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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擦!一声巨响,天雷落下,唐棣眼角看见半疯狂的周显元打得不亦乐乎,竟异常灵活地掏出刚才捡起的那块玉板,本来要挡,却拿反了——唐棣刚想喊一声,还来不及,那道天雷劈在玉板的内侧,照亮了上面奇奇怪怪的符文,竟然反射过来,恰好打中了一个蛇妖,对方应声而倒。 那符文——唐棣在短暂的众人惊诧的极端沉寂中想起——那符文在自己这些玉板上也有,她记得,当时拿到玉板时她不但没有看懂、还觉得看了有点恶心,为什么会恶心? 喀拉!天雷又至,此时周显元也好、剩余的蛇妖们也罢,都开始如法炮制,一下子蓝得发白的天雷四处飞散,众人不是躲之不及,就是杀了红眼,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安全自己的性命,一心只想消灭对方——她只觉得他们都疯了。 难道因为地近魔界,人就容易发狂?妖也一样?还是妖性本就如此? 一片混乱中,只有她和黎黛没有立刻行动。她觉得太危险,无论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危险,而黎黛眼里也有相似的忧虑。两人竟然在短暂地对视中于对方眼里找到了共同点——黎黛望着她时的眉头更皱了。 她担心什么?唐棣眼见着黎黛往那水晶球又看了一眼。 元龟派的确也不是多么值得同情,自己虽然需要他们的帮助,但是,或许…… 不,不能让她打开。就算她是蛇妖,不是危落,谁知道那里面打开会不会是下一个朱厌?自己勉强和黎黛打个平手,万一还有更厉害的出来,那就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了——上次也许只是侥幸呢?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在彼此反射天雷的混战,一个小蛇妖取下身上的玉板反射周显元反射来的天雷,二次反射不但成了,还迫使一束天雷化成好几束,向四面飞散,她和黎黛都只能躲开。没想到偏有一束雷光对准水晶球去了,还恰好从缝隙打进去一缕,精准地在水晶球的表面上打出一道丈余外都肉眼可见的裂痕。 她看见黎黛的表情霎时惊恐万分,也看见水晶球里那团忽明忽暗的物质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甚至隐隐有了要从裂缝中飘逸出来的样子。 原来闪烁五彩的那团东西,似乎正在逐步变成黑色,隐隐还有些许暗红。 唐棣正盯着那团东西,半是好奇,半是担心它突然化形,想有所准备,否则以那三个人决计是打不过的。突然闪出几道红光,水晶球从缝隙处彻底碎裂,玉板也被撞得嘭嘭作响,向四面倒下。而那团东西算是彻底挣脱束缚,膨胀而出,宛若一朵黑色花朵般含苞,眼看就要放了。 与此同时,天雷明显变得更加密集和剧烈。 唐棣握紧了自己的竹节鞭,左手握在腰际,随时准备使用法力控制将要出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自己能否控制住。 在地府干得久了,其实不概再有那许多“关隘”,许多牵挂,仙妖人魔,各有自己的道和数,到了日子谁也跑不掉。但唐棣似乎总有恻隐之心,哪怕是恶鬼中的恶鬼,在地府受苦受罪的时间比她的从业时间还长,有时她也能理解它们,同情它们——只是能把同情和支持分开,该打还打。 对此,吕胜总是挖苦她不曾在人间好好受过七情六欲的荼毒,没有绝望,就还有信心。她知道自己不如吕胜那么爱憎分明,不如王普那么了然达观,将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工作内容,总会觉得别有隐情,别有另一番解释,别有一段必须放在一起考虑的故事,就算考虑完了还是做出一样的判罚,也必须先考虑,否则,就是彻底的失职,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当然,有时放在一起就难以抉择,最难抉择的问题需要的也许不仅仅是强大的法力——比如,眼前可能需要的控制强大妖魔的法力——还有更强大的内心,比如,在场的三个人四个妖,还有这团东西,到底谁更重要? 她紧紧盯着那团东西,未料视野里突然闪出一道黑影,竟是黎黛,一个飞身扑上去,把那团东西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母亲怀抱婴儿。她还来不及喊一声“躲开”,一道天雷降下,几乎是直挺挺地打在黎黛的脊背上。 任是这蛇妖再有修为再能隐忍,连唐棣也看得出她已受重伤,伴随惨叫口中喷出的鲜血足足喷了丈余。远远地,唐棣看见黎黛睁开了双眼,那对眼眸几乎要变回蛇的样子,却充斥着并非冷血的情感——不,远非冷血,那里面是深深的忧伤与绝望。唐棣只在那些于人间还有许多眷恋热爱、却不得不去投胎、即将饮下孟婆汤的人脸上见过这样的情感。 她猛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像冰水一样,否则为何有一股极度酸涩的情感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只见口角流血的黎黛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黑色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奋力的膨胀,黎黛用手轻轻抚摸它,像抚摸一个人的额头,她的眼睛在笑,嘴角努力不哭,眼泪滑落,掉在黑色东西里,立刻蒸发成了水汽。那团东西虽然还在膨胀,已然没有刚才快了,碰见几滴眼泪,更是渐渐变得安静,好像一个人从狂躁恢复了理性。黎黛见了,笑了一声,便把自己的脑袋也埋进去,那团东西也将黎黛的头轻轻拢住。 