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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说,一定是处罚她,倒是你,你——”越是说不出,越是接近气急败坏,雷公几乎用手指着她鼻子,转瞬又收回去,大概觉得太不礼貌有失身份,但又说不清楚,“你”不出个所以然。唐棣更是迷惑,自己触犯什么了不得的天条了?还是自己这一接碍着他什么事了? 真要如此,自己就一力承担好了。自己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让别人可以远离这番是非。 “上仙,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下官愿意受罚,只是——” “雷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唐棣与众人仰头看去,那身影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凤冠霞披,自然端庄气;善眉慈笑,天生慈悲心。凝脂玉手中总是握着拂尘一柄,轻轻一扫,扫除一切苦难,拯救痛苦的信众——被拯救者中,也包括她自己。 只见雷公转过身去作揖,而她干脆改成双膝跪下——这下彻底是戴罪了。 “拜见碧霞元君。”
第十四章 “这边就交给我来处理。”碧霞元君道,“有劳雷公了。” 这挺拔俊朗的男子脸上露出笑意,向碧霞又作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碧霞元君则转过身来,扫视众人,缓缓对黎黛道:“蛇妖黎黛。” “在。” 唐棣这才听到黎黛的声音,低沉温柔,疲惫沙哑。 “你原在蛇岭修行,后因为在与猿族的冲突中,表现优异,有理,有力,有节,可谓一时之才俊,被巴蛇引为继承。与你同时还有一位优秀的族人,被巴蛇收为弟子,就是她,对吧?” 唐棣顺着碧霞的手指,看向黎黛,只见黎黛点点头道:“是。” “她叫什么?” “玉修。” 碧霞点点头,“我听说,玉修当年,是蛇族中最聪明有天赋的。后来不知为何,就失了踪迹,对吗?” 黎黛痛苦地点头,“她不见了,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元龟派有这样一个东西,本来也想来求助,又怕被发现,就尝试用灵魂出窍之法,附身在别人身上,上山来看。结果一看——” “你一看,就发现玉修被困在这里面?”碧霞笑笑,“玉修当年,去清凉山寻宝,结果误触机关,不慎受伤,被那机关困住,恰巧元龟派的开山祖师卢俊彦也来寻宝,破解了宝物本身是制造水晶球用的仪器,便把奄奄一息只有内丹存在的玉修困在了里面。” “那混蛋!!”黎黛大叫,即便虚弱无力,依然怒目如炬地看向马周谢三人,仿佛要把他们生吞活剥,吃到肚里用酸液缓缓折磨以泄愤,“囚禁无辜,只为了自己的名利!反而让玉修——让玉修……”接着便把头埋进黑色烟雾中,啜泣起来。 “你不必担心。”碧霞微笑道,手指一挥,一道金光滑过,正中黎黛,黎黛周身立刻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那黑色的东西也漂浮而起、在半空中渐渐有了形体,未几化形出一个姿容清丽的黑衣女子,躺在黎黛怀中。 黎黛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忘记了喊玉修的名字。唐棣见此,无意识地落了泪,直到泪水落在腮边变凉了,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失而复得。 而我只有失去。 失去? 碧霞道:“玉修被卢俊彦所困,是命中注定一劫。她被困于水晶球时,以自身之力配合元龟派的大阵运转,是消她前世之业,为今生积德。而你,为了救下所爱之人,受天雷一击,也是必然。如今诸事两清,你们已经还干净了,可以自行离去了,往日之事,也一笔勾销。” 黎黛又是高兴,又是感激,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时玉修又醒了,又是呼唤,又是落泪,哭哭笑笑——唐棣看了满心淌出柔情来,不防那边马晓舟就要开口说话,“拜见”二字不曾说完,碧霞道:“元龟派因为天时地利,用这本不该用的法宝数百年,如今命数已到,自该还去。你不要担心无了此物,门派不存。要知人在门派在,光是法宝,没有人,也只是个死物。我与你一道法旨,”说着,一道金光直射马晓舟掌心,散去后一道卷轴落在手中,“你拿回去,给你师傅,一切自然了结。去吧。” 说着,拂尘一抹,两道祥云托起众人,向东西相反的方向飞去。沙漠上只剩下唐棣在跪着了。 “起来吧。”碧霞的声音显得疲倦,“你和我回去。去见东岳。” 唐棣第一次跪在东岳的堂上,双手捧着竹节鞭,以示戴罪。四周寂寂,除了堂上正中坐着的东岳和陪坐在东岳右侧的碧霞之外,别无一人。 唐棣印象中,只是听过一两次这样的事,判官违反规定,等待东岳的处罚,总是闭门决断,犯事的人之后也就静静地消失了——不然呢?除了为数不多的负责处理的几个人,本不该有任何人知道下落。 但不曾听过碧霞陪审。 碧霞元君很少到这边来,正如东岳也不总是这么沉默一样。唐棣自觉宁愿听到申斥责骂,也不愿意这样沉默着。沉默是未知,未知引人猜测,猜测就是下注,就是一种向未来的赌博,一旦思考了会有什么可能,心中的天秤就下好了注,哪怕再想骗自己“不我要相信可能性更大的那个”也没有用,理性是天秤,感性、情爱,才是砝码。 一旦下注,就会有想要,就会有得失,就会有喜怒哀乐…… 所以她不喜欢未知。未知当然意味着无限可能,但也意味着一切不确定,一切可能向正反向好坏等等变化的可能。 