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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期进士里的沈家兄妹与刑部衙门的魏清茹与她关系较好,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总免不了讨论起天下的时局利弊和各自的雄心壮志。 几人对于大晋官制积弊的看法不谋而合,某次索性一拍即合,共拟了一份奏疏,因为怕官位不够格,遂请陆询舟先交由李安衾再转交给圣人。 这份奏书便是后来有名的《谏官制七弊疏》。其中,由陆询舟亲拟的第一条“三省六部之设,本为分权制衡,今则叠床架屋,一职而数司共摄,如户部度支、盐铁转运二使并立,政出多门,徒耗廪禄”与第二条“诸道采访使本察吏治,今反侵州县之权,一狱未决而按察、节度、观察三司皆可干预,吏民无所措手足”,以及魏清茹拟的第六条“租庸调外,复有和籴、宫市、青苗钱诸色科敛,皆假‘以充国用’之名,实剥黎元之髓”——皆被现代的史学家们一致认为是古代中国社会封建官僚主义缩影的最佳概括。 不过此疏严重触犯到地主们的利益,所以李安衾读罢也并未转交给重病中李促或监国的李玱。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地龙烧得正暖。美人慵懒地支着下巴一目十行地阅过奏疏,阅毕,打量起恭恭敬敬站在身侧的年轻士人,长清公主殿下淡淡回绝道: “陛下是与士大夫治理天下,而非黎民百姓。” 于是那封承载了两千年以来最深刻批判的奏疏便成了一纸废稿,被失望的年轻士人压在陈旧的箱底。直到很久以后,陆府被查封时,那封奏疏曾短暂地重见天日,后又流入民间,数千年后才得以被文物鉴定家们荐入故宫博物馆。 自那以后,熙熙攘攘的游客们便隔着展览柜的玻璃,一窥古人思想里的刹那芳华。 . 景升十一年,初春。 分明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却总是成为某些生命彻底凋零的时刻。 那日下值归府,方进书房,管家赵娘便紧随其后送来了一封家书。 「景升十一年春二月,先父陆文懿公逝于金陵。东风暄暖而捎却断肠之书,闻余之耳,悲不能已。」 这是陆询舟在金陵守孝期间撰写的《祭先父文》中的开头一段。“文懿”是陆须衡的谥号,算是评价较高的谥号。纵观这位权臣的一生,少为望族不受宠的庶子,最后却平步青云为一代权臣,可谓改命者矣。后世的史书对这位丞相的评价褒贬不一,而有心者在对比了陆询舟为父母亲书的两篇祭文则会发现《祭先父文》中无论是内容还是感情都难以比上《祭先母文》的十之一二。 回到正题。 按当时的晋律,父母中有去世者,若生前父母已和离,则和离后未记于去世者名下的子女只需守孝一个月。 陆询舟作为朝廷官员,孝道一事自然是要起带头表率。 说来奇怪,陆须衡当了她十六年的阿耶,陆询舟对她的感情却只有敬与畏,子女之爱在敬畏之中倒显得微渺了。如今阿耶与世长辞,陆询舟心中固然悲伤,却完全没到痛不欲生的地步。 写一份书面但字里行间又不失强忍着悲伤的请孝奏章、传唤管家府上近期要简事从丧与戒火戒荤、备齐去金陵的车马……她有条不紊地经理着一切。 另一边,纸包不住火,陛下数月未曾早朝终是引得坊间流言四起。 春已半,而深宫春晚,李促恹恹地卧于榻上,窗外的院中海棠花开,袅袅娜娜,砌下落梅却如雪乱。 “咳咳咳——刘公公,传中书舍人进宫,朕……要拟旨。” 平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万缕金光抚过蓊蓊郁郁的终南山色。 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各条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随着鼓声自内而外一波波传开,皇宫的各大门、皇城的各大门、各个里坊的坊门,都依次开启。同时,城内百十余所寺庙撞响晨钟,激昂跳动的鼓声与深沉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唤醒整座长安古城,共同迎接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二]。 万缕金光抚过蓊蓊郁郁的终南山色,接着蜿蜒地爬过长安城高耸威严的城墙,最后放肆地涌入这座千年古城。朱雀大街上,马车车帘随风而动,一点浮光跌入李安衾清冷的眸中。 额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个轻如羽毛般的吻的感觉,她闭上眼,回味着心上人临行前与她最后的温存。 朝堂之上,百官肃穆,山呼万岁,刘公公立于李玱的身侧,朗声宣读出陛下的圣旨: “圣人罹患痨瘵,时日无多,遂旨太子与长清公主监国,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京兆大都护、尚书令、及六部尚书辅政……” 李玱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重病缠榻的父皇仍然只是让他监国,而且还将妹妹从“辅政”提拔到了“监国”。 父皇,他到底要如何? 皇后今日举办了一场从简的家宴,下朝后李安衾便同兄长与驸马前往立政殿[三]赴宴。 李吟霁、李烬月与林南渟母子早已在此陪皇后和李容妤两位长辈等待三人多时。 李琰长得很快,稀疏的毛发,白净漂亮的小脸,褐色的瞳仁犹如两颗亮晶晶的星子。 皇后将长孙抱于膝上逗弄:“琰琰快满岁了,这么可爱机灵将来一定是个丰神俊朗的一代明君。” 