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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你也是哀家从小最疼爱的女儿,看在母后的份上,你……你就放过他们吧。” 李安衾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浅呷了一口案上的热茶,随即那张清冷艳丽的面容对着面前人流露出十足的耐心。 “母后同他们算计儿臣时,怎么不想想儿臣是您的女儿。” “可是你喜欢女人又像什么样?” 太皇太后强词夺理。 “哀家这是为你好。” “为儿臣好?”李安衾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突然笑了出来,“您所谓的‘为儿臣好’就是让一个郎君去侵犯您的女儿吗?” “李安衾!你……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讲话?” 江婉仪被她气得发抖,连自称也忘了。 “鸣川是你的夫君,而那个陆询舟什么也不是!” 看着眼前无可救药的母后,李安衾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她敛去笑意,冷声道:“那母后也不必再向儿臣求情了,儿臣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不愿牵连您,若您——” 太皇太后直接打断她。 “白眼狼,哀家真是错养你这个白眼狼十几年!” 李安衾索性保持沉默,看着母后垂泪,哭红了眼睛。 “你就是占着你父皇和皇兄去得早……才坐上这个位子,如今……却连礼义都忘了,变得如此猖狂!你今日敢违背孝道流放你的母族,是不是明日还敢篡权夺位……杀了琰儿!” 见她一声不吭,太皇太后起身抓住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斥责。 “是不是她带坏你了?你明明从小到大都那么乖,那么听从我和你父皇的话,现在却为了一个女人要灭了江家。” “询舟没有带坏儿臣。” 李安衾静静地看着她的母后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训斥她。 “儿臣所做也并非为了她。” 她看着母后丝毫不信任的模样,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日在兴庆宫的回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用上心头。 皇姑母走后,母后屏退了所有下人。她拉着她的手,神情认真地让李安衾告诉她为何会喜欢上陆询舟。那时,她还颇为感动,以为传统保守的母后会愿意倾听自己的心声,为了自己做出观念上的改变。 李安衾在那日之前,于母后面前一直都那个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她那时还相信皇家中有所谓的真挚感情——她的母后永远都是这个家最后的温情。与陆询舟分开之后,她在精神上无所依靠,白日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失去的情感支柱令她无所适从。 于是母后这个倾听者就成为了她暂时的依靠。 李安衾记得那日自己讲了许多,最后将感情全部宣泄了出来,她哭红了眼睛,最后却换来母后凝重的神色。 她对女儿的无所适从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你不检点的理由吗?” 那种不被所期盼之人理解的感觉真得很难受。 “这种感情很恶心的。” “桑桑,你一直是母后眼中的乖孩子,你为什么要去触碰这种禁忌?” 直到那时,她依旧以为母后只是对这段感情感到不解与反对。 虽然感到伤心和委屈,但是李安衾依旧能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淡然地面向朝堂上诡谲多变的局势。 然而她的一片真心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得知真相后的崩溃与无助。母后一直把她当做为江家谋利的工具,甚至还与舅母怂恿驸马给她下药。 哦,对了,还有那个秘密。 如果江婉仪只做了这些的事,李安衾尚且不会这样冷漠,亦不会这样报复江家。即使不被母后理解,她照样会忍下所有的难过去做一个孝顺的女儿。 她的母后温柔而慈爱,她怎么可能舍得中伤她,除非……除非她在还手之前就已经被伤得遍体鳞伤。 “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个不成体统的不孝女!” 江婉仪看着固执的女儿,差点气急攻心,昔日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面色被气得通红,她高高扬起手欲给这个逆女一记耳光—— 然而李安衾却在她落手之际迅捷地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这一刻,李安衾终于忍无可忍。 摄政公主突然起身跨过书案,她攥紧了她那好母后的手腕,笑道:“母后,你莫要逼儿臣,好不好?”江婉仪满脸惶恐地看着她,然而不等自己喊出声,李安衾便松了手。 下一秒,摄政公主殿下突然亲手掐住太皇太后脆弱的脖颈,弯腰将她用力按在书案上。 太皇太后自幼娇生惯养,那里经得住年轻人的压制。 江婉仪喘着气,惊慌失措:“你……你要弑……” 李安衾笑得温柔,眼角溢出晶亮:“母后,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她温声细语地重复一了遍方才的话。 那张清冷的面孔下早已藏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孩子。 “你知道吗?” 李安衾神色认真,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眸中却闪过一丝哀伤。 “那日我被他按在柱子上时,亦是同母后这般绝望。” 江婉仪痛苦地闭上双眼:“松……手。” 李安衾这次选择果断松手。 静静地看着倚在书案前大口喘气的母后,母后白皙的脖颈上还留下了鲜红的掐痕,她粲然,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母后,您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泅红着美眸,颤着声问道: “儿臣的生父是燕王,对吗?” [一]休夫,就说明是丈夫一方犯了重大过错。和离,和平离婚,对夫妻双方的名声影响不大。 [二]三族通常是指父族、母族、妻族,国舅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这个范围之内,咳,殿下已经很仁慈了,毕竟她没让江家彻底绝后或没落。 [三]清朝的称呼才是娘娘,我上网搜了一下太皇太后的称呼,“老佛爷”“陛下”什么的感觉都不大合适,最后只能勉强选一下娘娘了。
