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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地注视这剑锋向自己袭来,像是在等待无法说好坏的结局,更像是等待外来的力量打破一切的躯壳,让自己看到自己真正的魂魄。 剑锋在离额头已不足一寸。 呼! 她闭上眼。 然后金色的光芒出现在眼前,她感觉到熟悉的疼痛,像是被摆在那铁砧上敲打时的疼痛,那时心里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全都回来了,咒语一般在耳边回荡,一边不要忘记,一边不要害怕。 不要忘记,不要害怕。 不要忘记,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你必然你有你的来历,你这么厉害,有这么高的天赋……”是霓衣的声音。 不要忘记。 疼痛散去,被疼痛带走的能力也时间倒流般回到了躯体,从灵台流向丹田,流向四肢,她猛然苏醒,两眼睁开,听到霓衣的一声喊,看了过去,然后被霓衣扑倒,然后看见站在那里的无数双眼睛。 也许我刚才的样子,幻觉里的样子,比这还恶心。 但那不是我。 她的力量回来了,愤怒也回来了。 被霓衣扑倒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那家伙看,即便霓衣一直让她别看、说那是妖鬼之王看不得、要闭上眼才能战胜,她还是看,好像刚才的幻觉里只有一样东西被自己带入了现实——由戾气构成的武器似的目光。她看着一面墙也似的眼睛们,眼睛们也看着她,它们没有表情,她—— “起来。”她对霓衣说,固然还是轻声,语气却不容置疑。 “唐棣——” 她不知道怎么劝霓衣起来,甚至干脆没有想,心里只有被眼睛们看出的愤怒。 愤怒。 眼睛们甩出一道黑色的沾满泥浆的尾巴似的东西,她便脚跟一点,腾空而起,一手搂着霓衣一手甩出竹节鞭,躲开攻击的同时,如有神助般闪到那尾巴的上方,狠狠一劈,尾巴应声裂成数段。 飞溅的黑色液体和全体惊恐的眼睛都没有使得她放松或者冷静,她只觉得更可恨更恶心,手上更痒。 下一秒霓衣是如何与她分离开、与她说了什么话,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一手挥动竹节鞭像是替往日“眼”下冤魂报仇雪恨,一手不知怎么就有了强大的力量,不断在掌心聚集着金色的法力,如雷电般砸过去——原来从幻觉侵入现实来的还有她无理由的愤怒。不是为了三界基于众生,只是因为有这力量的同时,有人逼迫她使用这力量,有人以恶意包围她,在她根本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 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反抗之力吗?! 你以为我会任你宰割?! 她打那群眼珠子就像暴雨殴打树枝上的樱桃,只是这些樱桃落地才露出红色,然后就爆炸破裂。眼珠子们不断掉落,底下露出基座一般的黑底来,也是鲜血淋漓,摇摇晃晃往后倒,剩下的眼睛们不是惊恐万状就是翻了白眼,活像一群不知所措的孩子。 再打下去当然只有死路一条,理性也知道在这一无所知也无所依靠的炎魔地,她不应该下如此狠手,免得没有回头路,但她就是忍不住,毋宁说此刻甚至不是仇恨或愤怒在驱动了,而是力量在驱动,对使用力量的渴望在驱动她不断的攻击。 我有这力量,叫你生,叫你死,叫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有这力量,我甚至可以重构三界,再造苍生! 霓衣是否在喊她?她什么都没听见。 霓衣好像在喊?喊什么,叫她小心?小心什么? 突然,从那群眼珠子背后窜出两个身影。一个身量如同常人,只是浑身无有一块好皮,处处腐烂,流淌着恶心的液体,看那样子就知道那液体和钓星的血一样具有腐蚀的效果,任何东西让这家伙摸一下就要朽烂;另一个则衣着整齐、皮肤白皙,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一处正常,不但身量四肢乃至十指都瘦长堪比枯树,而且苍白如纸糊的脸上只能模糊看出五官大致在什么位置,并不能看见真的五官,简直叫人怀疑到底有七窍没有。 浑身腐烂的那个从身后将眼珠子们一抱就跑了,那个瘦长的白树枝却留了下来,垂着两手站在那里,挡住了二人可能的追击的道路。她怎么在转瞬间看清楚了二人的样子,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觉得自己还可以追出去,因为在那滴着血消失的家伙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丝恐惧。 不过这黑衣白皮的家伙站在那里,只有一种让人镇定的气质,让人觉得必须注视着它,不然它就会趁人不备直接把你宰了。她回到地上,先问霓衣有没有事,霓衣说没什么,两人又一道看向那家伙,那家伙面上毫无表情——更看不到嘴——却用礼貌恭敬的声音道:“二位姑娘,得罪了。我是桓栖。” 两人看着这张脸,实在找不出话来说。 “刚才两位遇见的是向克,都是误会。向克长久在此修行,不知世事,遇见二位,还以为和往日的擅闯者一样。炎魔大人知道二位的来历和需求,派我来迎接二位,带二位去炎魔大人那里,有事慢慢谈,二位觉得可好?” 她与霓衣对视一眼,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把霓衣护在后面,“炎魔大人的府邸,离此地可远?” “不远不远,二位与我一道,走去就好了。” “好,那就麻烦您带路了,”她说,“桓栖大人。” 桓栖转过身去,脖子上那颗没有五官的头却迟迟没有跟着转过去,以怪异地曲度扭着看她们,好像监视,好像督促。她总觉得那白布似的表皮下好像有不怀好意的笑容。 也许别人见了这笑容,会害怕得要死,但她不会,此刻她心里只有厌恶,以及想要把事情办了的坚定。 