遇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是和景非昨有缘分。”她端起咖啡杯,“谁知道原来是和你有缘。” 温瑾还了个笑:“那也不赖。”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直言不讳:“你和景非昨分手了吗?” 温瑾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想说什么?” 昔日的好友此刻倒有些像是见面眼红的敌人,沈知意耸耸肩:“没什么。只是今天这个日子,我以为你会陪在她身边。” “什么日子?” 沈知意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盯着温瑾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不知情:“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第30章 发烧 温瑾的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沈知意观察着她的表情,皱起眉头:“你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按照你的风格,就算她没和你说过,你也会事先调查得很清楚。” 温瑾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 她拿起外套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抱歉,改天再聊。” “温瑾!”沈知意忽然抬高声音,像在警告,“她不需要你的同情,所以别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回去找她。” 温瑾离开的动作顿住。 沈知意继续说:“她没跟你提起,自然有她的原因。” 手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特别设置的通知音响起,温瑾打开一看,是景非昨的回复:「A市也下雨了,注意保暖。」 温瑾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之后,她终于缓慢地坐下。 温瑾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很想告诉你是她主动告诉我的。”沈知意终于喝了一口那杯拿在手里很久的咖啡,“但作为朋友,我诚实以待。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交往,是我在她的行程日历里发现的。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情绪不对劲。 沈知意见过很多场合下的温瑾,大学时的意气风发,刚接手温氏时的青涩,处理敌人的冷酷和果决,到最后成为真正的“温董”时的疏离和淡漠。 但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消极的温瑾。 悲伤浓重得仿佛聚成了看得见的雾气,团团包裹着她,沈知意甚至觉得下一秒,温瑾就要被这样的潮湿堵住呼吸。 温瑾有些艰难地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沈知意听懂她在问什么:“十一年前,那场骇人的空难,很容易就能搜到。” 温瑾没有接话,而沈知意也没再作声。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不共戴天的敌人又变成了好友。 直到沈知意察觉环绕在温瑾身边的雾气消散了些,才尝试着缓和气氛。 “原来你真的没有调查过她。” 温瑾半抬着眼。 她当然不会告诉面前这人,她几乎掌握着现在景非昨的所有信息。没有去调查过往,只是因为她在等待着未来的某一个场景下,景非昨能够亲自把她的曾经描述给她。 就好像她也能够参与那些错失的过往一般。 当然,目前这个未来看起来还有些遥远。景非昨不止没分享自己,对她的经历似乎也毫不在意。 温瑾感觉心脏被什么利器划了一刀,有些刺痛。 她最后说:“我尊重她的隐私。” 闻言,沈知意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僵硬:“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瑾吗?” 温瑾的表情有些玩味,“你觉得我会如何?” “像你之前一样,不会允许任何不知底细的人靠近。” 温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沈知意倒吸一口冷气:“是你追求的她?” 温瑾瞟她一眼:“很奇怪吗?” “她被人追求一点都不奇怪,但我对你的定位一直是等待着被小太阳温暖的冰山总裁。”沈知意又喝了一口咖啡,用举起的杯子掩盖嘴角得意的笑,“而且当时是她追的我。” 温瑾“呵”的一声:“都分手多久了,还拿这个炫耀。” 其实她早就在景非昨那本笔记本上窥见一二,只是现在被本人亲口验证,还是难以咽下这口气,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更刺耳一些。 “而且分手不是你提的吗?因为觉得被当成了创作素材。” 气氛顿时又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沈知意生气又萎靡:“她把我们的事情跟你说了吗?” 温瑾本想昧着良心认领下来,话到嘴边又拐了回去。 “作为朋友”,她最后还是说:“不算是,我只是看到了她那本画册。她说那并不是创作素材,而是她想寻找的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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