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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生的事都反常,还是多个心眼儿好。” 说的都没错,然后她就看着这两人斗着嘴开始逛街了——呵!要不是看他们这样不断转头环视打量两侧看看有无异常,她就要强迫他们上路了。 “谁说我不知道脂粉气?”吕胜这次回头时用眼角瞪了一下王普,“你老人家生前一个穷学究,死后一个馋痨鬼,我可不是,我从娘胎里就是闻着胭脂水粉长大的!” 这下王普住了脚,转过来与面对面,“你那个前世的说法我可不信。谁家胭脂铺的老板养你这号彪形儿子,哪有一点江南人家的细腻!你那边有吗?” “我怎么不是胭脂铺了,你偷翻哪个账本簿子我也是灵州吕家胭脂铺的少爷!我这头没有,一点儿都没有。你呢?” “也没有。唐棣,你有看见过去的人有问题吗?” 两人一齐望向她,“没有。都是普通人而已。个别还在叨念最近听说什么别的市镇不太平、这里有泰山护佑一定没事之类的话,没问题。”她想催两人上路,又觉得于心不忍,毕竟他们三个都好久没有到人间来了,逛逛无妨,能走的无非这短短一条街,前后七八个铺子、十来个小贩而已。 她没有点前世念想,人家有啊。 “那就走吧。”王普说,转而问吕胜,“你还有啥想看的吗?” “没了,这么多年不来,想不到这人间的东西这样差了。”三人并肩走了一段,恰好有个兜售胭脂的小贩看见唐棣就想推销,被吕胜赶到一边,“我家那铺子要是还在,岂有今天这些劣等货的钱赚!” 唐棣王普闻言笑起来,王普捋着山羊胡子道:“就是!要不你抓紧投胎去?到孟婆那儿,使点儿交情,让她给你的汤里掺点水,你重新为人,重振家业?” 吕胜摆摆手,“你俩又不是不知道,我少说还有个四十年才能投胎去,年份还长呢。你呢,你老人家该差不多了吧?” “谁跟你说我想去投胎的?” “投胎了你老人家这街上的好坏吃的你都能吃了,不比咱们那儿强?” “可是人间吃的都要钱,吃多了还要长胖,哪里比得上咱们那儿……” 唐棣只是默默听着。他们的故事她都知道。她知道吕胜家里的确是灵州的大胭脂铺,知道吕胜喜欢舞蹈弄枪,长得粗壮魁梧,和胭脂铺十三不搭,人家都说吕家生了三个女儿之后生这么一个儿子,简直反常,唯独吕胜的父亲高兴,催儿子从军。结果吕胜为救少年死于边境,身上被敌军扎了七八个窟窿。他到地府当差的时候,一开始大家都瞒着他送走了为他伤心而死的父母,等到他的工作表现优异、得以申请回来看姐姐们的时候,才发现姐姐们全都因为时疫病殁了。 那一次他回地府时,正是唐棣刚刚认识他不久,一向话多的吕胜出奇的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王普的故事,知道王普生前是教书先生,学问还不错,一度主持书院大量收徒,对于贫家学子免除束脩。发展十几年,声名斐然,自然招人妒忌。不等官府朝廷来调查,别的学派就开始攻击他,造谣生事;末了更是离奇,有山中匪徒听信谣言以为王普徒弟多钱肯定也多,洗劫书院,钱没带走几文,人命带走一堆,包括王普和他的老母。老母下来,先投胎去,东岳说毕竟是横死,如此先去投个好胎,过一世清闲享乐的日子。王普被留下,原以为只是等老母可以生养了,再去做她的儿子报答。后来日子到了却走不得,去找东岳,东岳说未几恐怕就是乱世,你是要当她的儿子要她带着你,还是当她的父亲一直照顾她?王普就这样被留下了。 论阳寿福报,其实吕胜还有五十年,王普少些,二十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许很难接受,甚至也用工作麻醉自己,现在已经学会享受这死后之生了。反正一切都是有起止之期的。来由清晰,导向明确,走在这街道上,王普看书是前世爱书、馋嘴是前世清苦,吕胜看胭脂是前世家业、喜欢动物是奇怪的爱屋及乌,人人都有解释,她呢?她有且仅有的地府生涯是暗沉的,想要抓住的梦境的浮光掠影里,鲜亮都像是一片虚幻,就像这街道,的确也是人间一条热闹的街,有商店,有摊贩,有叫卖,有顾客,但不是她梦里的那一条街。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也都是似是而非,她的过去是茫茫一片,未来也许也一样。 也许有数,也许只是她自己看不清,也许…… 三人逛着逛着到了街道尽头,小镇城门近在眼前,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1}本文地理基本架空,人间的名山大川还是那些名山大川,地名、方位就不一定完全一样了。 {2}香菜。
