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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询舟趁着去翰林院正式当值的前几日,特地跟着那名管家去西市买了好些下人回来,顺带在管家老辣犀利的看人能力下招了二十来名家卫。下人和家卫各自由管家与家卫长好生教导了几天才上岗。剩下的便是一些琐碎却又不得不做的杂事,诸如与工部的匠人探讨府上布局的规划、请人设计好府上的一花一木、备好乔迁之日与来访邻里们的茶水与回礼之类者,陆陆续续忙活的半个月多,陆询舟才顺顺利利地从正平坊的丞相府搬到开化坊的新宅。 乔迁之日,自是有许多人上门拜访。陆询舟前日刚对着人物画像狂背其中的姓名关系,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李安衾下朝后用过廊下食,待马车停在公主府前已是午后。 孟夏时节,公主府上的草木葳蕤,夏蝉躲藏在绿树浓荫间此起彼伏地啼唱个不停。 李安衾换下朝服后直奔书房,采薇随后将装着午膳的食盒轻放在了案上。公主殿下随手拿起一本奏疏,趁着采薇布菜时细细审阅起来。 采薇低首一边熟练地将公主殿下的膳食小心翼翼地拿出摆好,一边向李安衾禀告道:“殿下,这些都是驸马做给您的膳食。” 朱砂笔在奏疏批注了几句,李安衾微微抬头,一双桃花眸眯了眯,目光掠过奏疏打量了一番案上的午膳。 一碗热气腾腾荷鼻粥呈于案上,佐以一碟开胃小菜与小半壶洞庭君山,味道闻起来的确令人食指大动。 江鸣川也是摸清了李安衾那简直堪比苦行僧人的食癖。 清淡寡欲,厌肉讳腥,不求完全饱腹,只愿油水越少越好。 她无欲于江鸣川,几乎夜夜宿在书房处理公务,私下就是拂了江伯通的面子。圣人与江家算是政治联姻,她同江鸣川是名义上的夫妻,虽然李安衾娶得勉强,但是明面上也不至于做得过于绝,公主府里外还是要装得恩爱些。 总而言之,这顿午膳,她得吃。 采薇继续向她禀报府上今日的事务。 “下午您和驸马拜访小陆娘子的衣物和贺礼已经备好了,嗯还有,殿下您今晚的晚膳是否要同厨子那说一声。” 李安衾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享用荷鼻粥,听罢采薇的话,她舀粥的汤匙一顿,眸色暗了几分,随即云淡风轻地对着那碗荷鼻粥点评道: “不错。” 一语双关,采薇了然。 既然晚膳在陆府用,那么想必公主殿下今晚也要宿在陆府了。想来也是,两人阔别四个多月,年轻人血气方刚,怎能受得了这等相思之苦,今夜小别胜新婚,反正明日休沐,干柴烈火燃一燃也是情有可原。 酉时六刻,斜阳西山,云霞灿然。 愈盛的蝉鸣夹杂在微醺的晚风中,水晶帘因微风拂过而抖动着,满架蔷薇惹得一院芳香[三]。 陆询舟俯身拿起水瓢往水桶中舀了一大勺水,而后均匀细致地洒在园间的菜苗上。晚日的余晖跌入瓢中的一汪流动清澈,而后随着她倾瓢的动作而缓缓淌下,破碎在嫩绿的菜叶上,渗入肥沃的土壤。 “四娘子,长清公主殿下与江驸马携礼登门拜访,此刻正在正厅候着您呢!” 菜园子入口的小径上,林皋肃然禀报。 说来这林皋过去虽是陆须衡府上的家卫长,但实际上是卿许晏的心腹。后来二人和离,林皋便跟着主子去了御史府。他做事向来干练,头脑又活络,如今被派遣到陆询舟这担任家卫长,其中自是有卿许晏对女儿的不少体贴。 陆询舟直起身子,她背对林皋,余晖浸染了她那身竹青色的夏衫,清瘦挺拔的身姿被那薄薄的衣物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将水瓢放入桶中,而后转身,清润周正的眉眼漾出笑来。 “你且去让管家多招待着殿下,我去换身衣物。” 来贺乔迁之喜的客人几乎都是白日拜访,陆询舟大摆宴席,一一将他们留下用了午膳。公主殿下却专门挑在黄昏的时候来访,其中的深意陆询舟可想而知。 正厅内,下人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壶热茶,管家赵娘子笑盈盈地亲自斟满了两杯红茶,林皋悄悄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赵娘子听罢面上笑意不减,对着李安衾与江鸣川道: “回殿下和驸马,方才有个奴婢弄湿了四娘子的衣物,现下我们家娘子正在更衣,一时半会可能无法出来接见您们。” 她说话着实巧妙。 陆询舟实际上是在菜园子里浇菜,所以需要换身衣物,赵娘子却说是“奴婢弄湿了衣物”,掩盖了事实。毕竟一介翰林院修撰喜欢学农人种菜,在他们这些布平民看来是文人墨客的乡野雅趣,但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看来说不定就是逾越了礼制。 不过,实际上陆询舟当初在景春殿伴读时就喜欢陪着公主殿下侍弄花草,李安衾后来知道陆小山种菜这一举动,不仅没有反感,可且还开始在闲时研墨研磨厨艺,待小山把菜种出来后炒几个菜投喂那人。 回到正题,却说李安衾听罢赵娘子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安然饮茶。江鸣川也不敢摆什么脸色,毕竟□□娘子是妻主的伴读、将来的亲信,他若是想得到李安衾的青睐最好要从她身边的人先入手。 半柱香的时间一晃而过,陆询舟匆匆来到正厅接见两人。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让殿下与驸马久等,臣之罪过。” 陆询舟提整好衣摆,面色肃然地跪在李安衾面前跪下行了一礼。 