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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给你的?” 李轸惊讶,阿娘向来从容淡定的声音里如今却带着颤抖。 “是陛下。” 他很早的时候就知道阿娘与圣人表兄的关系极差,世人都说是表兄阻挡了阿娘的称帝之路,可李轸知道这绝对不是真正的原因。 阿娘性子清冷疏离,她总是淡淡地处在周遭的喧嚣中,好像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对皇位感兴趣呢? 离京那日,表兄特地私底下塞给他一个香囊。 “朕与姑姑争了十年,朕做过许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唯一伤她最深的一件,朕……其实也愧疚着。但不可否认,姑姑会是朕这辈子唯一认可的对手。” “轸儿,你帮朕捎一句话给她吧,我知道她现在还在气头上,你便在车队快到扬州时再把香囊给他,并把朕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她。” 李轸抬起头,看见母亲白净纤长的手指在窗外洒进的阳光中打开那只香囊,他愣了一瞬,随后将李琰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那日傍晚,李琰明黄色的龙袍在浸染着夕阳的余晖,他弯下腰,摸了摸李轸的头,随后莞尔一笑: “我常常想着姑姑于我为何?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所以姑姑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一] 香囊中的枯黄的药草里夹着一张平安福。 李安衾早已泪眼婆娑,她打开泛黄的纸张,指尖下移,轻轻抚过那一行落款。 景升十年五月初七。 李安衾亲求。 那一刻所有的记忆从遥远的年代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 唤醒她,吞噬她,最后又杀死她。 多年来死死封住的那颗枯竭的心灵被以极为粗暴的方式剖开,大量鲜血粘连着明亮的往事抽出她的残破不堪的胸腔,让她几近窒息。 . 景升十年的初夏是那段永世不得见光的感情最热烈的开端。 李安衾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没有那些事发生,或许她真得能牵住她的手,与她白头偕老。 彼时她们尚且年少,殊不知,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二]。 那是她们暗不见光的感情中最温柔缱绻的一段日子。 她们似乎真的成为了人间的寻常眷侣。 那时陆询舟已经不同初遇时的青涩稚气,出入官场,她逐渐成熟温文起来,个头也还在趁着年少往上长。她的小山出落得愈发想个端方君子。 又是一年一度的清暑节,趁着在避暑山庄的三日,她们再次去了相国寺祈福。 老主持见了她们,什么也不说,只是捻着佛珠慈眉善目地笑着,不知是不是陆询舟的错觉,这笑容中带着些许的悲悯。 由上好的万年楠木精雕细琢而成的笑嘻嘻的大佛,面容慈蔼,边缘泛着金光,无不流露出鲜华的贵气。 李安衾在佛前低首长拜,虔诚地将额头贴于地面。 她过去虽然表面虔诚地拜佛,但实际上却有着不信神佛的叛逆。 都说神佛怜悯世人,那为什么还能对人间的水深火热笑得出来。 可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请饶恕我的无知。 这段感情永世不得见光,也是最悖于世俗的,但我常常会想,真心喜欢一个人难道是罪过吗?仅仅是因为她不是男子,我就无法光明正大地与她长相厮守。 我不奢求从世俗中得到名分,我只希望能一辈子与她相伴。 寺里的僧人恭恭敬敬地递来一只签筒,签筒摇晃着,木签相撞的清脆声响是那么的清晰。 闭眼随意抽出一签。 “阿弥陀佛。” 僧人的声音充满怜悯。 “下下签。” 佛堂外艳阳高照,绿树成荫。 陆询舟站在寺院那棵挂满来生签的玉兰树下,与僧人聊着什么,余光瞥见李安衾从佛堂走出来,连忙告辞迎了上去。 那声“殿下”还没叫完整,怀里冷不防先被塞了一个梅花样式的香囊。 “殿下昨天新缝的?” 陆询舟笑道。 李安衾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解释道:“平安符放里面了,腰间旧的就扔了吧。” 陆询舟摇摇头:“舍不得,我当值时可是每隔半柱香就要低头看一下它还在不在腰间。” “陆询舟——” 冷不防公主殿下靠近了她一些,李安衾颇为无奈地用食指用力戳了戳陆询舟的右肩。 “你前程不想,想香囊。” “是想裙底。”陆询舟低声认真纠正道。 佛门清净地哪容她这般胡说八道,要不是四下还有僧人,李安衾真想逾矩捂死她的嘴。 “你方才去写了来生签?” 公主殿下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 “嗯。” 陆询舟抬头,望着那一树盛开的玉兰,花朵密集繁盛,看上去就像堆砌的白雪。 树枝上高挂的来生签随风摇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枝头的嫩玉娇蕊也在风中颤抖着纷纷落下。 “那你来生求了什么?” 陆询舟朝李安衾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世无所求。” “惟求一世安衾。” . 景升十年,五月,李促提拔同期进士中的陆询舟、沈奢为度支郎中,从五品上,隶属户部度支司,故而得以参加每日的朝会[三]。 