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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你和妈妈没有过吧?所以你忮忌我。”晏辞微的笑很像蛇了。 眯着眼,瞳孔很浅,带着痣的猩红。嘴唇的弧度不像活人的笑,凄凄的瘆人。 她把这招用在晏明琼身上。希冀她恼羞成怒。然后再刺激她几句,潇洒离开。 晏明琼却忽然沉默下去。像被冰原一瞬化作冰雕,浑身上下的活气就此凋亡。 “……她走过。”晏明琼再抬眸,两眼无神。 说出的话更叫晏辞微惊讶。 “她从我身边逃走过。”晏明琼木一双眼,好像在给晏辞微讲,又好像在讲给自己听。 没有谁知道这段过往。晏明琼不曾对外宣传,裴绮玲也没有告诉过晏辞微。 晏辞微第一次了解她母亲和妈妈的过去。 “彻底的。一句话也不说。她没有死心的宣泄,没有计划,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这样在某一天清晨消失了。” “她的东西也没有带走。好像只是出门买个早点。钱也没有拿走,好像只是下楼去倒垃圾。她走的太突然,以至于我朋友听见都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走之前一天的晚上我们还做了。很亲密,很愉快。她还反复亲吻我,好像她真的爱我一样。说了那么多情话,爱我一遍又一遍。我信了,安心睡去。在那之前有一周了,我没有在睡觉时给她系绳子。我想着她已经想通选择了爱我,怎么会走。” “可她就是离开了。只有她这个人,她的身体离开了。甚至她的灵魂都好像留在我们的家,陪在我身边。我做每一件事都好像还能和她一起,用每一样东西都还有她的一半。我给她的照片也还在钱包里,她像顽皮的小孩一样把身份证也丢给我,让我给她收拾。” “就好像……她是死了。死的突然,人间蒸发。我找遍我们去过的,她生活过的地方,找不到她。我找遍她不曾去的,不敢去的地方找不到她。哪一个角落都没有她的身影。我一个人在家崩溃了整整半年。” “然后我想到一个办法。”晏明琼顿了话头,看向晏辞微。 晏辞微捏住衣角。她听呆了,水果烟都忘了灭。 甜辣的味道往她鼻尖钻,怎么也破不开她发怔的脑,血脉的屏障。 “我偷偷存过她的基因,所以有了你。我怀孕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我的母亲怨我,不理解我。我的妹妹彼时不在国内,接到消息后赶回来,是我孕吐住院了。” “怀你的时候你太折磨人了,什么都不好,发育落后,指标不达标,总是让我这儿疼那儿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想过不要你。如果不要你,我可能也不会继续活下去。有了你才有可能找回我的爱人。你确实是我用来唤回她的唯一可能性。那时是我妹妹救了我。” “没有我妹妹就没有你。没有她,可能也没有我了。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要照顾她的孩子。我只能这么给你答案。” 晏明琼的双眼没有光。漆黑的一片比深渊还可怕。 她说话的动作也机械了,好像谁给她设定了任务,一定要顶着死寂的情绪完成。 晏辞微不想听了。 她别开脸,看向这间困住裴绮玲的阳光房,终于不止看见了毛线团、画笔,妈妈的温柔,慵懒的阳光和植被。 晏辞微看见了墙上一排排的涂鸦。 裴绮玲是个画家。 她所有情绪都开画来宣泄。那些画是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像有人抓着血肉做的墙壁哀嚎痛哭,求饶。 墙壁变成了一尊关住裴绮玲的大佛。佛祖有没有血肉之躯裴绮玲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她情绪发作,醒来都会看见墙壁在渗血。 她画的血,她流的血,她的血。 她流多少血都逃不出去。她把自己变成干尸也只能死在阳光房里。 “她恨我。”晏明琼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情绪。 好像被恨了很多年的人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像可怜的团团,麻木到不得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这是爱。 “别以为她对你好就是爱你。她一样恨你。我们都是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而她真的被我绊倒了。”这句话终于带了点私人情绪。 却说是晏辞微不能接受的话。 晏辞微的水果烟摔在地上。 粉红色的外壳四分五裂,散在地面好像新鲜的血液。 地上也有裴绮玲的宣泄。丑陋的黑线画出一个又一个怪物的脸。 在她看来这些可怖的造物伴她入睡,至少也比看着晏明琼更好。 现在裴绮玲的守护鬼流血了。 晏辞微的血。 “我利用了她的责任感。她想要回来养育你。所以我把她关了起来。刚开始的那几年我们相处很差,她不喜欢我,连带着我也不喜欢你。其实我没想过让你们有接触。她求我能不能每天至少照顾你半个小时。” 之后是很长的死寂。 晏明琼似乎讲完了,看着地面上漆黑的鬼脸,裂开的烟壳,一动不动,静默如死。 晏辞微唇瓣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至少……裴绮玲有过开心的时候。 