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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然走到她身边,扬起清瘦手腕。 程巷抬抬自己的手:“都是泡。不介意的话,帮我绑一下?” 陶天然将皮筋从腕间褪下来,牛皮纸袋搁在一边,松开的袋口露出红酒瓶。 刚刚晚餐时,陶天然并未怎么喝烘托气氛的白葡萄酒。 自己回房后,却又自己叫一瓶红酒。 若她是宝石,大概是净度硬度兼具的海蓝宝,与她相较钻石显得寡淡。她的底色是幽幽的蓝,天映进去是天,海映进去是海,深情映进去是深情,她的风情藏得很深,给人以能撬动她的错觉。 程巷低头,望着盥洗池里的泡沫。 她能感到陶天然抬手靠近了她的颈后,冷也是一种灼人的温度。 程巷抿一抿唇。 既然她能掌握余予笙的风情四溢。 能掌握余予笙的天资卓绝。 为什么她不能掌握余予笙的满不在意,去过更轻松的人生。 她的头发吹到半干不干,被陶天然伸手握起,那样厚,陶天然一手握不住的程度。皮筋套上去,不过两圈便已绕紧。陶天然全程很注意,并未触到她一厘肌肤。 程巷低头,感到自己后颈毛孔舒张开,像被人植入一根金属细线。 直到陶天然的手撤开去。 程巷回眸,浅笑:“谢谢。” 陶天然拎起牛皮纸袋,只摇摇头算是作答,便往外走去。 程巷望一眼她背影。 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她云淡风轻,她暗自较劲。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甘心啊。 ****** 程巷回到宿舍时,邹恬已经睡下。 程巷放轻手脚,仍是进洗手间锁门换了睡衣,才钻入薄被间。 板房搭建在郊区,盛夏里侧卧,能听见虫鸣啁啾。 细微的声响更能反衬某种寂静,程巷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脚步声响。 她睁着眼,听着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游走到对准一片芦苇浅滩的露台。须臾之后,又走回来,是陶天然轻轻上了床,靠在床头,几乎能感受到她那轻薄身姿的重量。 她俩之间,只隔薄薄的板房木板。 程巷未曾想到,这样的距离竟似比同处一室更近。 她睁着眼,浅滩虫鸣形成某种规律白噪音。在睡过去以前,她并未听见陶天然是何时躺下的。 她做了个梦。 梦见陶天然就那样倚x在床头,穿一身月白丝缎的吊带睡裙,裹着轻薄曲线,手悬垂在床边拎一只红酒杯,酒液斜斜的似要洒落。 是现实中未曾见过的风情。 翌日是小组讨论,各人的责编负责跟拍。 程巷和陶天然坐在小小一间会议室里。程巷一手托腮,懒散俯身的姿态很低,浓卷发蜿蜒到桌面。 她问过编导,得知节目有后期修图,是以懒得仔细扑粉,仍只描眼线和涂唇膏。 陶天然也是一样。她皮肤从来细的不见毛孔,只抹克制的大地色唇膏。 昨晚那只黑色皮筋被程巷箍在了自己腕间。 她又拿了只新的,套在自己清矍的手腕。 程巷垂散着睫笑了笑,节目组不配数绘板,陶天然仍是那只万宝龙搁在手边,程巷拿一只节目组配的铅笔:“说起初见,人人都会有纯情联想对吧?” 陶天然抬眸看她。 “其实不是。”程巷晃晃手中铅笔,偏头:“陶老师,我日日这样见你,可我能说我真的见过你吗?” “真正的初见,是两人坦诚相见的那一刻。” 陶天然薄薄的眼睑轻翕:“继续。” 程巷扭头问编导:“这能播么?” 编导一咂嘴:“你,就,用词含蓄点吧,就按小绿江的标准来。” 程巷一勾唇,编导有点晕。 程巷与陶天然的坦诚相见,是陶天然去她家吃过年夜饭后。 那日在她俩的小出租屋,陶天然在淋浴。 她脱光了溜进去:“那、那个,物业说。” 陶天然瞥她一眼,不明白她这时候提什么物业。 “物业说待会儿要停水。” “噢。”陶天然压压下颌:“你忘了提前告诉我?” “嗯……我忘了。” 世界上怎会有陶天然这般美好的胴体。 程巷总觉得,女娲会刻意给每具人体塑造小小缺憾。可陶天然,似她打盹时不留心之作,女神托着粉腮,在陶天然脊背和面孔上随手一点。 那些墨色小痣,由缺憾变作克制的风情。 陶天然整具身段是薄的,手脚细长,腰也是纤而长,薄薄不见小腹。偏该凸显的曲线兀自凸出来,软软垂着。 程巷心想:不公平。 低头看看她自己,哈! 陶天然正扬手洗头,对她闯进来没见多大反应。水流冲洗下来,陶天然阖着眼,将一头黑发往后拨,似出水的人鱼。 程巷做贼心虚,泵了一些沐浴露抹上头发。 她能感到陶天然睁开眼,在淋浴下看她。 促狭的淋浴房里水汽弥散,两人站着有些转不开身。陶天然站在身后叫她:“小巷。” 程巷已意识到自己错用了沐浴露,水流冲刷下来,皮肤滑腻腻的。 “嗯。”她立在水汽里轻声。 陶天然抬起手来,在她脊背上轻轻一点。便是那日在四合院卧室内,她勾住陶天然搭扣的同个位置。 