第90章 观尘 宋人有诗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过后大晋官员们迎来了期待已久的七日休沐。 陆询舟晨间洗漱完同陆绥在家中用膳,不多时,下人端来两碗太平面。 入乡随俗,福州的春节习俗之一便是在新年的第一顿早膳吃上一碗太平面,寓意新的一年太平长安。 林皋大早上起来帮陆询舟拣信,此刻他进门时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将一叠书信放到陆询舟面前,恭恭敬敬道:“四娘子,这全是京师那边寄来的信。” 陆询舟赏了钱,谢过林皋后开始一边用膳,一边读信。 旧时在京的亲友无一例外地给她写信送来新年祝贺,陆询舟看得心里着实是暖洋洋的。一旁的陆绥见阿娘专心致志地看信,居然不搭理自己,遂趁阿娘不注意偷偷从那叠信中抽了一封出来,想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阿娘这么高兴。 她拆开这封信,却未想到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娘的名字——她最初识字的时候,赵管家就教她先认自己和阿娘的名字,所以她当然认得。 陆询舟余光瞥见自家小孩偷偷拆信的行为,侧首刚想打趣一番小绥,不料在看见信纸上的内容后下意识一愣。 “小绥,把这封信给阿娘。”陆询舟温声道。 她甚至未发觉自己接过信纸的手已然微微颤抖。 陆询舟细心地发现,手中的信纸并非是正常写信的纸样,而是做文章的纸张——比一般的信纸大多了,并且这张纸早已泛黄,看得出是很久以前写的。 一整张信纸除了大部分地方写满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处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末了还题了一句:浮生万事皆可了,入骨相思最难断。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拿过陆绥手边信封,信封上盖着标志“长安”的红印,下边写着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陆询舟,福州州衙。 但即使这位寄信人不愿透露姓名,陆询舟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由心入形,由形入神,最后返璞归真,从心所欲。”李安衾神情专注道,笔尖触纸那一刻,纸张上的那些汉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各具形态,却仍具有草书瑰丽狂逸的美感。」 「陆询舟端坐在一旁,凝神地望着身侧教导自己练字的女人那干净温柔的侧脸。」 「“你有没有在听?”」 「耳边传来公主殿下淡淡的声音。」 「陆询舟点头,眨眨眼:“臣听了呀。”」 「“好。”李安衾莞尔,拿起陆询舟写在书上的每日批注,倏忽间冷冷道,“重写,本宫看不得鬼画符。”」 「“臣这是行书,才不是鬼画符!”」 十八岁的陆询舟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 那是景升九年的往事了吧,那年她方及笄就成了李安衾的伴读,那时的自己不同如今的沉稳端方,十五岁的少女又懒又爱耍滑头。连着坚持认真完成了几日李安衾布置的课外任务,终于是耐不住烦躁,敷衍地用行书乱写一通。 结果字迹太过潦草,不仅被李安衾认成草书,还被罚着重写了一遍批注。 现在想来还真是令陆询舟忍俊不禁,五官肃冷秀美的陆刺史笑起来温柔又隽永,让人仿佛窥见一个含蓄的暮春。 可是,她为什么笑着笑着就哭了呢? 由心入形,由形入神,最后返璞归真,从心所欲。 信纸上的“陆询舟”从最初端正遒劲的字体逐渐趋于飘逸潇洒,亦暗示着寄信之人的心理从一开始专注的思念到最后陷入排山倒海的情绪中。每一字都有着不同的形态,它们是否象征着每一种微妙的情绪? 陆询舟想,这算是殿下在变相示好吧? 她想起赴任途中的那些个夜晚,只有在夜深人静之际,自己才敢躲在被子里哭一小会儿。 刚分开那段时间心里的确是很难受的,但她不敢将伤心表现在脸上,后来到了福州她便全身心投入到公务中,可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想远在长安的殿下。 明明是自己提出分开的,可为什么后悔的也是自己?陆询舟夜里无数次反思自己的行为,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年轻了,她早该清楚李安衾所做的一切虽然偏激了些,但全然是为了挽留自己。她脾气向来倔强,就算对李安衾一贯百依百顺也经不起自尊被屡次践踏,一气之下便说了重话,翌日出京前还丢了定情信物—— 陆小山的手一颤,信纸从手中滑落。 糟糕!那和好后她要怎么与李安衾交待?! . 春节的白日通常是要留给走访亲朋好友的。陆询舟在福州也不完全算是无亲无故,卿许晏年轻时有一忘年交姓梅讳间雪,我们且称她为梅姨。 梅姨出身清贫,但耿善正直,最后因为上书劝谏晚年求仙问道的晋高祖被贬为永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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