她以为裴绮玲是因为爱才留下的。 就像她的团团。团团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逃跑,但她选择了留下。 就是因为爱。 恨的底色是爱。所以再恨她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是因为自己。 晏辞微甚至想笑。她还以为晏明琼如此恨她是因为什么。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在晏明琼和裴绮玲期待下出生的。 她只不过是一样工具。 晏明琼挽回裴绮玲的工具。 晏辞微却咬紧嘴角。 酸痛感快要崩塌。她笑不出来哭不出来。 晏明琼终于动了。 她掏了下衣兜,拿出一张类似演讲稿的东西。 看了一眼,才又说。 “我们最近在办离婚手续。你是我们错误的延续。如果你不想让那个孩子也变成你妈妈那样。那就放她走吧。”晏明琼只想说这个。 她怕自己发火,怕自己理不清楚。怕自己一看见晏辞微就会和她吵架,才写了这么一个演讲稿。 晏辞微把这张稿子从晏明琼手里扯了过来。 方才讲过的内容以更清晰,更直白的方式印在晏辞微脑海里。 晏辞微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她失去了团团,被晏明琼关在家里。 只有裴绮玲来看过她。悄悄的,躲着晏明琼的耳目,半夜三更敲开她的窗户。 在那么多件坏事发生之后,这是唯一的好。 晏辞微打开窗户迎接妈妈,向她伸出手讨要一个拥抱。 裴绮玲在月光下抱住她唯一的女儿,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柔,将晏辞微放在自己的腿上,任她趴着。 “你说……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晏辞微的迷茫有了去处。 她不管不顾的把它砸向裴绮玲,用出浑身力气来演出,希望得到裴绮玲的安慰。 裴绮玲只是笑着。如水温柔,也似水无情。 她摸了晏辞微的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轻柔的像一支歌。 “你希望她成为下一个我吗?”裴绮玲看着晏辞微。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却太像晏明琼。 做晏明琼的爱人只有一个结果。 晏辞微不明白。她相往裴绮玲的眼,裴绮玲的温柔,渴望裴绮玲的爱。 裴绮玲在她心中就是最好的存在。 如果安迟叙变成裴绮玲……那,有什么不好? 晏辞微希望安迟叙可以成为她的裴绮玲。 “不好吗?妈妈不幸福?”很好很好的裴绮玲,应该很幸福才对。 那天晚上月光很浅。 轻柔的,成为盖在裴绮玲头发上的纱。修饰她双眼的光点。 裴绮玲的手搭在晏辞微头上,默然许久。 “幸福啊……我只是离ⱲꝆ不开她。” 晏辞微在两年后终于读懂裴绮玲的言外之意。 和晏明琼在一起从来不是裴绮玲的选择。 她不幸福。 她只是被圈养太久,离不开晏明琼了。 晏辞微失了力气。 浑浑噩噩的,走出阳光房。 她回过头,看向在里面对着画作静默的母亲。 第一次发觉。 这间阳光房这么丑。 * * * 晏辞微回到自己的家。 打开门,鞋还在。包还在。安迟叙的味道还在。 晏辞微却不敢放松,疾步走到卧室。 安迟叙还在。 她坐在晏辞微走之前把她放下的位置,整个早上一动也不动。 晏辞微步伐顿了。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安迟叙肯定听见她回来。却没有转身,依旧木木的看着墙。 安迟叙好像,真的不太开心。 比起工作的那几个月晏辞微观察到的情况,安迟叙呆了很多,偶尔看见她,也得愣着反应一会儿才会有笑。 可是,可是…… 可是她那么爱安迟叙。 要她就这样放手吗? 安迟叙反应结束了。 她侧过头看向晏辞微,弯出一个笑。 一个……裴绮玲模样的笑。 晏辞微心跳都被吓停了。 她急忙张望,在卧室的墙壁上看见血,在床上看见嘶吼的涂鸦,在地面上看见鬼脸。 再眨眼,她什么都没看见。卧室是干干净净的卧室。坐在床上等着她的姑娘,也干干净净的。 她的姑娘摆出一个笑。 她在爱她。 像裴绮玲一样爱她。离不开她。 晏辞微几步趔趄,摔上了床,又被安迟叙拉住手臂。 安迟叙轻轻扯了扯,想和她亲密。 晏辞微急忙往后退。 安迟叙歪了下头,不太明白一样。 安迟叙永远是对的。 晏辞微终于承认,安迟叙就是她的裴绮玲。她在用晏明琼对待裴绮玲的方式,无止境的伤害她的爱人。 如果不现在停手。安迟叙总有一天会变得和裴绮玲一样。 不幸福。只是离不开她。 说恨也能一直在一起。都是骗人的。 她们会恨得撕心裂肺,把最后一点爱耗尽,因为没有小孩的责任,早早离婚。 晏明琼也没能做到在恨里长久的关着裴绮玲。 那晏辞微也做不到。 以前晏辞微最怕安迟叙离开。 离开了,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爱她的人了。 现在晏辞微怕安迟叙离不开。 离不开,安迟叙会失去笑容,失去光泽,失去她想要呵护的一切。 “……对不起。”晏辞微颤抖着,捧住安迟叙的手,放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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