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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从前那个世人眼中温文尔雅、仁孝纯深的太子殿下在权力的博弈中完全撕下了虚伪的面具,将他那勃勃野心展现在群臣面前。 监国后期,对于某些大事的决断,李玱甚至开始不再过问李促,而是擅用玉玺亲自定夺。虽然这些大事皆被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到底太子这样做还是违背了礼制。 作为辅政大臣,卿许晏自然要劝谏太子的这种行为。今岁九月某日,下朝后卿丞相在上书房与李玱曾有过一次密谈。 “微臣听闻,从前楚庄王在周朝都城雒邑附近擅问九鼎、夸耀楚军,被周天子派来的王孙满以德义劝退。微臣以为,殿下是不同于楚庄王的,您已经是陛下和世人眼中的正统储君,并掌握着监国大权。所以此时您更应居安思危,注意言行举止,遵守礼制法度。如此,天命与民心自会眷顾和顺应殿下。” 李玱听罢不敢反驳什么,只能恭恭敬敬地表示受教了。 卿许晏何人也?位居百官之首,当今大晋文坛的诗歌领袖,天下苍生爱戴的青天阁老。若是将来李玱登基,她便是顾命大臣、三朝元老,李玱哪敢对她不敬。 然而,太子殿下过了几天又忘了规矩。因着李安衾在民中的名声愈响,他实在是按耐不住,打算去慰劳御北军,顺便拉拢李琼枝一系的燕王军。 朝中大事,就交给卿许晏吧。反正她那么爱皇姑姑,还深得先帝祖母、父皇的信任,自然会为他们李晋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思绪回到现下初冬的幽燕。 辚辚向前的马车忽然停下,车外传来随行宦官的禀报,言是这御北军军纪严明,不仅太子的先行卫队进不了军营,而且现在就连身为太子的李玱的车驾也被挡在外面。 李玱心中不耐烦地掀开车帘,雪色霏霏中他看见军营门口的那两个守门士兵面色肃然,异口同声道: “军中只听将军之令,不从天子之诏,更何况是太子。” 好一对盛气凌人的士兵! 李玱听罢脸上挂上娴熟的假笑。 他温文地派使节拿符节去告诉李琼枝,随后放下窗帘,等待马车再次行驶。 马车内,身披鹤氅的太子殿下冷笑了一声。 李琼枝,你想做这驻军细柳的周亚夫,孤可不一定只想当那汉文帝。 . 雪夜,蓟州城的官衙内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副将乌隗洪匆匆从屋外的风雪中走进,进屋后他立马朗声汇报道: “将军,密探来报,晋国太子亲临军营,慰劳介胄。” 赫连金若猛灌几口热酒,拢紧了身上的裘衣,她眉头舒展开来。 “那太子怕是要在晋军中待到战争结束后。” 身侧的军师拔里苏从袍袖中取出一根精致的算筹,她往桌上的沙盘中轻轻拨弄了一下,沙盘中蓟州城顶的那根写着“晋”字的旗帜便倒在了绵绵细沙中。 赫连金若望着身侧女子胸有成竹的模样,笑问道:“拔里军师可是有计谋了?” “回将军,我们已经把檀州、顺州、望都故意让出不就是为了诱敌深入吗?” 算筹在沙盘上划开两条道。 “接下来由于地势原因,晋军主将要收复蓟州必然要兵分两路,这样还能同时收复岭左岭右的潞县与满城。然而,两处的将领已经被我们收买,只要他们诱骗两路晋军走至谷中,而我们再派两支队伍埋伏在他们必经之路上,沿途推下巨石,必然会造成晋军伤亡惨重。到时候我们在乘胜追击,赶在明年开春之前占领回燕云十六州。到时候,晋国便会成为大辽的囊中之物。” “可是本将军听说,那晋军主将李琼枝可是有‘封狼居胥’的美称,你确定她会中计吗?” 赫连将军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赫连金若用手中的树枝在潞县与满城前各划了一小道沙痕:“保险起见,等晋军入城休息后,应该另派两支辽军连夜迅速绕过长岭,堵住他们的来时路。” “到时,晋军左右是峭壁巨石,前后皆有我军夹击。那晋军的将领和太子被俘虏,就如瓮中捉鳖,水到渠成。” [一]牡丹的一种品种,呈雪绿色。 [二]摘自群众网上的《南宋知府范成大的赈灾方略》,略有改动。 [三]这是《宋书》中的宋孝宗圣旨中的一段。 [四]同注释二。 [五]同注视二。
第70章 谋划 “看什么呢?” 沈瑰端着热腾腾的早膳走了过来。 陆询舟笑得合不拢嘴:“我阿娘写的信——啊啊啊小绥好可爱!” 沈郎中无奈于好友这个“女儿奴”,只能先将早膳放在桌上。 三大碗刚煮好的煎茶汤在初冬的早晨中冒着白气,搭配一盒色泽鲜艳的绿豆糕,令人食指大动。 呜呜呜,离开吴中后终于吃上了这几个月来最像样的一顿饭了。这几个月天天喝稀粥她嘴巴都快喝出泡了。 抬头打量了一眼对面凑在一起的三个人,沈瑰似乎发现了什么。 她看了眼挨在范殊臣左边引颈而望的范罗赫,再瞥一眼范殊臣右边拿着一叠书信笑得甜蜜的陆询舟,脸上露出了“我懂,我懂,我都懂”的笑容。 范护卫纯情少男,明明可以直接待在陆询舟右边却硬要同范监察挨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范护卫很有边界感啊!害羞纯情,永远都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坚定了要为好友助攻的信念后,沈瑰打算让范罗赫留在他们这一桌与陆询舟共享早膳。 “范护卫,既然你要坐我们这一桌用膳,不如我再去给你拿几张胡饼吧。” 范罗赫对上心上人含笑的眼眸,心“咯噔”一下,紧张地差点跳出嗓子眼。 “罗赫不敢劳烦沈郎中。” 这时恰好有个护卫拿着范罗赫的早膳凑过来,那人将一盘蔬菜煎饼和一碗豆浆弯腰放到桌上,起身时他笑而不语地拍拍范罗赫的肩膀,使了个鼓励的眼色。 沈瑰在范罗赫身边坐下,撑起下巴笑问陆询舟:“我干女儿怎么个可爱法?能把在座各位迷得这么不像样。” 陆询舟将手上那封书信朝向沈瑰,指了指其中一段: “看。” 片刻后。 沈瑰面露期望。 “把你女儿送给我,好吗?” 陆询舟喝了口煎茶汤,笑骂道:“厚颜无耻。” 陆询舟话音刚落,全场突然不知为何瞬间安静下来。 几人扭头望去,但见长公主殿下居然出现在驿站一楼的门口。 下雪的早晨,容貌昳丽的美人身披狐裘大衣,执伞自雪中走来,华骨端凝,一眼万年,即使是洛神在世,看见她的气质容貌也要自形渐秽。 众人大惊。长公主殿下不在自己的天字一号舒舒服服地用膳,反而一反常态地到驿站一楼用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家安静思考间,李安衾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了陆询舟的身边。 死寂之中,殿下身旁的采薇朝然后大批投来探究目光的众人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片刻后,全场再次喧扰起来。 “殿下想吃什么?”陆询舟恭恭敬敬地问道。 李安衾没看她,而是深深看了眼范罗赫,冷冷道: “陆郎中倒是有趣得很,日日在本宫面前端方严肃,熟人面前又是一副嬉、皮、笑、脸。” 最后四个字李安衾一字一顿地念出,不知道的以为李安衾在对可怜的陆郎中阴阳怪气,只有知情人陆询舟才知道,李安衾是在控诉她这几日的冷淡疏离。 毕竟,她们昨晚刚吵了一架。 自陆询舟与李安衾互通心意后已经快三年了,两人几乎没闹过什么矛盾,除个别时候有过冷战的经历,但一夜旖旎后陆询舟再低声下气地道歉一番,两人便能和好如初。 然而自从离开清水县,陆询舟白日冷漠、夜间炙情的感觉令李安衾愈发心慌,最初马车上的回绝潜移默化地放大,李安衾似乎察觉到陆询舟想逃离淤泥的那一丝感觉。 很莫名其妙,陆询舟明明在床笫之间说了那么多句“我爱你”,可是看到她白日恪礼疏离的模样,长公主殿下心中还是忍不住惆怅。 在杭州府时,她曾无意间听到陆询舟与其他官僚的闲谈。 “在下窃闻陆郎中未曾婚配,但有一养女,不知您将来要给这孩子找一个怎样的养父?” “本官目前没有这种打算。” 那与她闲聊的官员是个二世祖,很没眼力见,听罢那人竟然直接问道:“陆郎中这么不着急婚配,不会是有磨镜之好吧?” 她偷听到句话时心猛地一紧,然后就听见那道清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种和食鲤一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别往本官身上扯,本官嫌脏。” 即使知道这是小山的应付之语,可是在听见她说出“嫌脏”二字时,李安衾的心还是莫名地疼了一下。 昨夜在长公主殿下的驿房中,她们因为一点小事起了感情生涯中的首次争执,最后这次小争执居然还转成了吵架。陆询舟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此刻也只是沉着冷静地倾听李安衾对她的控诉,然后条理清晰地与她讲起道理。 李安衾真是被她那副理智又不肯认错的模样给气到了。 以前只有冷战,没有吵架。李安衾第一次发现和陆询舟吵架是一件血压上头的事情。 其实陆小山也没错,只是她被卿许晏教得太好了,处理事情很少会感情用事,大多时候她都是以理智的态度客观看待问题。李安衾以前与她处理公文案牍时,是极为欣赏她这种品质的,可是当这种品质放到恋人间的争吵中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了。 用情场老手陆玉裁的话来说,便是:吵架的时候,无论你对错与否,大部分娘子们其实需要的是对方的无条件认错,而不是讲道理。 很不幸,陆询舟是“讲道理”的那种人。看着陆询舟把和她吵架当做平时上朝与其他大臣的辩论,李安衾真是气血上头。再听着陆郎中条理清晰地讲道理,把自己错误的观点逐条列出又一一反驳,全程语气还那么冷静自持,简直就是—— 气死人了。 她记得陆询舟是己丑年生的,果然,属牛的人都犟得要命。 当然,李安衾也不是真正意气用事的人。昨夜不欢而散,一夜过后她也意识到昨晚的自己是多么不理智。 她的清冷稳重在与陆询舟汹涌热烈的感情面前向来都是尽数沦陷。 本来李安衾还想今早放下身段,到驿站一楼陪她吃一顿早膳,膳后私下再说些好话勾引她,大抵昨夜的事便能一笔勾销了。 可是当她精心打扮一番,来到一楼找她时,却看见陆询舟与别人笑嘻嘻的模样,那笑容,那叫个灿烂。而那个姓范的护卫居然也凑在那一桌,几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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