程巷忽然问:“陶天然。” “嗯。” “你记得我房间里窗帘是什么花色么?” 陶天然将程巷捞进自己怀里,她个子高些,从斜上方看程巷被水淋湿的脸,浓睫上蒙一层水雾。 两人都瘦。但触感是不一样的,陶天然是冷硬的骨感分明,程巷则是骨相轻软,揽抱入怀纤纤的。 程巷攥住陶天然的腕子,往某处引。 陶天然顿了顿:“你不是说……” 程巷嗯一声。 “你是攻?” “……我不敢。” 她只敢融化在陶天然怀里,微张着唇,仰头去看陶天然的侧脸,一只手抵在浴室玻璃上印出水汽。 “陶天然。” “嗯。” “陶天然。” “嗯?” 程巷的脚后跟在拖鞋里打滑,腿绵绵得站不住,扶住陶天然在她腰间打横的手臂。 她想问“你记得我房间窗帘的花色么”。 想问“你知道我们窗外偶然会飞过一只蜻蜓么”。 想问“你看见我耳廓上有颗小小浅红的痣么”。 你看见了我吗。你经过了我吗。你专注了我吗。你进入了我吗。 程巷觉得自己哭了。还好是在淋浴之下,潺潺水流冲刷了她的眼泪,一同汇入她微张的唇里。 到了现在,程巷坐在摄像机架设的会议室里。 她说:“真正的初见不是纯,是欲。是贪嗔痴念,是欲壑难平,是将对方拆吃入腹,是明知镜花水月一场空,仍旧伸手去捞。” 她说这些话时陶天然就坐在她对面。 会议室里有久长的沉默。 接着陶天然扬起清矍的手腕来,很轻的一下、两下,指尖敲着掌心,为她轻轻鼓掌,眼底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程巷垂首而笑。 也许等你终于真正看见我的时刻。 我已经不是我了。 ****** 程巷就这样同陶天然定下了这轮的设计。 前两轮的设计不用做出实物来,只需画出手绘图,再由节目组请人渲出3D模型来。 线稿是陶天然勾的。有人只需一支墨蓝钢笔,就能改写地壳深处亿万年的奇迹。 为了便于理解,程巷拿水彩一点点给线稿描色。 珠宝设计师就是酷啊,拈一支小排刷笔,点出些绯色。为了拍摄效果会议室里有落地镜,程巷望一眼镜中自己,勾着软塌塌的腰,一头浓密的发被陶天然给她的皮筋束在脑后,姿态轻松。 不像她以前画漫画,穿着宽大的家居T恤和短裤,苦哈哈俯在电脑前,时刻怀疑自己要得肩周炎。 唉这样说也不对。不酷的不是漫画家这个职业,而是不入流的她。 等色稿出来,编导过来看了眼,摸着下巴显得讳莫如深:“这红色的两点是……诶这,不大好吧,虽然我懂这是艺术哈,但是过不了审的。” 程巷怔了怔。 然后气急败坏的喊:“那是美杜莎血红的双目!” 编导拍拍胸脯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程巷又不是不知道流媒体节目要过审。她和陶天然最后商讨出的具象设计,是美杜莎。 碎钻拼出蜿蜒的蛇发,两粒红宝点缀成令人石化的血色双瞳。你看向她,便献祭自己的灵魂。 几乎毫无意外的,所有评审给出几近满分的成绩。 结束录制,设计师们一同往外走。程巷走在陶天然身后,能听到那些窃窃议论,说陶天然线稿描得多么精妙,那双手也不知怎么长的。 程巷心想,那双手怎么长的,曾经的她可再知道不过了。 陶天然忽然回眸。 往事正让程巷小脸通黄,脚步一顿:“怎么?” “你谈过恋爱么?”陶天然问。 程巷笑了。 她将脑后的皮筋撸下来,拨散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将皮筋套在自己腕子上:“谈过啊。” “所以,你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陶老师对我很好奇啊?” 陶天然顿了顿:“也许因为,你对「初见」有这样的想法。” 程巷长睫轻轻翕动。 点头:“是,我有过一个很爱的人。” “她去哪了?” “不见了。”程巷勾唇说完这三个字,姿态慵散的往前走去。 不是她爱的人不见了。 是曾经毫无保留、很会爱人的那个人,消弭在了冬日遮天蔽日的初雪中。 ****** 第一轮结束时,发布第二轮的主题是“私奔”。 程巷心想,节目组也是挺会玩的。 回到宿舍区,她留下的两件衬衫抵过这两天,便联系自己的责编,问送洗的衣物何时能送回来。 半小时后,责编才回复,十分抱歉的说干洗店竟临时故障,她会联系节目组送些品牌方赞助的衣饰过来。 程巷说“那也行”。 送来的衣饰却都是时下流行款,轻薄软纱。程巷套在身上试了试,叹口气脱下来。 余大小姐猫颜妩媚,套上这样的裙装总显甜腻,反倒不能突出她的特色来。非得像余予笙自己的衣柜那样,用一些设计感足的职业套装,才能凸显她略厚的唇,总是慵怠的浓睫。 像草莓尖上的一点盐。 程巷不得已,又拎着衬衫往盥洗室走去。 还不如洗净这衬衫再穿一轮。既然已穿到余大小姐的体内,也享受了人家不少红利,总不能将她的人生过得太对付,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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