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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喏喏的说:“我劝过她别再把作业借给别人抄,她不听我的……” “那就多劝几次,多讲几遍,就算她嫌你烦对你恶语相向,要把你赶走也不要放弃。” 妈妈攥着我的手,吸吸鼻子,看着我认真的说:“人活在世上,父母亲人不能选择,但朋友却是自己认可的没有血缘的亲人,你们要相互扶持,谁如果不小心摔倒了,走错了路,或是被命运捉弄拐进了死胡同,另外一个都要握紧彼此的手,把对方拉回来。” “明白吗,小瑛?”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妈妈露出笑容。 那天晚上,薛阿姨家里一直传来争吵的声音,薛时绾和薛阿姨吵到半夜,才终于安静下来,第二天薛时绾没来上课,学校里面关于她的传言不胫而走,整个学校都在议论,大家都说,三年级那个最漂亮最爱打扮的小公主薛时绾,其实是个一分钱都不想捐的铁公鸡。 我下午放学回到家,跑到薛时绾的房间门前敲了很久的门,她才打开。 薛时绾的眼睛肿了,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我拼命的说些有意思的事想让她开心点,但薛时绾就这么安静的听着,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季瑛,这周末薛建国和我妈的离婚官司二审开庭,你会来旁听吗?” 我愣了一下:“我要问一下妈妈……” “你来吧,”薛时绾咧开嘴角挤出一个笑:“我要做一件大事,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薛时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小月牙,我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我软磨硬泡的让妈妈答应带我在周末一起去旁听开庭,那张照片和几张汇款单作为最新证据被提交上去,穿着黑色袍子神情端庄的法官当即宣判离婚,薛叔叔作为过错方要将夫妻共同财产平分,还要把已经转移走的财产也返还薛阿姨一半。 薛叔叔坐在被告席上,脸色黑得像是锅底,不过他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咬牙忍下这个结果。 分配好了财产,还要分割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出乎意料的事,薛叔叔竟然提出要想要争夺薛姐姐和薛时绾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差点和薛阿姨大吵一架。 薛时绾和她姐姐的年龄都已经超过八周岁,按照法律规定,法官要询问两个孩子的意见。 薛姐姐刚从北京参加完物理竞赛回来,当法官问到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开口:“我要和妈妈一起生活,我很快就能高中毕业,竞赛拿奖的话大学还能减免学费发奖学金,我可以自己挣生活费,不需要花什么钱。” 轮到薛时绾的时候,她慢慢走到法官面前,面对法官温和的问话,她回头看了看薛阿姨,又转过头,对着法官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说出口的话却让薛叔叔和薛阿姨都震惊住了。 “我想和爸爸一起生活。” 我的心跳没来由的加速,甚至想站起来问问为什么,明明薛时绾那么讨厌薛叔叔,平时都对他直呼大名,为什么现在突然就愿意跟着薛叔叔了? “妈妈,你找不到工作,即使每天忙到半夜,摆小摊的钱也还是不能养活两个女儿,对吧。” 薛时绾对着薛阿姨说完,又转过头看着薛叔叔。 “爸,你心里一直重男轻女,有了儿子就不想再管我和我姐这两个女儿,现在争夺抚养权也不过就是想逼迫妈妈在财产问题上对你让步,就算判了你每月要支付抚养费,武汉这么远,你拖欠着不给,我们也拿你完全没办法,对吧。” 薛阿姨带着哭腔大喊:“时绾,妈就算拼了老命也能把你和姐姐好好养大……” 薛叔叔语气里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还要努力维持着假笑:“小绾,爸爸肯定是想念你和姐姐,才会想要你们的抚养权……” 不管薛阿姨和薛叔叔这么说,薛时绾都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法官,认真的说:“法官阿姨,请把我的抚养权判给我爸吧,他在武汉找到了新工作,工资养活我完全没问题,也能帮我妈减轻经济压力,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了。”
第9章 分别 半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书寄到了家里,薛叔叔要向薛阿姨支付一半的婚内财产,同时,薛时绾的抚养权落到了薛叔叔手中。 这半个月里面,薛时绾逐渐把学校课桌里面的小人书都清空带回家,她把纸箱里面的漂亮衣服都拿出来,拉着我一件一件的比划。 这件裙子太长,可以等我明年长高一点再穿;这件上衣肩窄了不合适;这条裤子是今年香港那边传过来的时兴样子,穿在我身上正合适…… 我说我的衣服够穿了,可她却坚持要塞给我,她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念叨:“你太瘦了,个子也不高,这样又瘦又小的看上去太容易被欺负……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吃饭多喝牛奶,记住了没?” 我点头:“我每天早上都喝牛奶。” “薛建国说武汉的小学要住校,我觉得他就是刻意找的寄宿学校,省得我每天在家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美满生活,”薛时绾把一个蝴蝶结发卡戴在我头上,郑重的盯着我说:“等我到了武汉就告诉你地址,你要记得经常给我写信,一周一封,少了我会生你的气!” 我再次点头,保证:“我一周给你写两封。” 薛时绾像是终于满意了,拉着打扮好的我走到镜子前,我们两个人的脸挤在墙上小小的圆形镜子里,薛时绾对着镜子微笑,打量着自己,我也悄悄的通过镜子盯着薛时绾。 “我们拍张照片吧。”我主动说:“妈妈柜子里有一台相机,我去拿来。” 我跑回家,翻箱倒柜的找出相机,又跑回来。 狭窄的取景框中挤着我和薛时绾两个人,我拿着相机,咔嚓一声按下快门,胶卷划过,就此定格住我和薛时绾的九岁时光。 “等我把照片洗好,你带一张去武汉,”我对薛时绾说:“别忘了这里,也别忘了我。” 我洗好照片的那天,正好是薛叔叔来家属院接薛时绾的时候,薛时绾拎着一个到她胸口那么高的行李箱,薛阿姨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抱了又抱,不断的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薛阿姨也没忘了顺便警告薛叔叔:“时绾就算住在你那里,她也永远是我的女儿,你要是敢有了儿子就苛待女儿,让我的宝贝女儿受一点气,我立马去武汉找你算账!” 薛叔叔把沉重的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里,敷衍的点着头,又隐隐不耐烦的看着手表,对着薛时绾喊:“小绾,火车快开了,咱们得赶紧出发!” 薛时绾头也不回,一直盯着筒子楼的门口:“再等一会儿,季瑛还没来,她说好要来送我的。” “你去了武汉也还可以写信打电话联系,”薛叔叔催促:“再说了,你倒了新学校还会有很多新朋友……” 薛时绾打断他:“季瑛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薛时绾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执拗的等待着。 我拿着洗好的照片飞奔跑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一直在等我的薛时绾。 “薛,薛时绾!” 我跑的太急,有点上气不接下去,伸着手把照片塞到薛时绾手中。 薛时绾接过照片,安静的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说点什么告别的话,但我憋了很久,终于把气喘匀了,也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 “一路平安。” 薛时绾大概是挺失望的,她等了我这么久,就等来这样一句平淡的告别,她转身上了出租车,车一路驶出家属院的大门,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我没有告诉薛时绾,我躲在学校的校图书馆里看了很多书,在本子上记了很多告别的话,我想说的太多,想嘱咐的也太多,希望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希望她学习顺利,和新同学相处融洽…… 但我们的未来实在太渺茫,只有九岁的我们飘荡在命运的大海上,连一艘小船都算不上,顶多就是绑在父母船上的一面小旗,会驶向什么样的未来,从来都由不得我们做主。 我在那些美好的祝福与期待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决定祝她平安。 “妈妈。” 我眺望着早就看不见薛时绾的道路尽头,仰起头看着妈妈。 “总有一天我和薛时绾会再重逢的,对吗?” —————— 2004年的夏天,蝉鸣声聒噪的人几乎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什么都没干就会满头大汗,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我在中考的考场上奋战两天,七月底收到一封挂号信。 设计院家属区的两扇铁质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现在整日敞开着大门,什么人都可以毫无阻碍的进进出出。 邮递员把挂号信交到我手里,我拆开一看,是一封录取通知书,封面上印着一行显眼大字——兰越市第一中学。 虽然中考后我对过答案,对大概成绩早就胸有成竹,但真正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心脏怦怦跳,飞快跑上楼,迫不及待的对妈妈宣布这个好消息。 “妈!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考上市一中了!我能去市里上学了!” 进入千禧年后,改革的春风终于从深圳吹进了我们这个山旮旯里的小城市,惨烈的下岗潮后,新的市场环境,新的工作机会,都像是经历过大雨冲刷后的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城市像是吸饱水后的洗碗海绵,开始膨胀扩张。 在这段城市快速发展的时期,基建开发给了设计院一次新生的机会,曾经为机密设施绘制图纸的工程师们迅速转型,开始设计商品房、商业中心和动辄十几层高的高楼大厦。 妈妈去年评下来了高级工程师,升职成为了副院长,经常为了一个项目而全国各地到处跑,工作越来越忙,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我跑进家门,妈妈正把裤腿挽到膝盖,拆了一贴膏药准备贴上去,听到我的声音,惊喜的直接站起来,膏药沾到了床单上也丝毫不在意。 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还有入学须知,市一中距离家属院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像我这样离家远的学生可以申请住宿,一个学期五百块钱,另外还有学费、书本费、伙食费…… 妈妈给我收拾了行李,专门去银行取出新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进书包的夹层。 八月底送我上学的那天,妈妈和我一起,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打出租车到学校门口,新生入学,一中闪闪发光的牌匾门口堆满了学生和家长。 我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妈妈帮我拎着另外一个装书的袋子,把这些东西从后备箱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出租车的司机下车帮忙。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笑呵呵的:“哎呦这书包沉的很,每年一中开学都是这么堵,到处都是送孩子来上学的父母。” 那年妈妈在暴雨天摔伤了腿,就一直留下病根,天气稍微有点变化就疼得厉害,走路的时间长了也会疼,我惦记着,从妈妈手中接过袋子背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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