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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吓得将校服、日记本和药瓶往衣柜里一塞, 掩上门。 余予箩走进来:“你这些天怎么都不下楼的?” “嗯?”程巷脑子还乱着。 余予箩仰靠在沙发上,像只小猫露出肚皮:“过来啦。” 程巷走过去, 坐到她身边。 她挪一挪, 将自己的头枕到程巷肚子上。 “余予笙。” “干嘛。” “你是不是胖了?你肚子怎么这么软?” 余予笙指尖绕着她头发,没所谓的笑一声。 “哇不是吧你?”余予箩一下子坐起来:“我说你长胖你都没反应喔?跟大哥和妈妈吵架真让你这么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 余予箩小大人一样耸了耸肩, 又靠回她肚子上:“你们关系本来就不好, 现在家里氛围这样子,我又不傻的。” “唔。” “你们为什么吵架?” “小孩儿别管。” 余予箩鼓一下腮帮子:“总是这么说。以前你喜欢乔之霁的时候也这么说。” “谁?” 余予箩捂住嘴:“对不起我不该提。” 「Qiao Zhiji」。 程巷默默在齿间咀嚼一遍这三个音节。 不知是哪几个字? “之际”?还是“知寄”? 猜不出。很好听的名字。 她也不好问余予箩。那样太容易露馅。 于是只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之前不是收到过一封邮件么,被妈妈烧掉了, 然后你就去西班牙了。” “噢。”程巷思索着, 望着天花板。 “别不开心啦。”余予箩观察她脸色,搡一搡她:“爸妈和大哥, 不是一直都这样么?家里这样的氛围,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什么样的氛围?” “就是, ”余予箩想了想该怎么说:“表面和平,但他们每说一句话,其实都在暗戳戳的挤兑你。” 她又思考一番, 说了句无限哲理的话:“我们家的房子像一片海。” “怎么说?” “餐厅不是玻璃顶吗,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 像水面飘荡的叶子。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在这里,好像是淹没在水面以下,透不过气。” “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余予箩反问一句:“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家庭。 他们不会打骂你,也不会在物质层面苛待你,甚至他们对你的期待,看起来是因为他们很爱你。 他们只是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又或者一屋人在谈笑时、你一走进,气氛突然静默下来。 程巷忽然问:“我从西班牙回来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余予箩压一压尖俏的小下巴:“你就应该多出去走走。如果你还想出国去的话……” 她拍拍胸口:“我给你出钱。” 程巷笑出声:“你有多少钱?” “那每年的压岁钱还是攒了一些的。” 程巷突然俯身,额头蹭了蹭她温软的小脸。 “喂余予笙你压死我了。”余予箩抬手一擦面颊:“干嘛啦?” 程巷伸手掐她一把:“没什么。” 余予箩从沙发跳下来:“下楼来吃晚饭啦,天天躲在房间,还以为你患什么「黄昏忧郁症」。” “知道了。” “一会儿就下来喔。”余予箩一步三回头:“不许骗我。” “好啦。”程巷笑道。 她出去以后,程巷拉开衣柜门,翻到其中一页。 细看之下,才发现余予笙的这句话,写得和她不完全相同。 余予笙比多她多出一句: [对不起啊,我还是没有长成一个自己期盼的大人。] [对不起啊,我也没有长成一个你们期盼的大人。] 程巷将余予笙曾经的高中校服仔仔细细叠好,日记本照旧放回校服口袋,那瓶药也塞回去,藏回衣柜深处。 下楼走进餐厅。 今晚难得人这么齐,余宋在,筑薇也在,就连总是很忙的余予策也在,一边将那贵得要死的理查德米勒从腕间摘下,一边聊着些公司的琐事。 筑薇在笑。 可当她抬眸瞥见程巷,抽张纸巾摁摁自己的唇角,笑容就淡褪下来。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筷尖轻碰碗碟的声音。 程巷拉开椅子坐下。 无人讲话,咀嚼声清晰可闻。 程巷拈一块丝瓜炒蛋,吞下去才想起,她是不爱吃丝瓜的。黏糊糊的质感在这种氛围下吞下去,哽在喉头,有窒息之感。 她忽地抬眸,望一眼头顶。 透明的屋顶上,果然梧桐叶层层叠叠,落了一大片。 夕阳光透过叶片不规则的边缘照进来,仿若照进水面。 余予箩轻轻咳一声。 程巷看过去。 余予箩悄悄对她做个鬼脸,拨弄一番自己的手表,手表里x面突然开始慷慨激昂的唱:“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筑薇厉声的呵斥她:“余予箩!” 她吐吐舌,关掉手表。 又悄悄对着程巷,拎拎自己的唇角,用唇角对程巷说:“开心一点啦,像你刚回国时那样。” 程巷略笑了笑。 一顿饭吃完,程巷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仰躺在圆形大床上,双手交叠于小腹,望向顶端轻柔若云的帷幔。 