谁也不承诺你一定好或一定坏,混沌变化,无所依靠。 她好像听见轻微的裙裾摩擦的声音,是碧霞?她微微抬起一点视线,看见碧霞和东岳互相对视一眼,东岳便转了过来。 “唐棣。” “下官在。” “你到人间去,说寻找前世故事,承诺绝不违反条例,到底还是犯了。” “是。” “你有何话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东岳和碧霞,看到他们表情如旧,仿佛有志一同,就像今天碧霞带她过来的一路上,也和刚才的东岳一样沉默——他们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真是与她无关的某种不可逆的苍天的力量。 “下官无话可说,甘受责罚。” 做的那一刻其实她没想过自己可能要承担的后果,只想过当下不那么做的后果。此刻做也做了,想也无用。这不是她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而是面对过成千上万的后悔不迭的往生者之后想到的。自己想出来,未见得能真的应用于自己的经历。此时机会到了,她想践行一下。 “好个‘甘受责罚’,”东岳道,“无主孤魂司判官唐棣听旨。” 她直起上身,把竹节鞭举过头顶。 “汝自入地府为官以来,恪尽职守,奉公执法,屡立奇功。近因私事至人界调查,为救蛇妖,擅使法力,违反地府规章,现着革去官职,罚没鬼仙原有之法力,即日离开地府,永不叙用。姑念其曾立之功,将原有之修为并兵器留归其有。唐棣,你可听明白了?” 听到后来,她有那么一些不可置信,以为这跟了自己许久的竹节鞭,会被东岳手腕一转便带走。没想到还留给了自己,“下官明白了。” “好。”说着,东岳伸出右手,双指凌空一点,唐棣身上金光冒起,渐渐在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球,飞入东岳掌中不见了。 “碧霞会陪你去取走东西,送你出去。”东岳说,“唐棣。” “在。” “你是个好判官,这一点,你要知道。” “谢殿下。” “去吧。” 她起身退出去,心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听东岳说“去吧”。下一次,会不会就是自己死的时候?自己死的时候,会见到东岳吗? 自己会不会死,倒不是什么好想的,都是有朝一日。 去住处的路上,碧霞不再沉默,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指着路边道:“你看。” 她顺势看去,是一家子往生者团聚,那老母亲,还是她力争安顿的,“是他们啊。”当时是她非要坚持,说既然老妇枉死,还有阳寿未尽,为什么不能让她在地府安顿下来,也许投胎之前,还能看见自己的亲眷下来团聚?虽然亲眷的寿数一直飘忽不定,而另一司的判官非要觉得这样不如早日投胎,到下一世去享福——老妇抵死不从,甚至差点异变,而她觉得一个人今生一切不了,挂念那么深,来世又有什么好?一昧鼓动人去投胎,他们和那些只知道劝善收钱的僧道又有什么区别? “想不到还看见了这一天。”她说。碧霞笑笑,“难道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着自己能看见?” 被这么一说,她笑着摇摇头,“还真没想,我都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又往前走一段,已过了往生者暂居的地方,进入一片荒野,黄泉自中间汩汩流过,两边花草虽然稀疏,到底还是开了些。碧霞忽然停下脚步,自路边摘了一朵花,“你看。这个总该记得吧?” 她一眼便认出来,“记得。这是我进来时,认出来第一样东西。”因为在黄泉两岸,光芒晦暗中原只有鲜红的花朵开放,唯独那天碧霞带她走过的路中,遇见这样一朵蓝色的花,它们是红花的变种,很少见。每次看见,她总会想起自己来的那一天。她所能记得的只有碧霞扶着自己,而自己懵懵懂懂,只是跟着碧霞的指示做事,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自己是怎么当的判官,安排住在哪里,一概模模糊糊,唯独见到了这蓝色花朵,突然跑上去采摘,放在手心里不胜喜欢。 那种喜欢她记得,记得非常鲜明。但是为什么喜欢,从来想不起来。 “你当时那样子,就像一个小孩子,看见最心爱的玩具。”碧霞道。 “我那时,几乎什么都想不了,看见这花,脑子里只有单纯的念头。” “你进来之后,有一阵也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唐棣一路打量自己看了很久早已习惯的地府风光,不胜眷恋,也觉得有些好笑:这毕竟是阴曹地府,生者畏惧死者嚎啕,不是鬼哭,就是惨叫,而她因为习惯了,多少已经把这里当家,甚至觉得有些温馨起来。 现在要走了,便眷恋起来。 啊,三界里真的会有无情的生物吗? 碧霞陪着她把仅有的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完,拴好包袱,准备带她走出地府。她正想着往日走的判官,也是这样?还是直接去轮回了?碧霞就转过身来,正色道:“唐棣。” “在。”她恭恭敬敬地拱手。 其实她视东岳如父,而碧霞却是长姐。 “此后你去,成魔成仙都在自己,可谓大千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希望你,不要迷失。不过嘛,至少你往后可以尽情地寻找身世,无有拘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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