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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好是除夕,炮竹在街巷中噼里啪啦响了整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白府的门前贴了红火的对联,上面的字是白风禾亲笔所题,七扭八拐毫无章法。 朔州有个风俗,除夕这日人人需得穿着红色,以便吓走年兽,故而谭青准备了两套红色衣衫,偷偷放在二人床头。 云川止醒来便麻利换上,但白风禾此人不喜艳红色,云川止哄了许久,她才勉强披了件红斗篷。 “门主,我们这般穿着,倒有些像是婚服呢。”云川止对着地上的薄冰照了照。 白风禾嘴上骂着胡说八道,然而回房晃悠一圈,再出来便衣冠齐整了。 这日她们没有出门,只在白府逛了逛,瞧那些不知哪代哪支的孩童嬉笑着放炮竹,偌大的院子被炮竹声填满,终日不歇。 入夜后,二人躲开了那人山人海的家宴,自己在屋中吃了年夜饭,谭青很有眼色地未曾打扰她们,白风禾喝了些酒,眼下散开片红霞。 “云川止,今夜天晴,待明早醒来,本座带你去瞧紫霄河中映的早霞。”白风禾叹息着道。 “甚好。”云川止笑道,她脱掉鞋袜躺下,面色苍白,额间泛着淡淡青色。 白风禾眼睫颤动,看了许久,这才缓缓躺倒,翻了个身,盯着云川止的侧脸。 而后长臂一卷,将人卷进自己臂弯,像云川止抱她那样抱着云川止,鼻尖蹭过少女柔顺的发丝,是熟悉的皂角味。 两条长腿无处安放,霸道地往云川止腿间插,云川止被她碰得浑身僵直,却还是放松身体,任她缠绕着抱住。 二人紧紧相拥,两颗心隔着胸口咚咚地跳。 灯火堙灭,外面还有炮仗在响,漆黑的夜空时不时被烟火撕开道裂缝,又很快重归安宁。 心脏跳着跳着慢了下来,又一声巨响划过天际,耳中嗡鸣片刻,再恢复听觉时,心跳声只剩了一个人的。 “云川止。”白风禾低声道,她抬起沉重的指尖,从少女的发梢摸到发尾。 她看向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女,偷偷弯下腰,红唇贴着她嘴角,轻柔地研磨,细细碎碎地亲吻。 泪水溢出眼眶,隐入发丝。 长长叹息:“本座已经想你了。” ------- 作者有话说:二狗下线~
第79章 ———— 明明是最热闹的元日,可小楼中却整整半日没有动静,谭青实在担忧,大着胆子推开房门,迎面便看见自家姑娘盖着薄被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什么,双目无神地放空。 “姑娘。”谭青怯怯上前,眼神瞥到女人怀中面色泛青的云川止,吓得呼吸错乱,失声道,“云姑娘……” 她说了一半咽下声响,白风禾却充耳不闻,仍望着深深的藻井,眼底布满血丝。 谭青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她壮着胆子走上前,手指递到云川止颈间,少女的身体被施了仙术,肌肤仍温热绵软,只是脉搏早已消失。 谭青代为经营白家百年,虽说该见过的早已见过,但还是吓得血色全无,原地僵立片刻,才小声道:“姑娘,云姑娘她……没了。” “本座知晓。”白风禾终于开口,她指尖轻轻挑起云川止的发丝,感受其滑落时的凉意。 “若有人问起,便称她是病逝了,别让他们胡说。”白风禾又说,她声音悠远空灵,听着并无悲怆之意。 可那双手却一直未从云川止身上离开,执拗地抱着,搂着。 自家姑娘打小便受不得刺激,看着张牙舞爪,实则脆弱得很,动不动便哭个水漫金山,谭青对她性子再知晓不过。 从姑娘的行为来看,她对这位云姑娘十分特别,如今人就这么死了,她该不会因此疯魔吧? 谭青心里着急,嘴里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得不如白风禾的意,反而刺激了她,等会儿一激动拍拍屁股入了魔,她便成了千古罪人。 她踌躇不言,白风禾却先开了口:“谭青,你可记得魔修中有名为生骨术的邪术,可生死人,肉白骨。” 谭青顿时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会说错话,忙道:“姑娘万万不可!” “邪术总会反噬,而且所谓的生死人肉白骨,也不过是空有一副躯壳,到时候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是云姑娘?” “何况……我看云姑娘是个体面人,应当不愿自己的肉身落到那种境地吧。”谭青抖着嗓子道。 白风禾眼睫动了动,眸光垂落,喃喃道:“你说得对。” “云川止最爱舒坦的日子,何必叫她死了都不安生。”白风禾又叹息,枕头微湿,眼里却早没有泪了。 沉默半晌,谭青才又试探:“那么……” “让她入土为安吧。”白风禾仿佛卸了全身力气,她抱着云川止起身,谭青想上前帮忙,被她挥手挡开。 “本座自己来。”白风禾道,她缓缓站起,然后弯腰抱起云川止,往门外走去。 谭青看着女人飘摇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自家姑娘最注重脸面,哪怕被万人唾骂的日子里,她都不曾放纵自己邋遢颓废过。 如今却只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亵衣,青丝凌乱在脑后,被风一吹,呼啦啦打着卷。 “姑娘,外面冷!”谭青扬声喊道,随手抄起一件斗篷,快步追了上去。 那斗篷最终还是裹在了云川止身上,白风禾没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出门便施了隐身诀,抱着云川止一路走到朔州城外。 城外有一处低矮的伏龙山,山上种的铁杉树在冬日里略微发灰,却并未枯败,可地上还是铺了一层枯叶,被前几日的雨雪泡成叶泥,踩着泥泞湿滑。 