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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曾告诉过安予笙她会车。 可除了她和安绾瑶两个女儿,安予笙还生过谁? 安迟叙有股诡异的感觉。 安予笙跟她吵架。 就好像十多年前和伴侣吵架。 那时安予笙也会这样突然开启一个话题。指责安迟叙的妈咪做的不好,不管孩子,不够关心安迟叙。 尽管,那个伴侣是挺糟糕,安予笙自己也没尽责。她一定要哭得好像伴侣负了她,连她们共同的女儿都不要。 眼看着安予笙越说越狠,整个餐厅都在往这边看。安迟叙按着太阳穴不得不开口反驳。 “你怀她的时候,我在高一。你不仅怀她不问我,那几年你也不怎么管我。我小学开始回家一直挨饿你知道吗?她出生我当然也该不知道,我要是继续被你养着,早死街头了。” 谁还没个惨字。 只是安迟叙回忆起来,这些事已经苦不到她了。 她不再像十五岁离家的那年,会倒在雨里痛哭。不再像十岁那年期待安予笙回家,会跟在她身后等一次抚摸,一句慰问。 安迟叙想,她真的从安予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琐事只剩烦。 安迟叙还没开口继续。 安绾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安予笙背后。 也许她一直都在,跟着安予笙来吃饭,听着安予笙发怒,看着安迟叙和母亲针锋相对。 也许这一场争吵就是安绾瑶引发的。她诱导她的母亲生气,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结局。 安迟叙抿着嘴对上安绾瑶的眼。 却在那里看见单纯的泪。 只有泪。安绾瑶没见过发怒的母亲,更不知道安迟叙的过去。她的泪成泄洪的浪涛,劈里啪啦将她整张脸盖住。 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那么有心机。 她遇到大事只会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不知所措,哭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颤抖不止,哭得一句话都不会再说,病痛悲喜都藏起来。 安迟叙最知道这一点。 是她错怪了安绾瑶。安绾瑶最多只是一个没被教好的孩子。今天这一出十分有九点九分都是安予笙的错。 “我最多只能早上送你去。”安迟叙心软了,松了口。 她曾经也不过是这么一个哭得凄凄惨惨,把心肺都呕出来的十岁孩子。 在她十岁的时候没有人能救她。 安绾瑶的十岁却可以不一样。 大概吧。 安迟叙心脏动了动。她在共情安绾瑶的眼泪。 “那晚上不能吗?”安绾瑶还在哭。 孩子的哭没那么容易止住,哪怕事情变好了,她也没法立即停下,抽噎成一串一串的哽咽,气在喉头打转。 “你放学的时候我都没下班。”安迟叙默了一瞬。 她才是那个有心机的成年人。比如此刻,她会引导安绾瑶说出她想要的话。 “难道你不想妈妈陪你吗?你朋友的妈妈应该也挺想她的朋友吧?” 安绾瑶抹着脸果然点头。“那早上姐姐,晚上妈妈。” 她把自己安排好了。 安予笙的嘶喊成了笑话。 她怪无措的抓着安绾瑶的手,想早知道让安绾瑶自己给安迟叙哭。 又想凭什么安绾瑶出面安迟叙就能答应。 又想安迟叙这么不听自己的话,果然叛逆的不像样子。 她真的恨安迟叙,这人心里还没半点责任感,之前生病也不来看她,真养废了。 送走情绪平缓下来的安绾瑶,安迟叙摊在餐厅椅子上,给杜知棠发消息。 她把她那份菜打包带走了,没心情和三个人继续聚餐,回了家。 翌日早上,安迟叙在安予笙家门口把妹妹接走,对上安予笙似乎后悔,欲言又止的表情,没多留一分钟。 安迟叙换了件红裙,今天没有牵着安绾瑶,叫她自己抓着衣摆。 安绾瑶走走停停,一点不担心被安迟叙甩掉。 “安迟叙,妈妈昨天好生气。”走了一半,安绾瑶看够了路上的蜘蛛,跟紧安迟叙,这才注意到她们没有牵手。 安绾瑶把手伸过去。 安迟叙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抓住她的手。 “你不知道你的来历。你也不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她就这样,脾气差。”安迟叙说的很缓。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谁坏话。尤其安绾瑶和安予笙是母女。 “妈妈也这么说你。”安绾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母女互相厌恶彼此? 她和妈妈关系多好啊。安迟叙不能也这样吗? “安迟叙,你要不要给妈妈道个歉?她昨晚念了一晚上你。”安绾瑶拽着安迟叙的裙摆轻晃。 她只知道惹人生气要道歉。她还分不清是非黑白。 安迟叙的步子停了。 “凭什么?”她冷了脸,罕见流露出些许情绪。尽管眉眼还平得和直尺一样,眼神骤然冷掉。 “可,可她生气了……”安绾瑶张了下嘴。她好像做错事了,惹姐姐不开心。 “我也生气啊。”安迟叙就差给安绾瑶冷笑一句。 “那我,我给姐姐道歉……”安绾瑶有点慌张。 而安迟叙,将她的手从裙摆上拿了下来。 “你和她真挺像的。”一样自来熟死脑筋,一样不懂是非推卸责任,一样不择手段达成目标。 安迟叙没有看安绾瑶,也就不知道安绾瑶此刻咬唇欲哭的表情多可怜。 安迟叙的情绪却收敛多了,恢复无光的眼,一片漠然。 “也对。你是她带出来的孩子。”安迟叙垂着眸笑了。 晏辞微永远是对的。 她不该回家,或者说,c市。 换一座城市都好。 可离开晏辞微的那一刻,安迟叙只想回家。 她这辈子只有过两个家。不回晏辞微的,就只能回安予笙的。 现在,她大概一个家也没有了。 “姐姐?”安绾瑶也停在原地。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那么喜欢安迟叙。 安迟叙要成为她这辈子第一个不太喜欢的人了。 “你想要什么,永远不会分清该不该行不行,只会去闹。你和她一样。”这句话对十岁的小孩来说也许太过了。 安迟叙看着安绾瑶,就好像在看安予笙。 “你想要的事你不去坚持?你不去说?”安绾瑶也被惹生气了。现在她想要安迟叙给她道歉。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我现在就很,很生气。你应该给我道歉。”安绾瑶捏着小拳头站在原地。 “你连我为什么这么说都不知道。也是,你还这么小。她不教你,我教。什么事只要你想,你就去闹,一定要得到。这不叫争取,叫自私,胡搅蛮缠。”安迟叙低下头看向安绾瑶。 “譬如我不想来接你。你一定要哭到安予笙给我打电话拍照发消息。逼我回来做我不想做的事。” 安绾瑶满是泪的眼也皱了。“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能来接我?你还没跟我道歉……你难道也不喜欢我吗?你明明是我姐姐……” 安迟叙看见了学校的校门。 她想她是不喜欢安绾瑶。再不公平,她也看不惯安绾瑶什么都比她得到的多。 母亲的爱,朋友,美好的童年,天真的性子…… 她不过留了一线温柔。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我只是不想做。去上学吧。”安迟叙把想咬人的小朋友丢进了校门。 下班后安迟叙翘了舞蹈课,回家把昨天的剩饭热来吃。 中指的戒指在落日余晖下闪着光。 终于把安迟叙的眼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想至少把一顿饭吃完。 吐气时浑身都在颤抖。她一口也吃不下。 这样的她,怎么能好好自己生活? 安迟叙摘下中指的戒指。一串字母印在指根。 Mommy。 安迟叙靠着椅背看戒指的反光随夕阳转着圈,影模糊了碗与米的边界。倒映出的自己愈发模糊。 鼻尖酸涩发胀。 安迟叙用力眨眼,干脆起身去洗衣服。 收衣兜的时候,在衣兜里发现那天折的红蝴蝶。 她自私留下的那一只,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安绾瑶的那一只。 安迟叙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无力的按下开关。 洗衣机的嗡鸣阵阵响。窗外的夕阳斜起一撇落下。 夜把洗衣房变成纯粹的阴影。深蓝的墨色泼了安迟叙满头,把她渐渐淹没。 安迟叙兀地捂住脸。一行泪从手掌往外渗,挂在下巴上,滴到膝盖痛。 她不再会哭得一句话都不会再说,哭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颤抖不止,哭得不知所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泪比她这个人更沉默。悄无声息的渗透她的骨,痛钻了髓。 安迟叙在无声的颤抖中想起她的天真。 她以前以为,晏辞微是她生活不顺的罪魁祸首。 是晏辞微极端的管教,激进的照顾,窒息的爱毁了她。让她与外界隔绝,交不了朋友,做不到独立。 让她的生活七零八碎,只剩一个人的名字。 大半个月过去。 安迟叙的第二次尝试在今天跌入谷底。 她终于发现生活本来就不美好。所有事都能在一瞬间暴发,变得一团糟,拽着人下坠,摔得四分五裂。 反而因为晏辞微,她这一生只剩一个烦恼。 从前的责备不过是欺软怕硬。 因为晏辞微会接纳她,所以责怪着唯一无条件爱着她的人。 一个人生活好痛苦啊。 对自己负责好痛苦啊。 没有晏辞微的日子好痛苦啊。 安迟叙颤颤巍巍的起身,眼泪还在不停的掉。 她一路走,眼泪洒了一地,像案发现场的线索,像凄淋淋的血迹。 安迟叙好不容易跌到行李箱边上。 她怕自己再想念,把行李箱塞在床底。 这会儿狼狈的爬着,伸手去抓。 行李箱起了一层灰。安迟叙不管不顾的打开。 她知道的。 她知道晏辞微,她最了解这个人。 晏辞微舍不得她,肯定给她留了什么东西在行李箱里。 让她……找到吧。 找到她就会回去。 安迟叙输了自己的生日,抽开行李箱。 把带铃铛的鞋甩出去。鞋里面没有藏通讯机。 把冬天的衣服甩出去。衣服里没有塞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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