以及,倒要看看你能如何的挑衅之心。 两人跟在桓栖身后两三丈的位置,走了不过两三里地,眼前就出现一个整整齐齐的石砌入口,往下想必就是炎魔的府邸。一路向下,唐棣不时和桓栖打着哈哈,聊这个聊那个,问问那祭坛,说说向克,还有把向克带走的那叫“狄刑”的家伙,一个个都是什么来历,何方神圣。桓栖表现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力把所有解释导向“都是误会”。唐棣看两边侍卫,都和这家伙长得差不多,瘦一样瘦,枯一样枯,就是矮小些。假如这是炎魔的府邸,那这群家伙就是炎魔的贴身侍从,这桓栖想必地位不凡了。 那向克也不凡,谁知道—— “二位权且在此休息一日。”桓栖推开一扇华丽的石门道,“我们这里,不必外面,窗子也没有一个,还请二位见谅。今夜歇息,明日便见炎魔大人。到时还是我来接二位。” “那有劳桓栖大人了。”霓衣道,两人看石室的穹顶之高,容纳此“人”绰绰有余,倒显得她俩矮小了。 “唉,不是我不为二位通报,实在是炎魔大人并不那么好说话。”桓栖道,语气十足惋惜,可惜没有面部表情,“刚才是炎魔大人叫我来接,让狄刑阻止向克胡作非为,除此以外别无什么命令,我也只能尽力安排二位在此休息。刚才听二位说,是要来借火。那火只有炎魔大人自己可以操弄,我等宵小,碰也碰不得!就是谁骗二位说能弄到,那也一定不是真火,真火在炎魔大人的朝觐殿里,有好几个,并不是每一个都符合二位的需求!所以,我建议二位,今夜千万要想好明日见炎魔大人的说辞!” 二人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道谢,桓栖也就离去了。石门一关上,唐棣就走到门缝上,贴着耳朵,果然听见桓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守卫说,千万不要叫她们靠近那间屋子。 等足音不闻,她把这话告诉霓衣,然后问道:“你信他说的?” 霓衣摇摇头,“但是信与不信,我们——”突然反应过来,“难道你想?” “倒不是说我们自己就能找到,我只是想提前去看看逛逛,以免明日见了,万一被坑呢?炎魔既然能让那两个怪物来接我们,何以不能控制向克?我反正不相信他对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和算计。” “那你就不担心,桓栖对我们说的全是谎话?” “如果他说的是谎话,真相就更糟糕,那我们就更要行动了。横竖不能坐以待毙。”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仿佛入了龙潭虎穴就有了“来都来了”的莫大勇气。霓衣也被她说动——或者说,从事后看来,是两人都中了炎魔地固有的蛊惑,变得胆大妄为——趁看守不备溜了出去,在炎魔的宫殿里小心寻找,未几找到了点着几个火把的空旷大殿,那里无人值守,自然可疑。 果不其然,就在两人靠近火把的时候,整个府邸突然地动山摇起来。
第六十五章 那火把,严格地讲和其他的火把都不一样,长长地仿佛是某种金属铸造的管道深入地下,某种易燃的气体从中冒出,在管道口被点燃,形成类似长明灯。而且气流向上光线反而向下,照亮整个管道,从里到外映得上面的花纹流光溢彩。 因为有光,那些花纹都流动的起来,像水中漂浮的虫子,飘啊摇啊就游进她们的眼里心里,是鱼饵,那她们的欲望就是饥饿的鱼,跟着鱼饵步步靠近危险的渔网。 唐棣不傻,霓衣生来谨慎,两人如果复归理性,当然知道不能自己去碰,甚至只能就这么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但不知为何,也许是炎魔地的蛊惑——按理刚从向克处出来,应该对炎魔地的一切都充满防备才对——她们胆大,她们贪婪,她们在魔地着了魔。唐棣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甚至没去想就算碰到了这火也未必能拿走,根本没有合适的容器也不知道该怎么装,只想着上去看看,甚至伸手摸摸,仿佛那火焰是纯粹的力量,看见了摸到了就能点燃自己,成为力量的一部分, 甚至成为新的炎魔。 成为比炎魔更强大的所在,连炎魔都要对自己俯首称臣。 继而就是轰隆巨响,如一道惊雷把二人从梦幻中劈醒了,包天大胆缩了回去,明白眼前中了圈套的情况是意料之中,至于其后果…… 洞中石头崩裂,流星一样坠落,不偏不倚砸中金属管子。两人躲开老远了再看,发现那管子竟然是不经砸的,此刻全部断了不说,火焰也熄灭了。整个穹顶大殿变得昏暗而安静,如万古,如太初。 她看着霓衣,霓衣看着她。 一股地震也似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涌起,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底钻出来,地砖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里面传来阵阵低吼;接着不等二人做出什么恰当的反应,一团烈焰从掩埋管道的废墟中喷出,碎石瓦砾在高温中霎时炸成灰烬。灰烬之后就是狂风,狂风之后就是极端的炽热,两人抬头一看,如山高耸的烈焰中有一双愤怒的眼睛和深渊也似的大口。 是炎魔。 阵阵咆哮如同千百万亡魂一齐尖叫的声音传来,低音摧人肺腑,高音直穿耳膜,比钓星的声音或者山鼠的笛子还可怖十倍,是炎魔此刻愤怒的表示。唐棣只觉自己十指伸开,死死地扣住了石砖想要宣泄,抵抗声音攻击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仿佛此时若不顶住,就会被这声音打成一片尘埃——竟然都忘记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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