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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哪有吊丧的,这个时辰了,丧主跪在棺材边都要困死了,又累又饿,谁想招待你?这时候要能来不是至亲,就是——” 伴随一声“吱呀”,开门的人吐出一声颇不满意的“谁啊”,直撞在王普脸上。唐棣那竖在丈余外的耳朵都能感受到一股子跋扈,活像面对讨饶罪人的夜叉。 谁晓得王普更加中气十足地报以一句:“胡老官!你死的好哇!” 一旁站着的两人和那胡家家仆一样,两眼都瞪直了。 “你欠我的一万两纹银,就想一死了之了吗?!”王普说罢两手往前一推,直把家仆推出丈余地,大踏步往里走,“你以为你发了财,我会不知道?你鱼肉乡里,发财无数,还要拿着我的钱去刮地!刮到的地皮,还还不了我一万两银子吗?!胡老官!胡醒斋!你给我出来!出来!!今日你就是在棺材里,我也要给你起出来!胡老官!!” 他一边大吵大闹,一边往里进,唐棣和吕胜也跟着一路走,眼看已经走到大宅的二进,声音听上去是个天井,已经有了好一群家奴出来将王普团团围住。王普依然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自己和胡老官是旧交,乡里少年,同学情谊,未几各奔东西,二十年不见之后自己游方归来,当年傻小子胡老官已经改名字胡醒斋,功名没有,倒是发了财当了地主。两人一见如故,在邻州畅谈数日,最后胡老官说有发财的办法,找他借了一万两纹银去搜刮地皮,“说好三七分账!现在呢!岂有此理!什么好好地逼完债、地都到手了,自己却上吊了!狗屁!就是想赖账!!我才不信他死了!我要开棺!让开!我要开棺!” 家仆们自然是一片阻拦,王普自然是继续叫骂打闹,家仆们拦而不能,推又推不动,想打——听上去是有几个人想打的,被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叫住了——还不及动手,里面守灵的夫人少爷全出来了,这下愈发闹得不可开交。 唐棣有时自己在公堂上,最害怕遇到凡人吵架。他们活着的时候所有的能争夺的都没有带来,一般凡人的功过也很明确,但他们还是会一昧抵赖、互相辱骂、彼此栽赃。她一开始还努力分辨,断案多了才知道,这时候往往谁也没说实话。周围同事给她解释过好几次,她还是不太能明白人都死了还这么做是为什么。 凡人如此,可你们也都是凡人啊? 此刻二人当隔墙之耳,听见夫人说根本不认识这个疯子,王普立刻指控夫人不是原配;少爷说不要胡言乱语,王普旋即骂他是前面的庶出现在赌债累累就等着老子死了好分钱:骂得众人什么礼仪什么自持什么脸面全都没了,一个个上来指着鼻子骂王普,几乎吵得唐棣耳朵疼,心道这要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些人为了还清业债还是早点下去罢。 突然,嘈杂消失,只听见众人一片“啊啊”之声,接着便是好几声叠在一起的“扑通扑通”,接着一片寂静。再一抬头,王普站在墙沿儿上,“走。” 灵堂很阔大,装饰得也很漂亮,仿佛是按照谁家宗祠盖的,要么就是以后准备拿来当宗祠,乍一看会觉得估计有很多人来吊丧,挤挤挨挨弄得哀荣倍至,实际上恐怕没几个——走进来这么短短几步路,唐棣只来得及问王普一个问题,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我在镇上打听的,不然怎么编这么严丝合缝?他们要是聚得没有这么快,我还能再说点。” 她快步走过时看了看晕倒在天井里的众人,个个都多少有些肥头大耳,也不知道给这样的人守灵哭丧是否臊得慌,还是面上一边哭,心里一边笑。 阔大的灵堂上一切都显得小,几乎失了比例,除了那口棺材。三人站在棺材前,乍看像是三个摸金校尉,想着怎么开棺,甚至有些犯难。 “我先来吧,”吕胜说,“我先看有没有被附身。没有,唐棣你再来验血姑在不在。”唐棣点头,吕胜立刻开工。只见他右脚向前迈了一步,侧身,如同在双手之间拉着一条丝带一般伸开两臂,口中念念有词,片刻间一条蓝底黄纹的飘带就浮现在空中。他右手一挥,飘带就向硕大的棺材飞去。 唐棣已经是第三次看吕胜的检验法术了,知道往下要么看见棺材剧烈震动,飘带上露出可以指示是何类型精怪或者直接就是精怪名字的文字,要么就不是,没有,飘带静静融化,消失。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也是初来乍到,见法术灵验,就问吕胜,这个能验我嘛?她永远记得吕胜那一刻的表情,用眼神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一遍之后认真地说,唐棣,你是啥都可能,但我还是不认为你是个妖怪。你要是,那得是我也验不出来的妖怪。 你验不出来的妖怪多吗?她问。 自然听到了吕胜不变的吹嘘,那不能,怎么会,没几个,小瞧谁。 其实谁曾小瞧他呢?他也从不怕任何人小瞧他,他—— “嘭!!”一声巨响,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棺材板飞上半空,蹦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大妖也不是诈尸的地主,而是地主肥胖躯体里的肥胖魂魄,幽幽荧光的魂魄以比血珠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飞了出去。这种场面,唐棣经常看见,在范谢将军与牛头马面奉命去索魂魄的时候看见。一招就来,拉都拉不住。但这显然不是地府同僚,不然早就现身了。