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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堆瓶瓶罐罐清脆碰撞的声音。 病房的门也没关严实,传来走廊里时而匆忙,时而沉重的脚步声。 “这件事当时在理山闹得很大,不过会闹起来有别的缘故...” “露露的手腕就是车祸的时候,她为了帮忙挡伤才骨折的,我看到的时候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也不是她身上最重的伤...” 我听到奚蓉开始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对她的熟悉让我知道,她必然有所隐瞒。 车祸这种事,忌讳还说得过去,过程有什么可隐瞒的? 又不是我撞了人。 我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意识在清醒的精神海里感到冷冽。 大概谁递了纸巾,奚蓉擤了几下鼻涕,收拾好心情,才继续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下去。 “我手机上有她当时的病历单子,拍的片,还有当时医生的诊断结果,医生——” “哎,医生,我妹妹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家属过来一下。” 这话紧跟着远离的脚步声,病房内一片安静,关门之后我只能听到外面模模糊糊的对话。 在无法恢复行动,只剩下活跃思维的情况下,孤独让人有些难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可我在沉沉的黑暗里,什么也做不了。 “吱呀——” 门开了。 一阵风跟随清晰的人声卷了进来,麻木失去控制的身体被这点清凉唤醒,我开始恢复嗅觉。 我闻到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味,以及...... 淡淡的血腥味。 是祂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我未能得见光明,更遑论睁开眼看看影子又在做什么小动作了。 或许祂正在用手指绕头发? 也或许...我想起她每到情绪激动就像猫胡须般扬起的发丝,就算只剩下思维,也觉得好笑。 怪可爱的,除去总是不分场合开始深度交流,祂还是很友善,也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毕竟祂如此美丽。 还没来得及沉迷记忆中的美色,奚蓉絮絮叨叨的声音就钻进我的耳朵。 有奚蓉在,我忽然就清心寡欲了。 她是不是有点慌张啊? 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我是谁,我可是和奚蓉一个户口本的投靠人,这样的交情拿出去都是值得吹嘘的谈资。 “医生,她这个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吧?” 医生给我的感觉就很疲惫,有以前长期住院的经验在,我猜她可能上了不止二十四小时的班了。 毕竟医院就是这样,不谈福.利待遇,只提奉献和伟大。 良好的投诉制度和遇事必背锅的工作经历,让医生即便累到麻木,依然温和且不厌其烦地回答奚蓉的话。 “病人的检查报告基本正常...这次昏厥应该是由车祸导致的精神创伤,需要经过病人同意在精神科做过检查重新评估病情,再由负责的主治医生拟出治疗方案。” “不过这种事治标不治本,这边的建议是家属平时注意病人情绪,多陪伴病人...” 庸医啊! 我收回了心里对医生的同情,并深觉医闹是这样无理取闹又难以改变的现象。 比如现在我就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心理疗愈。 人怎么可能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呢? 那个肇事司机除外,我记得当时照顾我的护工趁我睡着,她和别的护工义愤填膺地怒骂司机仗着有点钱就为非作歹。 撞完人就说自己是精神病犯了才会酒驾撞死人。 无语,我要精神病犯了只会把自己当成阴暗丛林里的一朵小蘑菇,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太阳,只需要喝点水就能安静生存。 不过这个猜想被奚蓉骂了,她让我有点志气,要当也得当菟丝花,植物中的消费者,绞杀所有被它寄生的高大植物。 唉,她太容易被我的话绕进去了,所以现在听到她焦虑又鼻音浓重的声音,我心里的愧疚就像因为温室效应急速融化的冰川,把全球海平面都抬升了几厘米。 奚蓉是知道我对医院的抗拒的,所以她显然很为难,支吾半天才认真地下了决心。 “我会劝她的。” 成功概率这么小的事情她都敢承诺,我已经想象得到她像影子一样缠着我,非得让我去精神科做检查的场景了。 她们又进行了一些很专业很让人犯困的问答。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听到艾佳馨还有些少年气的清脆声音。 “奚蓉姐姐,当初姐姐遇到车祸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哪一天啊?” “我想在那天,给她准备一份...庆祝她重获新生的小礼物,可以吗?” “可以告诉我是哪一天吗?” 虽然我还是动不了,但嗅觉都恢复了,距离夺回掌控权还会远吗? 明明身体感官没那么唯心,我却嗅闻到开始沉重的气氛,就连医院里特有的那股苦味都更浓烈了。 奚蓉忽然冒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像是发呆出了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艾佳馨的问题,而是恍惚地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的,只是...” 