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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往上,镜中人的左脸颊上,那道被热水和蒸汽熏蒸后显得更加清晰的指痕淤青,如同一道丑陋的烙印,突兀地打在这份偷来的柔软和暖意上,冰冷而刺目,将她拉回不久前的恐惧和狼狈中。 一股混杂着自厌与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凭什么她只能这样占有这一点点虚无的气息?凭什么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人身边,让这气息名正言顺地缠绕自己? 她不是五年前的自己了,关疏影也不是沈知薇。 第一次在夜店里关疏影吻她的时候,她并不讨厌,那关疏影那晚对她的照顾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关疏影也不讨厌她呢? 伸出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迷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敏感的皮肤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痕。 痛感奇异地与鼻端萦绕的玫瑰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扭曲的快慰。 这是为了保护她留下的伤,是她与关疏影之间一种联系,是她单方面宣示“占有”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只要那个人是关疏影,她就心甘情愿。 从浴室出来后,关疏影已经把准备好的晚饭放到了餐桌上,两副骨筷相对而置,看上去温馨至极,仿佛这空旷的居所里,早该有两道呼吸在朝暮中共振。 关疏影的手艺很好,还没走到跟前饭菜的香味就惹得陆清浅的肚子咕咕的叫着。 “来吧,”关疏影招呼着她过来坐下,“随便吃点吧。” “好。”陆清浅的头发散下后刚刚落到肩膀上,灯光勾勒着她洗去疲惫的侧脸,从某个角度看来倒是很有少年气。 她们沉默地享用着,用餐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优雅,碗筷起落间,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壁,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晚饭过后,陆清浅主动承担起了收拾碗筷的任务,而关疏影习惯性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一边看着陆清浅收拾。 陆清浅收拾完碗筷后回到了客厅,坐在了一个离着关疏影既不远也不是很近的地方,低头和猫玩闹着。 “客房很久没有人住了,堆着些杂物,”关疏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欣赏那摇曳的酒色,语气平淡,“ 今晚和我睡一张床吧。” “?!” 陆清浅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心里一阵阵翻腾。 同床共枕? 这四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指针无声滑过深夜十一点半。 陆清浅小心翼翼地躺在柔软大床的一侧,身体和床单之间似乎隔着冰冷的空气。 卧室很大,此刻却被沉沉夜色填满。 这黑暗如同黑丝绒,将万物温柔地包裹,却也异样地放大了陆清浅所有的感官,仿佛她的神经末梢都被拔高了一寸,变得无比敏锐而脆弱。 客厅时钟走过的“滴答”声,窗外夜归的车流呼啸声。当然,最致命的还是身边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关疏影侧卧着,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不甚清晰,只有一缕微卷的发丝滑落到枕畔。 陆清浅静静感受着带着韵律感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流拂过两人之间窄小的空隙。 那股玫瑰香气依然很霸道。 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霸道,浓烈地浸透了每一寸空气,缠绕住陆清浅的感官,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挠着痒,使的她睡意全无,只能徒劳无功的又翻了个身试图把那些侵扰丢在身后。 “清浅?”黑暗中,关疏影的声音十分慵懒,“睡不着吗?” 陆清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把你吵醒了。” 身侧传来 被褥与丝质睡衣摩擦的柔软沙沙声,关疏影翻过身来对着她。 “你白天有些不对劲,那个沈知薇是不是就是那晚你哭着喊着、死命抓着我的手,不让走的那个‘学姐’?”