与此同时,南魏王的使者进京,送来了巫州的地图与管理的权印,正式宣布了割地巫州予大晋。李促当然不会白拿土地,是后又派入驻巫州的军队带去大量的奇珍异宝、良禽佳畜去慰问南魏王。 另一边,羽林之乱后的血气尚未完全散去,各大家族势力依旧蠢蠢欲动,李促当机立断,乘胜追击,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度田运动”[四]。 五月十七,由已为户部尚书的李安衾上奏,圣人顺水推舟,下令各州、郡,清查人们占有田地数量和户口、年纪,此事也交由李安衾全权负责。 大晋建国不到五十年,许多大地主依旧袭承前朝旧制,拥有武装,号称“大姓兵长”,他们隐瞒田地和依附于他们的人口很多,反对清查。地方官吏惧怕他们,有的贪污受贿,相互勾结,任凭地主谎报;而对农民,不仅丈量土地,还把房舍、里落都作为田地丈量,以上报充数,这就给广大农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五]。 李促发起这次“度田运动”有三个目的:一、限制豪强大家兼并土地和奴役人口的数量;二、国家征收赋税和征发徭役;三、给予李安衾一次大展身手的机会,增大她在朝中的威望,以此来与太子李玱进行权力的制衡。 然而很多地方官员依旧抱有侥幸心理。 六月初各郡派遣使者来报告情况,李促看见某郡的官员的牍上这样写道:颍川、弘农可问,陇西、关中不可问。 李促留了个心眼,下朝后叫来李安衾与那官员至上书房,当面问此人是何意。那官员战战兢兢地答说,他也不知是何意,自己是在洛阳的长寿街上听到的。 李安衾摇摇头,道:“这是郡里的官吏在教导他如何对土地进行核查。” 李促听罢故意问:“那为何陇西、关中不可以问呢?” 李安衾淡定从容地回答:“陇西乃帝乡,关中有长安,两地的田亩与宅第必有所逾制,是以不可认真核査。” 待那官员退去,李促才欣然捻捻美髯,笑赞: “此女类我!” 李安衾抬首对上父皇充满深意的双眸,突然就明白了他的这一举动。 帝王家哪来真正的寻常百姓家的和睦?不过都是假象,就像父皇逼走了燕皇叔,宠爱皇姑姑只因她不干朝政,就连母后数十年的后宫专宠也是为了打压想入侵后宫的门阀势力,并将他们仇恨的怒火转移到江家身上。 而她终是成为了父皇制衡太子皇兄的工具。 果不其然,安插在上书房的眼线当晚便将消息传到了东宫,彼时李玱在暗室内就着油灯内摇曳的烛火读罢眼线传来的情报。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好一个“此子类我”。 将户部大权交给皇妹、迟迟没有赐下琰儿皇长孙的名分、朝中处处对皇妹的帮扶。 父皇,您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可惜了。 您既不是唐太宗,儿臣也非那可怜的愍太子[六]。 [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下一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意为“风雨之时见到你,心里怎能不欢喜”,语出《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二]语出茨威格《断头王后》,稍有改动。 [三]其实唐朝五品以上的京官可以上朝。 [四]原型是东汉初期的“度田事件”,后面李促与李安衾的对话其实是参照了历史上的史书——汉光武帝刘秀与当时还是东海王的汉明帝刘庄的对话。 [五]这一段和上一段都摘自网络上对度田事件的描写,下一段李促的前两个目的也是摘自网络上刘秀发动度田的目的。 [六]李承乾,谥号“愍”,我最意难平的太子!(不是《东宫》里面的那个死男人)唐太宗为了搞权力制衡,立了李承乾为太子之后又担心他权力过大,架空自己,于是又去宠爱魏王李泰,让兄弟俩相互制衡。结果承乾被逼无奈,决定学老爹搞玄武门之变,事情败露后被贬为庶民。二凤担心太子没了李泰会一家独大,所以没过多久也把李泰处置了。
第56章 万寿 度支郎中,从五品,隶属户部度支司。 其职责是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与中书、门下省议定上奏。 近来圣人“度田”一事令户部一跃成为六部里最忙碌的存在,而隶属户部的度支司更是因其职能一下子成为了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政府机构——贿赂的银子每日可谓如流水般哗啦啦地往他们这些官员身上灌。 可前提是上司不让他们受贿,银子如流水般往身上灌又如何?只能看不能收,被银子淹死了都没他们的事! 现任户部尚书乃是当朝长清长公主李安衾,坊间近来流传其“玉面阎罗”的称号。只因她最近联合刑部尚书太子李玱杀鸡儆猴,连续处置了十多名谎报的地方官员,那鲜血淋漓的人皮草包至今还整齐地排排挂在明德门那边风干。 殿下对外狠,对内则是刚柔并济。 早在圣人下令“度田”之初,公主殿下就已经差人在户部的衙门上贴上亲笔写的榜文,简明扼要地帮户部的官员们明确了“度田运动”中的要务与禁令。 总结一下,就是以下三点: 一、各司官员需相互合作协调,积极对待工作,将“度田”一事认真落实到位。 二、拒绝贪污,拒绝受贿,拒绝懈怠! 三、违反第二条前两点者,根据银两数目与物品市场估价而定。轻则衙内公开通报批评、克扣当月俸禄;重则取消官职,交由大理寺量刑处理。而违反第二条第三点者,那么很遗憾,您的俸禄虽照常发放,但官衙为您免费补贴的餐钱、茶汤、添支钱将一律取消,年终奖也将与您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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