奚蓉又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用着怀念和追忆的语气低声感慨。 “你和她、我的一位故人,你们的眼睛真的很像...” 说完这句,她深吸了一口气,没等艾佳馨回话就接着说。 “露露她们...是三年前9月23日在理山市发生的车祸。” 奚蓉的声音颤抖,她说到最后已经完全说不下去了,连抽泣声都像是一条起伏不定的波浪线。 她哭得太可怜,让我都想抱抱她了,可我百般努力,也只是让手指头动了动。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我的身体与精神,总算是建立回一点联系了。 可这时候我也听到艾佳馨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三年前的9月23日?” “奚蓉姐姐,你是说,姐姐车祸的时间,是三年前的9月23日吗?” 我有点纳闷,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车祸时间又不是我能控制自己的,虽然很感谢她的一番心意,但是我其实不是很想庆祝这种事情... 只是我也忽然想起艾佳馨的眼睛,每一次看到,那种违和感就反复提醒我这位健忘人士,这双眼睛属于—— 【“听说她生前很早就签订了自愿捐赠协议,在和未婚妻在去民政局领证的路上出了事。”】 【“妈妈和我都很感谢她,也希望如果世界上还有来生,她一定要和她爱的人长长久久,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相信。 奚蓉似乎也对艾佳馨的反应感到诧异,错愕但肯定地回答。 “对,9月23日,发生在理山市的蜃楼区海市北路。” 奚蓉精准到具体路段的笃定回答让我连脑袋都安静了。 三年了,不止那位我仍不知姓名的司机没能离开理山,就连奚蓉,好像也被留在了那一天。 那场车祸带来的创伤,不止在我的腰椎、大小腿和膝盖上留下伤疤,也变成奚蓉这些同我关系亲密的人心上难以愈合的伤口。 而艾佳馨忽然也开始抽泣,她反复呢喃着这个日期,好像能通过反刍把它咀嚼彻底,尝出全部滋味。 “奚蓉姐姐,三年前的9月23日...” 这个在我看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抽噎着,几乎失了条理。 “我就是在这天接受手术的。” 奚蓉不解,她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什么?” 艾佳馨哽咽着,她说:“眼睛,我是在这天接受角膜移植手术的。” “姐姐她是不是,是不是在领证路上出的事?” ------- 作者有话说:[可怜]在更新呢,在更新呢。 继续写下一更了,顺带求求大家,看看人家的专栏,看看预收嘛,遇到喜欢的点个收藏嗷~ 比如那本《谁是你姐姐》绿茶年下和傲娇别扭邻居姐姐的故事,超甜的! 第63章 捐赠移植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我的心猛地一揪, 哪怕依然昏着,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也还是罩住了我。 可现在我只有手指能动,精神被禁锢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 思维就更加逼近惶恐的边缘。 我恐惧孤独,恐惧失控, 恐惧即将脱缰的人生,和正在我面前铺开的答案。 怎么可能? 我什么时候和人扯证了? 未婚妻,我哪里来的未婚妻! 这种事如果真的有,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难道全世界都在瞒着我吗? 艾佳馨这小姑娘也真是太能联想了, 平白给我安了个对象。 三十七年了,我别说谈, 就连嘴都只和影子亲过,空白的感情经历和沙漠有什么区别? 我等待着奚蓉的否认,可在短暂却漫长的安静里,也逐渐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奚蓉姐姐,姐姐车祸的时候,她是不是和未婚妻一起, 她在副驾...她的未婚妻是不是在车祸后捐了眼睛...” 艾佳馨哭着追问, 原本口齿被泣音含糊, 后面她又说了些什么,但她的语言系统已经紊乱, 混乱无需的字句根本没人能听明白。 仅是确认我车祸的时间日期,似乎就对她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至于么?又不是她被车撞... 这时候奚蓉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滞涩艰难, 仿佛每说一个字都会有一块刀片从她喉咙里划下去。 她说:“是,就是你想的这样。” “露露是和未婚妻在领证路上出车祸的,她的未婚妻是...关芷。” “因为芷姐当场身亡, 医院按照她生前签订的捐赠协议,将那双眼睛给了有需要的人,她...受伤太重,也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好的。” “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如果露露还记得的话,她...”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除了寒冷和僵硬,别的知觉都被彻底冻结。 而奚蓉继续哭泣,她喃喃着,“她不会想起来了,露露忘了,她不会想起来了,也不能想起来。” “那场车祸,她休养了整整快一年才能正常生活。” “要是没有那个肇事司机,她们本来该是人人歆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艾佳馨不知道在乱抓什么重点,她疑惑地用浓重的哭腔问。 “忘了?姐姐忘了什么?” 奚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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