长辈似乎都很注重小辈的相貌,“丰神俊朗”与“一代明君”放在一起,令李安衾和李玱皆有些忍俊不禁。然而皇后却想起了尚重病缠榻的圣人,望着怀中的幼孙还是不免叹息。 李容妤知道皇嫂在想什么,于是大长公主殿下便极为细心地旁引了话题烘托起家宴的气氛。 “皇嫂说得再理,琰琰长大了不仅是个明君,还定是个迷倒天下娘子的美郎君!”李容妤笑着用指尖抚过这孩子的明眸,“啧,本宫听说孩子快满岁时就可以看出眼型了,琰琰这是瑞凤眼吧。” 李玱抿了一口果酿,疑惑道:“不是丹凤眼吗?我与南渟都细细瞧过了。” 这孩子大抵是随了先皇卿的的相貌。 这句话他没说,因为他知道,在李晋皇室里,谈论皇祖父母的事向来都是禁忌中的禁忌。 “不。”皇后朝孩子凑近了些,“是瑞凤眼。” 李吟霁挑了挑眉,同皇兄笑道: “皇兄只是对容貌有些迟钝罢了。小琰琰的眼睛细长,瞳孔比较接近眼角,瞳孔上方三之有一被上眼皮所盖,喏,你看他内眼角朝下,外眼角朝上,眼尾微微上翘。就是瑞风眼啦。” “那丹凤眼呢?”李玱笑得温柔地望向安静的妹妹与妹夫,“我听说桑桑以前的伴读陆郎中就生得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 李安衾斟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壶微微颔首。 “陆家四娘的确是丹凤眼。” “看起来很贵气呢!”李吟霁倚着姐姐打趣。 李烬月低头往信阳公主的碗里夹了一片炒笋。 “还得是随母亲。” 她一抬头便迎上自家阿娘心虚的目光。 [一]前面稍作修改,蒲山治不了不治之症,就像当今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生也治不了癌症晚期。 [二]这一段摘自《唐朝穿越指南》。 [三]唐朝皇后住立政殿。
第59章 弃婴 按晋律,陆询舟本只要同兄长们留在长安守孝一个月。可陆须衡生前断绝了与陆玉谈的的父子关系,临返金陵又把次子陆玉瞻记给了卿许晏,如今病逝,兄妹四人若都按部就班地不来金陵服丧倒是会让金陵陆氏被扣上“陆公晚景凄凉”“子女不孝”的帽子。 关键时候,怀孕的三嫂又临近生产,为让三哥放宽心,也为阿娘与二哥着想,陆询舟自然主动请孝远赴金陵服丧。 金陵,六朝古都也。 都云“金陵王气重”,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千古兴亡,谩嗟荣辱,当年烟火、至今遗恨都付之于那涛涛逝去的秦淮河中。 暮春三月,烟雨霏霏。陆询舟近来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便趁着动身返京之前的几天里在金陵古城中闲逛,寻觅食味。虽过了孝期,但陆询舟还是拿捏好分寸,尽量不在金陵用荤而落人口实,不过到底学学做法总是无伤大雅的。 金陵最受欢迎的菜品便是鸭馔,以陆询舟所见,确实不假。这些日子里,陆询舟有时冒着朦胧雨色执伞沿着秦淮河而行,常常能看见赶鸭者们行舟江上,高唱着旧年的金陵小调,用长杆赶着船前千百成群的么凫稚鹜,可谓蔚为壮观。 此外,鳝鱼也在金陵的饮食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鳝鱼,亦称长鱼,无磷,滑不溜手,专门蛰伏于稻田泥潭中,江浙遍布[一]。而关于鳝鱼的名菜,京苏一系里拿得出手的不在少数,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头。 陆询舟嗜酒好食,但在儒风家庭中长大的她生性律食过严,不是不吃,而是严格控制饮食的量,故而养得她“少而精”的饮食习惯。她在金陵学做的菜,如:烂蒸老雄鸭、鲥鱼肋四美羹、新粟米炊鱼子饭、清水煮笋蘸膏油[二],都是精致选调、简单烹饪、一尝真味的菜。 当然,她没忘远在长安的心上人那茹素的食癖,得益于金陵成为佛教兴盛之地的历史优势,金陵寺庙的高僧们烹饪素菜的手法可谓精湛不已。陆询舟为了学到素菜的精髓,几乎是日日跑去城郊的宝公寺同和尚们切磋厨艺。 长在僧庐台阶上的苔痕颜色碧绿,草色青葱,映入帘中。长空霁色,积在屋檐上的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自檐郊滴落。 “这是何种茶叶。” 陆询舟端起小巧的瓷盏,面露讶异。但见盏中茶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无厌法师取清妃白,倾向素瓷,那一刻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当真美极了。 无厌品茶,白眉舒展:“阿弥陀佛,浙地的日铸雪芽。” “可是有什么妙方?” 无厌笑盈盈地望向陆询舟,摇头道:“陆施主,这可是寺里的秘方。” 陆询舟意会,莞尔:“陆某可否作词赎茶。” 无厌笑而不语。 于是唤来小僧呈上纸笔,陆询舟起身望着窗外春色,低吟片刻,随后挥笔而下: 《临江仙·金陵春》 骤雨初收钟山翠,胭脂涨破秦淮。乌衣剪浪啄云开,柳鞭系落日,驰马踏青来。 解裘换酒桃叶渡,玉箫吹裂琼阶。少年偏折金陵柳,莫怜春易老,我自掌灯裁。 墨痕未干,陆询舟已再次坐回蒲团。恰好屋外传来婴儿的啼哭,她眉间微蹙,流露出几分疑惑。 “那是老衲昨日带回的弃婴。” 有僧人来敲门。 “法师,这孩子饿极了,她不喝牲畜的,大抵是要……喝点别的。” 门外的僧人犹豫着,陆询舟了然。婴儿总是要吃奶的,可佛门清净之地,女施主尚不会在这里喂奶,何况是请外边的奶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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