第三章 往西北去二百七十里,路上天亮的时候他们就在官道或者小路上正常前行,假装行脚之人,走得快,要停——不论是真的想要休息一下还是装给凡人看的——就在树林中休息。一路有或疏或密的森林,也就有花样百出的匪徒与野兽。剪径的若是虎,交给吕胜就变成猫;若是人,交给王普去念一段咒,自然老老实实放下屠刀——不然如何?就是遇见犯案的妖魔,他们三个也必须先尝试收服,不能一杀了之。旁人要说,明明已经是地府的判官了,杀两个无非到那边再见,难道还有你们地府都不好处理的官司?不,该死的自然会死,该丧命你手,也许把自己捆起来也无法避免,就怕本不该你动手,妄造新债,倒时候你走了谁替你了债去? 晚上三人在森林高处树冠的位置疾行,既扩大视野便于预判,也能避免在下面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吕胜王普有一箩筐的故事可以讲,唐棣的那个没有他们长,却简短而精彩:她看路上空旷,应该可以跑很快,于是狂奔,结果路遇一个乱军之中死于边阵的游魂,因为执念于想要回家看看,逃脱了无常的追捕,一路往家飘,可惜生前腿断了死后走不快,正在路上艰难前行;遇见唐棣,发现唐棣也看得见自己,正起了邪念想附身借腿,谁晓得唐棣说了一句,早些下去,我办完事就来发送你。 那个孤魂,走了太长的路灵气已经不足,听此一言,登时吓得就地便要飘散。自知惹祸的唐棣只好拿出正好带在身上的魂壶把他收了进去。从那之后她便明白了,无常们吓人的主要原因不是外貌不是锁链,而是他们作为地府的代表,并非谢范将军相貌吓人,而是死亡本身恐怖。 怕死是所有生者的天性,在他们眼中,死亡是终结,哪怕其生命已经终结,牵挂和执念也会让他们流连不去、否定死亡。 说不要遇到不该遇到的东西,实际上也许是让众生不要撞见不该撞见的他们。 虽然行路上规矩多,需要躲避任何生物的发现就需要使用尽量少的法术,但三人这一趟走得还是不错,除了虎斑大猫和三流贼人之外,没遇到什么别的。他们狂奔一天一夜,预计第二天午夜会抵达目的地,午夜时分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合适的,唐棣想,到时候她只需要在—— 在前面带路的吕胜停了下来,足尖一点跳到高高的松树顶,两人在下面问怎么了,他不答,只挥挥手让他们俩上去。片刻后三人各立树梢,顺着吕胜的指尖,看见约三四里之外有个村庄,细弱黑烟袅袅升起,成群乌鸦半空盘旋。唐棣默默念咒,眼前景物一变,那细微黑烟之外全是红得发紫的妖孽腥气,不用闻,她已想起那种恶臭。 “有死人臭。”吕胜说,“现在还不呛人,往前肯定越来越呛。” 王普摇摇头,“这才二百里,看来是刚出现。” “走,去看看。”她说,三人随即改换队列,变成之前的三角,向前飞去。 村落普通得近于简陋,村民似乎还来不及把围栏修成更坚固的样式,只用能木头将就搭建起来。有的人就挂在围栏上,滴滴答答的黑血从围栏上一直流淌到村口,形成硕大的血泊,倒映着已经烧塌还在冒烟的茅屋。血腥、腐烂和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充满了唐棣的鼻子。每当此时她就会想,吕胜鼻子灵,这时候会不会很难受很恶心?他闻到的气味的强烈程度应该是她的好几倍。当然吕胜也可以问她恶不恶心,因为她可以看到更多。 “咱们分头,你们找找,我来设阵法。”她说,然后推开还勉强没有垮塌的茅屋房门,走进到稻草上都是一片血红的畜棚,从东西南北西北东南四个方位的房子里取来六样东西,都沾了血,有些甚至要从血肉模糊的受害者身下拿出来——非为其他,就图上面极有可能附有的死者的惊恐与怨气——摆放在自己周围,形成阵法,自己走向阵中,开始念咒。随着咒语声,她双手以彼此相反的姿势做起手势,每只手控制三样物品,直到六件物品全都漂浮在空中。此时她双眼紧闭,双掌朝天,青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链接向六样物品就像丝带;接着她大呼一声,青光向六面弹射,物品回到原先的位置,而地面上虚空中的痕迹立刻暴露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地上混乱的脚印。大部分是人的,有大有小,有的穿了鞋,有的没有,没有鞋子的那个半路滑倒了。然后出现了几个奇怪的脚印,乍看像青蛙的脚,有熊掌或虎爪那样大。唐棣看得见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几步冲到别人家门前,扑向里面的男主人,接着就是极端的恐惧和死亡。 这时候吕胜回来了,她遂指了指那脚印,脚印立刻发光,“你认识这个嘛?” “这个……”吕胜蹲下去细细端详,“我看看啊……” 王普此时也从另外一头的房子里走出,“唐棣,你来看看这个。”推门进去,她看见的是满屋恐惧的红色,地上却没有类似的奇怪脚印,反而是人类的脚印进来、类似鸟爪的脚印出去——但是长度却和人类的脚印接近。 “这——”唐棣俯下身仔细检查,又看了看一片凌乱的床铺,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一架,死者躺在地上,脸都不见了,铜镜——也许是这村里唯一一面铜镜——被甩到老远之外,几乎摔碎,如果我是这死者—— 不,我不会是,我也许根本不能理解。 如果死者……死者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农民,有一点小钱。 “受惊,铜镜,”她扭头看向王普,“白骨妖?” “你也听过那个天天梳头不给人看的故事?” “你难道不觉得这脚印很像吗?如果够宽,就是人类的脚掌骨头而已。少了几根,不就是修行已久的白骨妖吗?” 王普捋着胡须,“是也可以,这位‘丢脸’的先生就是被吓死的,可是外面怎么解释?一个白骨妖,跑出去把大家都给吓死了?” 唐棣摇摇头,“外面很多比这个还惨,零零碎碎的,不是白骨妖会干的事。吕胜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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