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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的右手小拇指短了一截,那是当年在市里建市政大厦出现场的时候,不小心被高空坠物砸的,他不把这事当成遗憾,倒觉得像个努力工作的勋章,经常说,那市政大厦地底下埋着他的一根小拇指。 他嘿嘿一笑:“手上的功夫不知道,但我画了快三十年的图纸,这双眼睛就是尺!画得准不准我一瞅就明白!” 面对这珍惜的四个学生,妈妈就像是个最耐心的老师,她教老赵把手放在鼠标上,引导着他在CAD界面画直线,当第一条完美笔直的供暖通道跃然屏幕时,老赵浑浊的眼球突然泛起水光。 “比描图纸还利索……” 第二个周末,来上课的学生增长到了八个人,第三个周末,原本的十台电脑已经不够用了,来晚的人只能搬椅子坐在别人身边看,第四周,每台电脑旁边都坐满了三个人,剩下的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用笔记下操作步骤…… 原本每周末的课程到傍晚五点就结束,可某天妈妈落了东西在院里,吃过晚饭返回去取的时候,发现废弃会议室里还有灯光亮着。 她静悄悄的走到门边,看见不少人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按键盘,屋里还时不时传来争吵的声音——几个平均年纪比她大上两轮的老工程师为了抢电脑练习差点动起手来。 教学有了成效,每个月的设计院管理层例会上,袁副院长主张,给教学班批了一笔额外的电费,让他们晚上练习的时候也能开着灯。 课程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学员已经不只是两个所的工程师了,秘书科、后勤科,甚至是保卫处都有两个年轻人跑过来打听,想知道宋所长还收不收学生。 妈妈越来越忙,在白天要做好本职工作,晚上还要在台灯下写周末要用的教学笔记,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睡着的时候妈妈的台灯还没熄灭了。 我想和妈妈多点时间待在一起,正好三年级的期末考试我考了双百,是班里的第一名,妈妈问我想要什么奖励的时候,我说周末也想去跟着上课。 妈妈答应了,周末把我一起带到那间曾经的废弃会议室里,现在这里热闹的吓人,一间不大的屋子内塞了四十多个成年人,我只好在打印机旁边找了个地方,趴在窗台上写作业。 作业写完了,我就用打印机吐出来的废纸画画,大型打印机运转起来的声音像台打呼噜震天响的怪物,成卷的纸放进去,吐出来许多半成品的蓝图。 过去描图用的硫酸纸被淘汰下来,像废物一样堆在角落里,硫酸纸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白色的更柔软,黄色的更硬一些,轻轻一捏就会发出很酥脆的声音。 妈妈给我扯了两张硫酸纸玩,我把它们轮流举到眼前,透过硫酸纸看着这个世界。 白色的硫酸纸像是给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黄色的则是给世界镀上一层黄昏的金色。 后来我用这两张硫酸纸合在一起,折了一艘很大的纸船。 我把纸船放在妈妈的书桌上,歪着脑袋看妈妈:“妈妈,学校的老师给我们讲过诺亚方舟的故事。” 妈妈摸了一把我的脑袋:“嗯,怎么了?” “妈妈你就像那个在洪水来临前建造诺亚方舟的人,用鼠标和电脑做成游泳圈,抢救每个还愿意伸出手抓住游泳圈的叔叔阿姨。” 小县城的夏季燥热难耐,闷热的空气中积攒了许久的水汽,终于在两个月时间快要截止前变成一场倾盆的暴雨,兜头浇在所有人身上。 我在薛时绾家写作业,写完了就趴在窗边看着暴雨,天上的雷声一阵又一阵,听的我忍不住心惊肉跳。 薛时绾戳戳我,把手里的果丹皮撕了一半分给我:“看什么呢?” “看我妈什么时候回家。” 我嚼着果丹皮,心里总是觉得不平静,像是有什么大事马上就要发生。 一直到九点钟,薛阿姨催我们去洗漱准备睡觉,妈妈还没回来,我站在门口,却只等到穿着雨衣来报信的小徐阿姨。 袁副院长开着小轿车把我送到市里的医院,白色的走廊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是我一路恍惚中唯一记住的东西,我在手术室前的椅子上坐着,从周围人的七嘴八舌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今晚大暴雨,妈妈下班前临时想起废弃会议室的窗户还没关,担心风雨飘进来会把电脑弄坏,就一个人跑上楼关窗,没想到暴雨让整栋楼都停了电,妈妈打着手电筒,下楼梯的时候一下脚滑,直接滚了下去,摔伤了腿,只好送到大医院手术。 好在只是腿骨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一个小时后妈妈就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转移到病房里观察。 妈妈的麻药还没醒,我守在病床边,门外的谈话声断断续续的传进来。 “……真是太吓人了,这大晚上的,要是没有及时发现,宋所真不敢想会怎么样”。 “医生说要是再晚几个小时送过来,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哎呦,真是幸好啊!” “……” 在一片同事们虚惊一场的感叹中,袁副院长开口主持大局。 “明天就是两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你们要拿出一版完整改的城市管网三维图才算合格,”袁副院长赶人:“行了,都别在这儿看着了,没事都回去吧,再好好改改你们的方案,也算宋所今天晚上的伤没有白受。” 妈妈的伤在医院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雨停了,妈妈说什么也要出院回去,她说今天是课程汇报考核的日子,她不亲眼看着不放心。 