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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音坐下,却不露喜色,略显垂头丧气地伏案。嗣音本就胸无点墨,目下是出尽风头,接下来,该如何蒙混过关? 太师还布置了作业,应时作诗。这是什么主题,还不如直接说“无题”。嗣音没想到,来到古代,也要面临作业的这一大难题。 下学之际。 嗣音发现,自己的马不见了。形同现代的放学,自行车被偷了,或被放了轮胎气。嗣音啼笑皆非,只得徒步而归。 嗣音仍旧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个没事人似的。一辆熟悉的马车,在嗣音一旁停下。嗣音无须侧头,便已猜到是谁。 门帷被轻轻掀开,里面一道如水嗓音,飘然而至,“阿音,你上来吧。” 嗣音犹豫半晌,便踏上马车。嗣音在公主一旁坐下,公主以手绢,轻轻覆上嗣音的嘴角,嗣音“嘶”一声抽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倒是我疏忽了,送去荔枝过多,岂知你如此贪嘴?”公主轻笑道。 嗣音顾左右而言他,道:“公主云英未嫁,与我‘一介男子’,共乘一辆马车,不怕惹人非议吗?” 长公主,双十年华,云英未嫁,因嫡长,得圣宠,可自选夫婿。 公主倒是一脸云淡风轻,道:“若惹人非议,便选阿音为驸马,可好?” 嗣音闻言,不禁一惊,呆呆看着公主,只觉耳根发烫。嗣音答非所问,复道:“嗣音昨日,可曾对公主胡言乱语?” 嗣音不知,昨日,她握着公主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一直喃喃自语,尽数落入公主耳中。公主才知,初雪如何成为今日的嗣音。 公主却只摇摇头,道:“你只是乖乖伏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像个小猫儿一样。” 嗣音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公主口中的是自己。 午后。 高阁之上,一个又一个纸团子,从门帷的缝中,抛出,顺石阶骨碌骨碌地,滚几圈,方落定。 刘伯和锦字,在楼下,一脸无奈地候着,默默收拾纸团子,却束手无策。 一只纤纤玉手,拾起其中一个纸团,展开。诗倒是好诗,就是字,有些不堪入目。 嗣音,只见公主一手撩开门帷,一手拿着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门帷落下,寒风被挡在门外。不觉已是岁暮。 嗣音一把夺过白纸,藏于身后,才觉多此一举,又讪讪抽回手。 《雪梅》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刚赴完初雪梅宴,一首《雪梅》,最是应时应景。 嗣音再低头看去,她似被狗啃过的字体,真是暴殄天物! 嗣音讪讪地看向公主,公主忍俊不禁,拉嗣音坐下,公主亦在旁坐下。 公主先纠正嗣音执笔,随后,握住嗣音执笔之手,轻带着嗣音落笔。 公主身上细腻柔和的梅香,轻飘飘传来,嗣音不禁失神,下意识捕捉阵阵传来的香气。 侧头看去,近在咫尺,公主皮肤如雪,凝于脸上,嘴唇红润柔和如朱色点染。公主眼角似有笑意,嗣音从未见过这般似水温柔的女子。 公主如水嗓音,在嗣音耳畔响起,“凝神。”嗣音对上公主剪水双瞳,仓皇收神。 公主轻握嗣音执笔之手。直到嗣音觉得,虽不能称之为好,却较之最初,好很多了。 新年、将至。 刘伯不敢在府上张灯结彩,为免嗣音触及伤心事。 故而新年将至,直至街上开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直至朝堂上,皇上下旨:明日开始闭朝休沐,至元月十六恢复早朝。 嗣音才后知后觉。嗣音嘱咐刘伯,道:“刘伯,安排府上贴上对子、挂上红灯笼吧,有劳您了。” “少爷哪里话。刘伯这就去办。” 嗣音在院子里,执笔,亲手提字两对红灯笼,一对挂之高阁,一对拎去公主府上。 “你们看,怎么样?”嗣音拎起一对灯笼,朝忙进忙出的刘伯和锦字,问道。得到的定是肯定答案。 不过,在公主的指导下,嗣音的字,日益精进,却是真的。 嗣音欣然,拎着一对红灯笼,前去公主府,模样煞是好笑。 嗣音已熟门熟路,直入内院,下人也熟悉嗣音的出现,不曾阻拦。 “公主,可曾起身?”嗣音问公主近侍。 “公主尚在梳洗。”侍女意欲通传,嗣音制止。 嗣音搬来扶梯,登上梯子,将灯笼挂在公主内殿的梁上。低头便见,公主皱眉看着她。嗣音粲然一笑,缓缓下来。 手上还有一个灯笼,凑上前给公主看。“你看,我亲手提的字。这个我也给你挂上。”嗣音意欲将梯子移动,再次登上。 公主夺过灯笼,交给下人,拉着嗣音,便步入殿内。嗣音才发现,公主还是一身单衣,长发披落。 “怎么了?”公主问道。 “没,昨晚没睡好。”嗣音轻轻掩饰眼神。 “要睡到榻上睡。” 公主索性不再梳妆,拉着嗣音,回了榻上。 紧张到,嗣音忘了脱下外衣,便已与公主躺上床榻,衣料摩擦间,嗣音感觉公主身子,柔若无骨一般,很是柔软舒适。闻着公主身上细腻的幽香,嗣音竟真的睡了过去。 在公主身边,竟一觉无梦,睡得格外安稳。直到鼻尖闻到,房间里氤氲甜腻的香气,嗣音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公主正坐在房中,盛粥。