余予箩的年纪尚小,她大约还不懂得。 [伤心的人,最擅微笑。] 这也是曾被程巷倾吐进树洞的句子。 也是曾被余予笙写进日记的句子。 程巷大概猜出事情的真相了。 事实上程巷仍不知道,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余大小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 但她在从西班牙回国以后,躺在这张床上,选择了同这世界告别。 那一天,恰巧是程巷出事的一周年忌日。 程巷刚才突然碰了碰余予箩的脸。 因为她想到余予笙的逝去。其实死亡并非一种痛觉,只是冷,让人迫切渴望真实的体温,来自谁都好。 程巷想起那次她和陶天然去云省旅行,无意逛到一间庙宇。 一群带民族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寺庙门口择莼菜。 噗,程巷看着又有些乐,这是什么世俗生活与神圣宗教的无缝结合。 老太太们讲话带明显口音,程巷听不懂,问陶天然:“她们讲什么?” “她们在聊当地的信仰。” “什么信仰?” 陶天然是个语言天赋极佳的人,微偏着头听了一会儿。程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尾的小痣,在云之南的通透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只能听个大概。”陶天然道:“她们说,对世间仍有眷念的人,灵魂不会消散,永远游荡人间。” 程巷又乐:“按咱们的说法,灵魂不是只能在人间待七天么?” “你高兴什么?” “我哪有高兴?” “你在笑。” 陶天然的确不理解程巷。哪有那么多可高兴的事啊?聊死后的世界都高兴。 “哦。”程巷揉揉自己的唇角:“我是想,人的灵魂不灭,挺好的啊。” “好在哪里?” 程巷梗了梗:“陶天然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民歌?你在港岛长大应该没有听过。我五音不全的你忍忍啊——” 程巷清了清嗓子,唱:“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陶天然静静看着她。 “哎呀算了。”程巷挥挥手:“我有点,说不明白。” 她背着一只小小的双肩包,跃下不甚规则的石台阶去,转回身对陶天然伸出手:“这么高你敢不敢下来啊?我牵你啊。” 陶天然垂眸看她掌心一眼。 她的另只手藏在身后轻蹭。 终于,陶天然将冷白纤细的手指,垂放进她的掌心。 两人牵着手,走过寺庙蕴化的千万年时光,走过贝叶棕树冠洒落的斑驳阳光。 程巷掌心软软的,捏一捏陶天然的手指。 该怎么说呢陶天然。 在人间也好。在梦里的苹果树下也好。在奈何桥边也好。 只要人灵魂不灭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等着你呀。 只是,程巷没想到的是,她逝去得实在太早。 是不是数十年时光过去,就算她想等,却也哪里都变了,她再等不到她的陶天然了。 ****** 程巷此时躺在余予笙的床上,望着头顶帷幔。 原来这件事是真的。 对世间仍有眷念的人,灵魂真的不灭。 穿进余予笙体内后,程巷已记不得死去后的那一年,她的灵魂在哪里游荡了。 飘到四合院那株梧桐树上,看过很多次马主任骂程副主任炒菜忘放盐么。 飘到秦子荞的窗外,看过很多次秦子荞冷脸吃薯片看末世小说,时不时又去阳台看看自己种的小葱么。 甚至,无聊的时候。 飘到胡同口的电线杆,懒得动弹似的翘起一只脚倚在电线上,她是鬼啊,电不着她了吧哈哈哈。 看过好几次她最爱的那家烤翅店,老板摇着蒲扇吭哧哧扇出火星子来吧。 还有,很多次的。 当陶天然下班回家的时候,她歇在小区路上那盏像旧月亮的灯上。 当陶天然在办公楼下买咖啡的时候,她坐在咖啡店铁皮屋檐上,一下一下的晃着脚,一只黄色翅羽的鸟停在她身边。 还有当陶天然在浴缸泡澡的时候,哎唷真不好意思看。 她会双手扶着浴缸边缘,轻轻的坐上去,足尖轻轻拨弄着水面,让陶天然以为那是自己动作漾起的水纹,而不会疑心有它。 她会对着陶天然耳边轻轻歌唱: “Starry,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你一定不知道吧陶天然,在星星闪烁的初夏夜晚,我在陪着你。 所以当机缘巧合,一个与她共享过同样心情、没有损毁的身体空了出来。 程巷的灵魂住了进去。 程巷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 试着搜索了几个名字。 「乔之际」。 「乔知寄」。 都没有找到看上去和余予笙有关的人。 既然是余予笙高中时段出现的人,那么,是高中同学? 好在现下网络发达,程巷登上以前余予笙念的私立学校官网,去搜余予笙那一届的学生名录。 等等……余予笙是哪个班的来着? 这,日记里也没写啊。 去问余予箩自己高中时念的哪个班? 未免也太奇怪了点。 程巷决定用笨办法,一个班一个班的名录看过去。 噗哈哈哈哈,还真有人叫王大锤啊,上的还是这么高端的私立学校。程巷抱着腿直乐,下意识伸手去一旁摸大白兔口味的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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