唐棣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悲伤无法抑制,甚至还有几分嫉妒,嫉妒又加深了伤感,堆在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又为什么会嫉妒?为什么我脑海里能有明晃晃的一行字,质问自己为何不能? 若能以相拥告别,我死也不惧,可竟不能! 天空中雷声滚滚,比刚才都响,恐怕将是一道极其强烈的天雷。唐棣看着跪在那里抱着黑雾几乎要蜷缩成一个球的黎黛,不觉眼泪满腮。就在天雷劈落的瞬间,她足尖一点,飞了过去,在黎黛的背脊上轻轻借力,右手握着竹节鞭直指苍穹,左手掌心向下虚拢护住下面的黎黛,奋力一接,把这天雷给接了下来。 电流滑过身体的时候,除了轻微的刺痛,她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是因为天雷,而是因为黎黛抬起头来看她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疑惑,看见了伤感,看见了感激,还像镜子般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不知何时何地产生的强烈的悲伤和不舍。 她想与它共死,毋宁说和自己比,是个好归宿。 和自己比? 唐棣接了雷之后,飘然而落,站在两眼婆娑的黎黛身边。周围众人都被震惊得沉默了,而天雷停止,唐棣抬头,看见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闪烁雷电却无声,知是雷公。 那些想不明白的念头都可以放一放了,新的麻烦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雷公走过去,在地上单腿跪下,低着头,将竹节鞭放在背后,以告罪之姿等着雷公落地。当那一声轻微的云履踩在沙子上的声音传来时,她立刻朗声道:“地府无主冤魂司判官唐棣,拜见上仙。”说着,手上一捻,自己的官身文契就浮现空中,闪闪发光。 也不知道是都吓傻了,还是如何,她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倒吸气的惊呼,似乎是谢子城。那两个男人呢?张着嘴呆了? 啊,这往下要解释的可就多了。 “唐棣……”雷公那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抬头起来,我看看。”她于是抬起头,任由雷公打量她坦荡的表情,自己也不动神色地看这完全是人形的雷公。剑眉星目,一股顶天立地的英气,鼻直口方,一张轮廓分明的方脸;除了紫色的瞳孔,就是那一把颜色偏浅几乎发红的大胡子,可谓主人脾气的暗示。 “还真是你……”雷公道,环顾四周,“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回上仙的话,下官自地府告假,到人间来,原欲借助元龟派之力,解开下官的身世之谜。不料上山之后,恰逢蛇妖黎黛,率众伙同元龟派内奸,强抢元龟派法阵之宝。下官遂与元龟派三位弟子一路寻至此地。打斗之中,因——” 因为什么呢?她想。 “因见蛇妖有凄楚之态,又念及上苍好生之德,不忍其受天雷后形神俱灭,遂以地府判官之力,强接天雷,惊动上仙,请上仙责罚!” 说着,更低了低头。虽姿态如此,她倒自信这一番说辞能够打动雷公。以前,她因为公务和雷公有过一次往来,虽然是书面的。那是一个妖的冤魂,确实是劈死的,也确实是天雷劈死,但非渡劫,则按理肯定了造了孽要还;谁知那妖抵死不认,非要说自己是冤死,不然自己怎么会来唐棣这里?她无奈只好找雷公去确认。她本以为雷公脾气暴虐,大概根本不会理会,为此都准备好了去找东岳的说辞,没想到雷公很快就查验好了给她复文,文字客客气气,流程规规矩矩,比地府有些行动不快的同僚还要可靠——事实证明,雷公没劈错,有错的是地府自己,这妖前世的罪孽没完就放下去再来一回,又忘记记下来了,这才导致查验错误。她又复信去感谢,雷公也报以善意。 要是那次都能如此,这一次…… “你说你,见她样子心有不忍,”雷公指着一旁跪在地上,还紧紧抱着那团黑色东西、整个身形都缩小了一圈的黎黛,“所以硬接天雷?” “是。下官看此妖神色,并非图什么修为什么内丹的样子,而是别有一番——一番伤感痛楚,可见有隐情,所以不忍。” “怪道呢,我说这雷击之野,每天不过打些凡人和小妖,谁知道今天居然说打了个——”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雷公突然住了嘴。唐棣以为他生气发怒,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刚刚想好的说辞,什么元龟派失了至宝自然着急,什么但是这水晶球来历不明无妨问清楚黎黛为何要抢夺此物,什么千错万错这里都是自己的错,请雷公要罚罚她自己,不要罚这些与此事不相干的人——合着雷公这里只需要罚她一个地府鬼仙擅自使用法力,然后把此案交给地府去管,至于旁的事,都可以放过。 他会听吧?应该会吧? 雷公沉默不语,大胡子仿佛掩盖了唇线一向平直的嘴。他沉默得越久,唐棣越担心,搜肠刮肚地思考到底雷公到底有没有权限责罚自己以外的人——万一他觉得黎黛横竖是个妖,这就要劈了呢?还是他经过刚才那一劈,已经知道了黎黛这一番行动的隐情?那些东西自己不知道,就无从辨白,岂不是由他处置了? “上仙,下官以为,为弄明白此事,无妨让这蛇妖说清楚缘由动机,才好处置。” 她回头看一眼黎黛,黎黛两眼朦胧,尽是一片伤感茫然。 “上仙——” “这倒不是因为她,这,”雷公打断她,“不不,我并没说……” 眼看这人形便是虬髯丈夫、兽形便是咆哮巨龙的上仙竟然变得磕磕巴巴,一句整话说不出来,唐棣看愣了,难道这水晶球还能是仙界的东西?那打碎了也不能赖她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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