我和薛阿姨一人一边扶着,妈妈靠着两根拐杖爬上楼梯,站到了废弃会议室的门前。 阳光刺破盘旋在天空中的乌云,CAD绘制的城市管网三维图正从打印机吐出,精确到0.01毫米的线条在洁白的图纸上流淌,比任何手绘的蓝图更加庄严。 裁员名单公示的那天,礼堂里讲话的领导换了新标题——科技引领未来。 妈妈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掉,小徐扶着她来到新建的机房门口,里面放着二十台崭新的电脑,老赵正低着头弯着腰,用他那双缺了小拇指的手教新人画管道节点。 端着茶杯的张姐从旁边走过,凑过来低声说:“宋所,袁副院长说要给你申报科技进步奖。” 夏风带着燥热吹起蓝色的窗帘,我和薛时绾正在窗外的空地上用废图纸折千纸鹤玩,屋内电脑运行发出噪音,像极了诺亚方舟启航时的汽笛声。
第7章 一分钱难倒薛时绾 妈妈在设计院忙的热火朝天时,薛阿姨在夜市支了个小摊卖麻辣烫。 每天晚上六点钟,她把做好的饭菜留在餐桌上,一边嘱咐着我和薛时绾吃完就把碗放在那里等她回来再刷,一边自己蹬着那辆从楼下老奶奶家低价收来的二手三轮车,车斗里装着每天现熬的一大锅底汤,被保鲜袋蒙的严严实实的竹签哗啦作响。 薛时绾的姐姐在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上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里面的第一名,所有人都说,那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 但上清华北大并不是成绩好就够了。 重点高中的老师专门把薛阿姨叫过去,告诉她,如果能够参加学科竞赛,在竞赛中获得全国奖项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大学直接挑走,不需要再经历高考。 高中组织的竞赛班需要在假期集训,多收一份伙食费,如果参加全国比赛,还要自费去省外比赛。 薛姐姐在物理方面很有天赋,一路努力,过关斩将冲进决赛,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薛阿姨脸上的皱纹却一天比一天更深,眉眼间的愁色一天比一天浓重。 她在发愁去省外比赛的费用,也在发愁将来供两个小孩上大学的学费。 薛叔叔和薛阿姨的离婚官司二审还没开庭,律师曾经试着劝说过她,把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交给薛叔叔抚养,这样她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 就是这个提议,让和薛叔叔吵架都没哭的薛阿姨哭的泣不成声。 她避开所有人视线,躲在厨房里,边哭边和妈妈说:“……那是我的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推出去送给别人!尤其还是薛建国那个见异思迁的人渣!” 妈妈拍着薛阿姨的背安慰她:“律师也是从经济压力的角度出发,就算离婚的时候规定了抚养费,薛建国也有可能拖延不给,你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这压力太大了。” “压力再大我也能扛得住!”薛阿姨抽泣着:“谁的女儿谁心疼,拼着什么都不要了,我也要我的两个孩子!谁都不能把我的孩子抢走,谁都不行!” 薛阿姨极力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厨房里,一声又一声的哽咽全部被掩盖在剁排骨的菜刀声中——她还惦记着薛时绾昨天说想喝排骨玉米汤。 在那段最艰难日子里,我和薛时绾形成了一种不用说出口的默契,每天在学校的时候利用课间时间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下午回家也不着急捧着小人书看,而是凑到餐桌旁,帮着薛阿姨一起穿麻辣烫的串串。 豆腐泡三个一串,魔芋结两个一串,腐竹三个一串,海带打成结两个一串,切成细丝就是五毛钱一小把,红薯粉要客人自己选,不论宽窄都是五毛钱一把…… 这些做麻辣烫的小技巧很快就记在脑子里,薛时绾记得比我还快,她开始坐着那辆三轮车,跟着薛阿姨一起去夜市上出摊。 鱼龙混杂的夜市上,煎炒烹炸的声音和各种叫卖声混做一团,麻辣烫大锅升腾起的滚滚热气后面总是坐着穿戴得体讲究的薛时绾,她头上戴着各种颜色款式的精致发卡,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小裙子,脚上的小皮鞋一点灰尘都没有,整个人漂亮得像是商店橱窗里摆出来展示的洋娃娃。 薛时绾总是带着一本书和薛阿姨一起去摆摊,书放在膝头,眼睛低头盯着书上的文字,嘴上却总能熟练的说出各类串串的价格。 慢慢的,薛时绾在夜市上出了名,大家都知道晴姐开的麻辣烫摊子上有个漂亮的洋娃娃,偶尔还会有人特意招呼薛时绾,让她来算算一共吃了多少钱,这样桌上喝完的汽水瓶子就都归她。 薛阿姨总会很生气,板着脸想把这些人赶走,但薛时绾却不介意,她会从善如流的走过去,算出来的数目又快又准,然后迅速的收起喝完的汽水瓶。 那个时候的汽水瓶都是玻璃制品,一瓶汽水一块五,喝完把瓶子送回去能换回三毛钱,薛时绾乐意做这样的生意,她有个吃饼干剩下的小铁盒,外壳印着一座漂亮的粉红色城堡,铁盒里面装着许多五毛钱的硬币。 我和薛时绾算过,一克金子一百五十元,一枚金戒指至少要五克金子,就是七百五十块钱,就是两千五百个汽水瓶。 靠着别人的施舍攒不够两千五百个汽水瓶,薛时绾很快找到了另外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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