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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就后悔自己没有挣扎着逃走,因为烈焰中挥出的火焰臂膀,只比那江中巨木纤细一点,其强壮孔武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只爪子上七八个冒火的指头,个个都想伸过来点燃她们的衣服头发——饶是二人在巨大的炎魔面前实在小得可怜,还可以靠灵活躲避,才没有如那些石头一样成为灰烬,只是差点烧着了头发。 霓衣躲避得尤其艰难,可能因为在向克那里损耗太多修为,她看霓衣的样子,能躲得这一下已是全力,遂以不知哪里来的劲儿,直冲过去拉起霓衣的手就跑。穿过大殿残余的入口的刹那,穹顶坍塌,继而山崩,一切地下建筑都成为滑过炎魔身体的灰烬。 两人只顾着跑,那灼热的温度跟在背上,是恐怖的提醒,本来已经热得叫人想喊,一旦感觉烫得发疼就得立刻闪开,否则就会被炎魔的长爪子追上。她跑,因为恐惧还倍加有力,可霓衣就不了,余光里霓衣似乎越来越跑不动了。她想喊,也想伸手,当然还想后悔,但千万个想干的事情中,因为背上几乎把皮肤烧着的滚烫,她只有一个选择:甩出竹节鞭,一手握柄,一手握头,回身一挡。 嘭!!! 眼前是炎魔的大手,这何止是燃烧的木头啊,这是燃烧的地心之石!滚烫如岩浆,沉重如大地,竹节鞭正在寸寸碎裂,唐棣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融化,血液正在蒸发,连神智都要被焚毁殆尽,整个存在都要被抹去,成为灰烬,抹入地底。 她不能,她绝不能,她一步都不能退,哪怕什么都不为,什么众生什么三界什么无辜什么天劫,但她要为霓衣。霓衣是那么轻灵美好,绝对经不起烈火炙烤。 不能!!! 她在心里喊道,全部的力量向手臂汇集,奋力一推的瞬间,感觉自己的骨头被这力量震动成了碎片,像脱去盔甲般片片飘飞,露出里面金光耀眼的魂灵。 她只记得自己在吼叫了,不知道自己的七窍里都射出金光,耀眼得几乎让炎魔都闭上了眼。在竹节鞭完全碎裂、胸口完全暴露给面前的敌人的时刻,她的意识完全被金光吞没。极亮之后,那个曾经在混沌的记忆里见过的英俊的青衣人出现了,她现在才看清那人的脸,仔细描摹熟悉的脸,并且在记忆深处找到了差一点遗失的证明,想起自己认识这个人,即便还记不起名字,但已经能想起,这是于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几乎是自己能存在于世上的源流。 唐棣。 青衣人说话了。 这是月照给我的剑。 她看去,青衣人手里正是那把在山洞里见过的剑。青衣人不胜喜爱地打量着它。 有月之法力,在无光的黑暗中,将用月光,为我照亮。 青衣人的眼神从剑身上抬起,看着她。 我此去非常危险。虽然我有把握解决,但没有把握一定能解决干净——嘘,这话不要告诉月照,别让她担心。唐棣,我此去要是——要是回不来,或者有什么没有做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听见了吗?交给你了。 交给你了。 轰的一声,记忆之海猛然退后,她出现在那铁砧上。这一次看清楚了,上面写着“打神台”三个字;也听清楚了,两个不断用锤子敲击她的仙人一直在喊,唐棣啊唐棣,你的这些天分,我们怎么敲也敲不散,无论如何打不干净!你下了界去,要吃苦头的! 她痛得说不出来话。而另一个仙人说,也许她吃这苦头,也是命运呢!唐棣啊,千万不要忘了你要做的事啊!保持住你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 记忆的画面被撕开,原来她只是在一瞬间失神。就在这一瞬炎魔挥动了巨大的手,就在眼看要打中她的一瞬间,霓衣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以身体替她挡下了攻击。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什么声音,只来得及抱住跌进自己怀里的霓衣,只来得及感受到身体中金色的力量在转瞬间变得通红,再一次成为戾气从喉咙中喷射出来。 她是怎么通过一声吼叫就逼退了炎魔的,她不知道,在失控之前她听见霓衣痛苦的呻吟,霎时回神,拔足狂奔,一步便飞了千丈之远。 “霓衣?霓衣!!” 有些事情只是发生在一瞬间,越是当时不假思索,越是会于事后咂摸那个滋味。有的喜,有的苦,霓衣此刻就只有痛了。说实在的,无论幼小无人形、还是初初长成在魔界闯荡,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痛楚。太疼太疼了,以至于事后回忆,出口的声音是那样不堪、好像一声一声的干呕,不是宣泄痛苦,反而是把五脏都要呕出来一样、是痛苦的一部分。 有烈焰灼烧肺腑,不,肺腑五脏都是烧起来的石头,滚烫滚烫得她必须把它们吐出来,哪怕吐出来之后自己就会成为一具空壳。 真像在来的路上见过的那些冒烟的怪物啊,事后她想。当时只能感觉到疼痛,呼呼风声在耳,被疼痛撕裂的视线里模糊地看见广袤而漆黑的荒芜大地,她们竟然走得这样快?这样—— 风吹得更猛烈了,她的躯体就像一块碳,此时顺风而燃,皮肤下几乎冒出火星——她不可自控地嚎啕起来,感觉有血被呕出来了,呕出来的瞬间就接近蒸发。 