白风禾不顾身后脏污的衣摆,一步步登上半山腰,此处结界封山,入口处有一石碑,碑上所书:青山埋骨,福蔽万代。 此处是白家茔地,其中埋葬了白家祖祖辈辈数千人口,放眼望去墓碑成林,汉白玉砌成的坟冢干干净净依次排开。 白风禾望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心里空了一块,她愣神时,一个拄着拐棍的老者从冢庐中走出,冲着白风禾躬身:“老朽拜见家主。” “文叔不必。”白风禾道,“我要葬一个人。” “是白家旁支吗?”老者道,灵力扫过云川止的面容,他有些讶异,“她不是白家人。” “家主,按照白家的规矩,唯有白家的子孙方能葬入先茔,这姑娘……” “若是家主夫人,便可葬入先茔,”白风禾语气虽淡,却不容置喙,“她虽不是,便当她是吧。” 云川止没有家,不知该葬在何处,倒不如将她留在白家,往后要寻她时,也知晓她在哪儿。 反正人死了,管她同不同意。 老者脑子转了两圈才明白她的话,虽不赞成,但自知拗不过这位家主,便只得点点头:“老朽知晓了。” 老者看守了白家先茔数百年,对这里已十分熟悉,很快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送来合适的棺梏,忙活一通后,回身问道:“家主,可有什么殉葬品?” 白风禾起初摸到了那枚紫龙晶,但终归没有舍得,沉默良久,忽然扬手割了一簇青丝,将其绾成青丝结,放进云川止怀里。 “算你有福,本座真的将头发赠与你了。”白风禾嗤声道,她又看了云川止许久,直到发现仙术也无法阻止那具身体的冷却,这才将其放入棺中。 “合棺了?”那老者问。 “合。”白风禾说。 老者看着年迈,动起来却如风似的迅捷,棺梏很快被埋入地底,一座崭新的坟冢出现在角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老者拄着拐回到冢庐内,白风禾却兀自在坟前站了良久,直到日暮西山,茔地里再无一丝光亮。 长风挤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呐喊,她才疲惫地跪坐下去,讽刺地轻笑:“你还是食言了。” “云川止,本座好冷。” …… 一年的末尾热热闹闹地跨过,元宵之后,充满希冀的初春如约而至,不息山的积雪悄然融化,化作酥油浸润土地。 不息山身为仙山,四季分明,枯树虽还未生出新芽,但若登高远眺,还是依稀能看见山林中蒙上的薄绿。 告假的弟子皆意气风发地回门,元宵过后的那日,整个不息山生机洋溢,欢笑声不绝于耳。 似乎无人知晓一个小仙仆的故去,哪怕知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偶尔有听过她名字的人扼腕叹息,但也不过是叹息。 毕竟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开,远不如晚膳用什么来得重要。 不过也并非全然无人在意,至少第五峰一连几日蒙着阴云,起初小雪昼夜不停,后天天气暖了,小雪化作小雨,落地又结了冰。 众人皆知晓门主最亲近的仙仆死在了除夕夜里,门主虽神色如常,但密布的阴云昭示了一切,几乎无人敢轻易踏入逢春阁,生怕白风禾郁结难消,大开杀戒。 就连死因都无人敢猜测半分,唯恐背后多嘴一句,下一瞬便死于非命。 白风禾回到不息山那日,灵水和程锦书早便侯在了门口,灵水未曾忘记自己那日的话,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佳肴摆在观星台上,准备为门主和云川止接风洗尘。 可紫光明灭,落地的只有白风禾,灵水翘首盼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熟悉的清瘦身影。 “门主,云川止呢?”灵水低声问,她绞着手指等白风禾回答,却见一向自持的女人红了眼眶,错身走上阶梯。 灵水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一脸茫然的程锦书,然后朝山外跑了几步,长长的阶梯上杳无人影,只有打圈的落叶。 她不知晓好好的人怎么忽然便回不来了,再也装不出沉静,捂着眼睛哇地哭出了声。 灵水极少哭泣,她的哭声传进了白风禾的耳朵,女人倏地顿住脚步,指甲狠狠嵌入皮肉,一旁的程锦书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嗷一嗓子呜咽起来。 她二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听得人头昏脑涨,白风禾猛地回身,正欲斥责她们,但对上两张湿哒哒的脸后,平日里凶人的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她们三个人总待在一起,狐朋狗友似的厮混,看着虽烦,但好歹有三个。 如今少了一个,怎么看怎么难受,白风禾咬唇驻足片刻,上前将手盖在灵水头上。 “门主……”灵水捂着脸抽成一团,白风禾将眼神移开,咬牙良久,这才施力将她揽向自己,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灵水虽十分震惊,但此时悲伤作祟顾不得别的,攥着衣襟靠在白风禾肩头流泪,一旁的程锦书也张开双臂凑了过来。 如此便是两个人靠在她肩上哭了,白风禾望着寂静的山林轻叹。 有人留在原地,有人来了又走,走的人看似雁过无痕,实则却早已在留下的人身上刻下痕迹,融入骨血,无声无息。 第五峰的雨落了七日,后两日春寒复归,雨又变成了雪,像碾碎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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