嗣音起身,见日色已盛,应是午时,本没用早膳,直接跑来公主府,目下才觉肚子空空如也。 “栗子粥。” “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嗣音回身去穿上鞋,洗漱一番,整理好衣裳,才乖乖坐下。 公主便递去一碗栗子粥,嗣音很是喜欢甜糯的栗子粥。虽是寻常,嗣音也曾命自家府上熬制,却总觉不同。 “惟阿瑶府上,能熬出这般软糯香甜的栗子粥。这是谁熬的,我跟阿瑶讨来我府上,日日给我熬些?”嗣音不忘抿着嘴蠕动,像是吃米糊的心满意足的小孩。 “你岂非要将我讨去?” “阿瑶,是你亲手熬的?”嗣音惊讶地看着公主。 公主点点头,眉目柔和道:“你想吃,过来便是。” 除夕夜。 家家户户都在家吃团圆饭,街上没有几家店开门。嗣音跟府上道,自己去公主府过除夕夜,刘伯和锦字早习以为常,便会先行用膳,不必一直等着她。 嗣音孤身来到醉仙楼,好在这里,今日不打烊。嗣音坐而独酌,她一点也不想回府,事实上,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哪里才是她的归处? 旁人最欢喜的日子,却是她最痛苦的日子。在那个新年后,她接连失去了两个,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三年了,在外人眼里她闲云野鹤、云淡风轻。 于内,多年前,策马,那无数弯刀一般的疾风,早已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嗣音一壶接着一壶,直到入夜,直到醉仙楼打烊,直到她一步一踉跄,三步一跟头。 不知何时,竟下起雪来。雪地里,她仍旧摔了几个跟头。竟迷迷糊糊,让她摸回了府,彼时,已是摔得到处淤青,磕破头,见了血,嗣音扯衣袖,胡乱擦了一通。 远远地,看见一道身影,执伞,立于雪地,自己府邸门前。 嗣音醉眼朦胧,看着那道细小身影,在视线里晃晃悠悠,越变越大。直至身影,立于眼前,执伞撑向嗣音。 嗣音斜倚在墙边喘息,一阵恶心涌上喉咙,转身,扶墙,干呕了一通。 “不要靠我太近,以免弄脏了你。”嗣音用力挤出这一句。 “道是在公主府,过除夕夜。你何曾前来?”嗣音听出,公主嗓音有些微颤抖。 “我猜你可能入宫过团圆夜,便改道了。”嗣音信口胡诌,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 实则,公主在府上等候了嗣音一夜。公主伸出手绢,轻轻擦拭嗣音额头,磕破的伤口上,残留的血迹。 嗣音握住公主的手,轻道:“别弄脏了你的手绢。”却已来不及,绢上赫然一抹鲜红血迹。 嗣音意欲挣扎起身,回府。公主揽过嗣音,搀扶她,回去府上,不教侍人帮扶。嗣音侧目,凝视,公主背影带着不容置喙之感。 回到府里,嗣音自顾,边脱外衣,边随手一丢,最后连鞋也一甩,打赤脚,跌跌撞撞地走上阁楼。 公主命侍人在楼下候着,她随即跟上阁楼。嗣音阁楼,至今未有他人上来过,惟独公主。 嗣音上来,便蜷缩在软垫上。公主点起暖炉,复罩上罩子,暖意从罩子的镂空处,四溢而出。不一会儿,楼阁便暖了。 公主倒了一杯凉水,湿了手绢。扶嗣音坐起身,抬手,轻轻擦拭嗣音脸上的污垢。水的凉意,经手绢传来,在嗣音脸上游移,让嗣音清醒了两分。 见公主,为自己细细擦拭脸颊,眉眼微垂,脸庞覆着柔光。嗣音唤道:“阿瑶。” 两人在柔光中对视,一言不发,嗣音紧紧拽着公主的衣袖,公主拉嗣音入怀。即使摔得浑身是伤,即使曾差点淹死在场合,她也从未落泪。直到此刻,她的眼泪却停不下来,直到她沉沉睡去。 公主衣襟沾湿,看着怀里浑身是伤的嗣音,心如刀割。
第10章 翌日。嗣音一阵口干,醒来,一场宿醉,却并未觉得头痛欲裂。低头,便看见一双柔软的手,环着自己,从嗣音背后传来微微的呼吸声。 嗣音轻轻转过身,略显惊讶地看着公主熟睡的脸,朱唇轻抿,睫毛如羽翼,像只温顺的小兔子,倚靠在她身边。 公主竟留宿在了她府上,与她睡在了阁楼,身上一床棉被,应是昨晚抱过来的。 昨晚,定是累坏她了,嗣音一阵内疚,大晚上还需要她,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香炉里,燃尽的熏香,飘着残余的袅袅轻烟,料来是公主在香炉里,加了什么进去,才让嗣音睡得如此安稳舒适。 嗣音伸手,为她轻轻撩起,散落的发丝,公主蠕动两下,轻轻睁开眼,如水双瞳,倒影出了嗣音的面容。 嗣音环住公主,缱绻着,不愿起来。“乖,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公主轻声道。嗣音这才想起,自己醒来便觉口干舌燥了。 公主起身,身上的暖意瞬间抽离,嗣音不适的调整了两下姿势,索性坐起身,不小心撑到手,抽痛一声,目下才觉浑身酸痛,熏香也救不了她。 公主倒了一杯水,闻见她吃痛一声,赶忙坐下,见她喝完,放下水杯。 公主才皱眉道:“昨晚,你喝得烂醉回来,摔得一身是伤。还敢说是在我府上用晚膳,一晚上未见人影,却跑去喝酒了。下次再敢如此,我便不管你了。” “你等了我一晚上?”嗣音惊讶地问道。公主作势不答,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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