第38章 欲盖弥彰 关疏影很聪明,这点陆清浅是清楚知道而且明白的,可沈知薇的名字从关疏影嘴里说出来是,陆清浅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或许是出于过去经历过的狼狈,又或是眼前自己倾心的人刻意提起的故人。 “嗯,”陆清浅应了声,“是她。” “她对你做了什么?”关疏影声音轻柔,她真的好奇陆清浅经历了什么,同时也渴望通过这样的交流真正走进陆清浅的心里。 本身陆清浅就没想有所保留,所以当关疏影又提到那晚的事情后,陆清浅那强大的倾诉欲决定让她在关疏影面前撕开那道伤疤。 现在不再是会议室外面对沈知薇时的强装镇定,也不再是之前那句轻飘飘的“都过去了”。 她平静地描述了母亲夏雅珺发现她对沈知薇的感情后,那种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震怒和羞辱。 她提到了那场毁灭性的风暴,母亲如何歇斯底里地撕毁她所有的画作,如何将珍藏的油画拖到院子里,在跳动的火焰前,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她的感情斥为“病态”、“肮脏”、“变态”。 她描述了火焰如何吞噬掉她青春里所有隐秘的期待和痛苦,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尽的黑暗。 “她烧了所有画。”陆清浅的声音到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陈述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着我的面。她说,这是为了我好,为了陆家好。她说……喜欢一个女人,是陆家的耻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她的叙述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夏夜的绝望轮廓。可偏偏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更能透露出那场伤害的深刻与残酷。 关疏影安静地听着。夜色让陆清浅看不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可当陆清浅说到“那个夏天”毕业前夕”“母亲烧画”这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时关疏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几乎不可察觉的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陆家内部一定也发生了剧烈的动荡? 夏雅珺,她曾经是名媛圈里有名的有修养有格调的女人,即便对独女陆清浅的性向取向再如何无法接受,按常理来说,那时的沈知薇与陆清浅根本八字还没一撇,她何至于反应如此激烈到撕心裂肺、焚烧一切的程度? 除非…… 关疏影躺在黑暗中,脑中思维电光石火般碰撞、推演。 夏雅珺的暴怒恐怕不止源于女儿本身的“离经叛道”,更深层的恐惧在于那个极其敏感、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上,任何一点关于陆家的负面消息,无论大小,都可能成为点燃更大不安的引线的火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雅珺是在恐惧。 她恐惧女儿的不正常一旦被外人知晓,立刻会成为别人攻击她丈夫陆胜、攻击他们家绝好的把柄。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家族名誉高于一切,任何一丝风险都要被提前残酷地扼杀。 陆清浅的存在,尤其是她那些可能成为话柄的画作和隐秘心事,本身就成了家族棋盘上的一个破绽和必须抹除的耻辱。 所以夏雅珺要焚烧,要切割,要用最激烈的愤怒和最彻底的毁灭来证明陆家内部的洁净,哪怕亲手碾碎女儿的心也在所不惜。 当陆清浅叙述的最后余音也沉入黑暗时,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一会儿。 关疏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舒缓的语调,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仿佛在斟酌着词语,“所以,那个夏天对你们家来说,很难熬吧?” 她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事,只是轻轻地将“陆清浅个人的痛苦”扩展成了整个“陆家”在那个节点的艰难。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试探锚点。 陆清浅沉默了一下,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低低“嗯”了一声,“家里气氛很糟。父母那段时间好像总在吵架,关起门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感觉很沉重。” “我那时候浑浑噩噩的,大部分心思都被自己的事占着,只记得整个家都像是在走钢丝,爸爸好像不敢去见爷爷,那时候只有姑姑天天跑过来,但那个时候姑姑已经去国外了,所以几乎是挤出来的时间回来帮爸爸的。”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迷茫的真实,显然,父母争吵的具体内容和核心矛盾,是那个沉浸在巨大自我创伤中的年轻女孩无法、也无力去深究的。 “姑姑……”关疏影像是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嗯,我姑姑叫陆潇,是家里的老三。”陆清浅解释道。 关疏影顿了几秒,才又缓缓问道,“你姑姑她那段时间,想必也很不容易?夹在中间?” 这问题听起来,像是在关心陆清浅那位关系较好的姑姑当时的处境,是在延续“陆家整体压力”这个话题。 但“夹在中间”这四个字,却隐约指向了更深层的需要平衡或斡旋的对象。 陆清浅几乎没怎么思考,顺着关疏影的引导叹了口气:“是啊,姑姑她那段时间确实瘦了很多,人也没精神。但她……” 陆清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好像知道些什么或者担心着什么?我记得有次她来我们家,单独跟爸爸关在书房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我偷看到爸爸的脸色非常难看。” 这几乎是陆清浅在当时混乱的家庭状态下,所能感知到的、关于那个节点最“深入”的信息了。 关疏影的身体在黑暗中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次像是调整了一个更深的呼吸节奏。 她得到了她此刻最想听到的关键信息:陆潇知情,并且深度介入其中! “嗯……”关疏影的声音在黑夜中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陆潇那个唯一还算有点人性的陆家人的了然,有对陆清浅懵懂不知情的微微放松,更有对这场残酷家族风暴中心无辜牺牲品的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 黑暗中,关疏影又翻了个身,脸朝向无人的那侧。 她没有睡。阖上的眼睑下,思绪翻腾。 原先的计划是利用陆清浅作为跳板,以“共情”和“温情”为软武器,逐步软化她,最终让她心甘情愿地交出可能掌握的有关证据,或者利用她的信任去试探陆家。 但现在看来,陆清浅本人对五年前的事情全然不知。 她只是一个被家族风暴边缘的冲击波震伤的无辜者,一个被亲生母亲以“清理门户”般的残忍对待、只为维护所谓“家族颜面”的牺牲品。 利用这样一个懵懂无知满心伤痕的女孩去实施她的计划,她又开始于心不忍。 她又一次对计划的可行性和本身的道义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真的要踩着这颗破碎的心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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