李安衾压抑住心中的雀跃,面上云淡风轻说着“免礼”,起身放下茶盏(江鸣川看见公主殿下起身也连忙跟着起身),命人呈上了贺礼。 “陆修撰,且当是本宫与驸马的一点心意。” 陆询舟连忙称谢,而后抽出一张席子,在夫妻二人面前坐下,下人适时撤去茶具,换上上好的方山露芽与剑南春。 茶不用说,自然是单给公主殿下的。 酒嘛是予她和江鸣川的,至于为何是度数较高的剑南春,诸位看官想必心中也有了些定数。 有客来访,主客之间自然是少不了聊天。 陆询舟过去还在弘文馆念书时就私下听陆玉裁八卦过,江鸣川明面上“律酒过严”,实际原因就是他酒量不行。故而她特地未唤人再拿来一小碟花生米,为的就是要让江鸣川空腹喝酒,醉得更快一些。 那江鸣川本来只想象征性地喝上一杯,陆询舟却一直往他的酒盏里多倒酒,他刚想婉拒,扭头却见公主殿下居然用难得一见的戏谑语气笑问道: “二郎莫不是不能饮酒?” 这声“二郎”叫得温柔,公主殿下笑起来也莫名的勾人。江鸣川本就微醺着,一听李安衾如此难得地调侃他,便不想在妻主面前丢了面子,于是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同陆询舟喝下去。 果不其然,三人谈话期间,陆询舟有意无意地灌醉他。江鸣川最后还是到了便不胜酒力的地步,但见他脸色绯红,神志不清。于是陆询舟故作关切的模样向李安衾询问:“江驸马可是醉了?那还能留在寒舍用晚膳吗?” 李安衾淡淡地看了眼身侧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对身侧的侍卫道:“把他带回府歇息吧。” “喏。” . 晚间用毕晚膳,陆询舟差了个小厮去隔壁的公主府报信,言是:两人谈论经纶哲理,意兴正浓,由于临近宵禁,故公主殿下今晚便宿在陆府上。 戌时七刻,府上下人都已睡去,陆询舟的住处弃繁居附近更是四下无人,只剩下不绝于耳的蝉鸣。 弃繁居内,床头的小桌上孤灯长明,床帏后传来女子欢愉到极致却又破碎不堪的口申口令 床帏忽然被撩开,油灯的亮光争先恐后地涌进帐内。 …… 她听见陆询舟温和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戾气。 李安衾不知道即将迎接自己的是什么,闭上哭得通红的美眸,翻过身时双手上的镣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将遍布着浅浅鞭痕的后背露给那人。 陆询舟眸色一暗。 …… 神明被亵渎,犹如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被摧残后依旧有着在残败不堪上生出的永恒的颓废之美。 她不再是盛开的牡丹,而是一朵随时坍塌的年华[四]。 修长白皙的手指勾住她脚腕上缠绕的银链,陆询舟低声问道:“微臣不在您身边时,殿下您给了自己几回。” 李安衾闻声攥紧了身侧的锦被,温吞地回答: “三回。” 脚链被解下,陆询舟将银链一圈圈地缠绕在并拢的两根手指上。 “殿下可知,撒谎会付出代价。” 她语气温柔至极,接着解掉李安衾手上的镣铐。 …… “趴好。” …… 李安衾抬眸,对上那人充满爱欲的双眸。 她的眼中只有她。 [一]这边是参考了宋朝状元会被授予的官职。 [二]摘自网络。 [三]语出高骈的《山亭夏日》“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四]语出余秀华的诗“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很高,像一朵年华,随时坍塌”。
第55章 来世 熙宁十一年,早春二月。 病愈后的长清长公主携子淮苏王李轸离开长安。 后世的史学家将这一事件作为“贞安政变”之后晋睿宗与长清长公主十年间姑侄之争的结局——以长清长公主的离京宣告晋睿宗的胜利与权力的收回。 孟夏四月,初七。 浩浩荡荡的车队历经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走到了长公主的封地扬州城附近。 晨间下了一场绵绵细雨湿润了地面的灰尘,驿站边的杨柳愈发显得翠绿清新。 采薇进来禀报事务时,李安衾正在抽查李轸昨日功课的温习情况,长公主殿下面色从容,戒尺在手,一旁粉雕玉琢的小郎君流利地背诵着,稚气的脸上呈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严肃。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临深履薄,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一大长串的内容背下来,采薇都再一次庆幸得亏自己不是公主殿下的儿子,否则两只手都要被打到残废。 李安衾颔首,合上《千字文》后又考了李轸几个义理问题,小淮苏王殿下一一对答如流。 “不错,轸儿去玩吧。” 李安衾赞许地笑了笑,随后收起戒尺,招手示意采薇过来。 “阿、阿娘。” 李轸望着母亲病愈后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下彷徨了几分。 “何事?” 李安衾微微侧首,方才的笑意已经淡薄了几分。 李轸低下头,紧张到说话结巴起来。 “有人……让我把这个香囊给阿娘。” 一只绣着梅花的陈旧香囊被他从身后拿了出来。 李安衾微微一愣,随后不可思议地接过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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