抱着她飞奔的唐棣见状立刻停下来,把她平放在地上,手足无措地问她怎么样,她无心回答,即将被烫死的人怎么会有力气说话?她在自己怀里乱找,翻出了经过大螃蟹加持的葫芦。炎魔那一下,把冰蚕丝的衣服都烧坏了,但这葫芦竟然还十分地凉,大概因为此前跟着桓栖走路的时候悄悄把冰蚕珠魄放在里面了。 她把冰蚕珠魄倒在手心里,紧紧握住,又放到胸口,作为降温的方法,口里还不断喘着气。唐棣见状,也把自己挂在颈口的那个珠魄取了下来,放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替她握紧,放在她心口。 她再是意识混乱,也知道这样做的危险,何况从唐棣的背后地平线的那头,她还看见了滚滚的魔气。 红得发黑,来者众多。刚才只有一个向克尚且受到如此影响,唐棣把冰蚕珠魄给她肯定会迷失的,这怎么行! 她猛摇头,唐棣只是笑了笑,“别怕。” “不——不!你会——你会——”她说不出来,气息要么用来喘气散热,要么用来说话,二者兼顾她就会憋死。 “你要是怕我失去理智,就做点什么,来帮我保持它,嗯?” 然后唐棣站起来,给她画了一个保护罩——多神奇,唐棣竟然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制造这么厉害的保护罩?如此厉害她是不是不应该担心?不,无论任何时候她都会担心唐棣——然后转了过去,独自面对以桓栖和那个叫做狄刑的恶心的家伙为首的群魔的围攻。 远远地,她看见它们走过来,跟着不知道多少个和它们长得极为相似、只是身量略小的同类。手里握着两颗珠魄,她已经闻不到呛人的气味,一丝一毫都没有,但是五内如焚烤焦了她的理智与五识,她觉得自己能闻到狄刑身上与走过的地面上腐烂的气味与桓栖周身白色布料包裹掩捂之下干尸的腐臭,甚至能感受到狄刑张扬的凶狠与桓栖克制的狰狞。它们都在笑着,嘴一张开,几十丈外的她呼出的热气与热气里携带的生命力就要被吸走,何况唐棣。 何况唐棣! 冰蚕珠魄的寒气与炎魔留下的伤口的热浪有默契般交替侵袭她的肉身乃至灵台,谁也无法盖过谁,于是都只折磨她一个。她想喊,又怕让唐棣分心,喘气喘得越发用力。 嘭的一声,唐棣向前飞去,几乎是赤手空拳,向前一手抓住一只枯瘦的手、一手扣住一个腥红的腕,明明身材不如群魔们长大,此时竟如同力士一般,两臂向内一挥,手上的两个家伙登时撞了个粉碎,如粉的苍白和黑红的血块满天飞散,也不知道是两个怪物当中的哪一个发出一声“吱——”,尖锐得就像利刃划石板,穿越听者的耳朵上直直刻入每一根骨头。 不及惊叹,或者去看唐棣的手有没有事,她仿佛看见桓栖笑了,狄刑那张没有嘴唇的嘴更是咧到了耳朵上,接着,群魔一哄而上,唐棣被它们生生掩埋了。 她想叫,叫不出来,喉管似乎被烫坏了,只能呼出热气。 没有人试图上来,没有人看向她,没有人尝试过来绑架她看守她。不止是因为唐棣留下的保护罩,更是因为战斗力丧失的人没有价值,而且它们自信自己有绝对的实力,不需要这样的手段。 只有她自己不愿意,在地面上像一只扭曲的虫子一样挣扎。她最害怕就是孤立无援,只是从未想过还能这样孤立无援。 挣扎得近于窒息之时,由群魔组成的球忽然炸开一个洞,几块碎片被甩出来,唐棣从里面飞扑而出,虽然浑身是血污,两眼却光亮无比,手里还多了一把武器——霓衣定睛看去,那是一把灰色的剑,像是由不断流动的尘埃所生,唐棣一个转身斜着一撩,一个腐烂的魔物被劈成碎片的瞬间,那把剑变阔变长,再来一个也是一样,谁敢上来触碰着锋刃,就只能成为锋刃的一部分。 她先是觉得惊讶,继而欣喜,仿佛痛苦都得到了一些缓解,冷热交侵之苦都缓解了:唐棣能如此,谁还能奈何她们?无论是狄刑身上的腐液还是桓栖的枯爪,抓不住时就无论如何抓不住,刺得到时便无论如何挡不住,一时间群魔不是粉碎,就是四处闪躲,整个形势完全逆转。 可这武器—— 她眼见唐棣一步一步向群魔走去,群魔竟然后退,除了桓栖和狄刑脸上还有不忿,其他的魔物脸上竟然只有恐惧了。 唐棣慢慢蹲下,从土地里抓起一捧碎石与灰土,又缓缓站起,接着转瞬之间那把尘土就在她的左手里形成了另一把剑,双剑合一,所过之处,几乎把群魔打得形神俱灭。未几那双剑已经接近一人高,狄刑和桓栖见状,疯也似地嚎叫起来,从土地里又唤出更多的同类来。 土地里?这漆黑荒芜遍布碎石的土地里,何以既可以生出魔物,又可以生出—— 她猛然惊觉,想要支起身却不能。而唐棣还在大杀特杀,将一切都打成齑粉。她努力去看,想看唐棣脸上有没有笑容,她希望没有,但她害怕有。 唐棣一偏头,躲开狄刑的一击,这一瞬间她看见唐棣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种阴沉寒冷的肃穆,她没见过,但她觉得那就是地府,是死神,假如可以,冥河黄泉,都可以从她眼中流淌而出;假如可以,任何人看了这一张脸,都不会再怀疑自己已死的现实。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她的武器渐渐强大,她好像对此毫无感觉,只是杀。唯一有所变化的时刻,是看着狄刑和桓栖的时刻,也许因为对方还带着敌意,而她报以消灭对方的念头。这无所谓,但那些的已经开始逃跑的小怪物呢?剑锋所及,全部到地府报道了;那些只是一团邪气所生的,此时彻底化为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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