此外,这地主刚断气不过一天多,魂魄还在此也不是不可能,但看那混沌的样子,显然没有去城隍挂号,根本不清明。 吕胜还想用飘带把魂魄套住,没成想碰都没碰到,嗖的一声几乎比他们飞得还快。三人不及多想,只能跟着追了出去。 一路往东北方去,三人已经不再避忌会不会被什么能感知法力的人发现,直接用地府专用的密语传音交谈。唐棣问吕胜前方是不是那个比较大的市镇,吕胜说是,王普说他多年前曾来过这个镇子,记得镇子在群山环绕的盆地中,“是个凡人都会觉得是风水宝地的地方。”那言下之意,第一是人口多,第二的确是风水宝地。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即便王普说镇子近了,深夜里连个打更的声音也听不见。唐棣看着远处的肥胖魂魄像一片轻薄肥肉般翻过了山,消失于视线中,心里一急,猛然加速,第一个落在山冈上。但不及视线搜寻肥肉何处去,眼前的景象已经足够可怖,以至于她要拦住看一眼就着急上火的吕胜,先多看两眼,判断好眼前这他们可能从没见过的形势。 镇是大镇,许多人家从建筑规模来看都不止是小康,可现在不但门户紧闭连灯笼都没有,伴随莹莹绿光从门口流出来的全是猩红的血,何止流血漂橹;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全部流向镇上最高的那座建筑,从高耸的门楼看来,不知道是庙观还是宗祠。也正是那宗祠顶上萦绕的绿光,透过清冽微寒的山谷空气,像一支巨大的绿色蜡烛,照亮了整个镇子。 “是宗祠,”王普说,“我想起来了,是薛家的宗祠,此地大族。” “他奶奶的!”吕胜骂起来,手中的关刀正逐渐显现。 “这家人是以前就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隔着二里来地,唐棣使劲儿打量那砖石大宅,“还是?” “你看,”王普的剑早已握在手中,用剑尖指了指小镇穿越周围的山谷的小路,“正东方是宗祠,从东方到东北,正北方是背靠群山的大宅,到西方,在西北是个绝壁,在西南则和东北形成一道通路,正南则是空旷的谷场,东南边则是水塘,现在——东北、西南、东南都有血河,往正东方流淌,看这样子,也许在这三个方向的宅子里还摆了什么东西,形成一个——一个阵,一个仪式,至于是干什么的,我还不能判断……” “不用判断,我都能闻到了,大妖,很大的那种,腥臭冲鼻。”吕胜说,攥紧了手里的关刀,像个将军一样站在山岗上扫视战场,“还有不少小家伙,一个一个的,不怀好意,居心叵测!那股子味——” 突然,轰的一声,绿蜡烛的“火焰”变高了十余丈,成为一道光柱,比当日在地府那怨戾之气几乎失控的膨大闲鬼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是绿色,是有意志、不服从、法力强大的妖才会有的颜色,是如果光照十里、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妖魔的荧光。 “走!”唐棣甩出竹节鞭,三人一道向宗祠冲过去。不论里面是什么,三人必须及早处置,这一个镇上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灵气生气怨气戾气都为这一束绿光吸收的话,养出来什么大东西三人控制不住就不好了。唐棣一边在竹节鞭上积蓄力量,一边思考万不得已如果求援,地府的援军多久能来,他们能抵抗多久?她还从来没有应对过妖当中的“大家伙”,之前她以为大的,在吕胜这个专家嘴里也最多是“比较大”而已。如今连吕胜都觉得是“很大”,那得是什么? 看吕胜冲在最前面一手预备出击一手转圆了关刀预备当护盾的样子,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手腕一转,将竹节鞭斜挡在胸前。 眼看还有个三十余丈就要抵达,唐棣却看见宗祠屋顶上的瓦片开始颤动,甚至房梁和墙上的砖石也不安分起来,好像房子是活的、业已要被自己体内寄居的妖魔吓死了一样;绿色的光芒开始从缝隙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如同即将被彻底附身失去神智的往生者惊恐的眼神:她大喊一声,“躲开!” 话音未落,宗祠内强大的力量挣脱束缚,砖石、房梁、瓦片向四方飞溅,若不是三人动作快,躲的躲打的打,肯定会被砸中。狼藉散去,三人半空中朝下一看,绿光萦绕之中,坐着一只足有两只大象叠罗汉那么大的猿,浑身白毛,两臂粗壮,原来缚在身上的锁链早已纷纷断裂,说类人又有哪儿不太像、说是猴子又似乎正在朝人变化的脸上,双眼紧闭,如在沉睡。在它周围,除了六个不断吸取周围魂魄炼化、冒着绿色莹火的炉子,和四个正在将小血珠压成大血珠的浑天仪一般的仪器,还呆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生物:有的是略高大的猴子,有的则是青衣长袍的人面猿;而在那白毛大妖怪的正面,跪着一个黑袍身影,此刻已经转了过来。 取下兜帽,一张俏丽的巴掌脸上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可谓摄人心魄的美丽和眼神里堪将对手生吞活剥的凶悍能融为一体,与周围的灼灼妖气一道,形成一种坚定顽强杀意腾腾的意志,直奔三人的面门而来。 唐棣不知为何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但说不上似曾相识,她能知道自己没见过其浅表,却熟悉其本质——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情未必是对的,但我就是要做,谁也别想让我后退半步。 为什么——在半空中失神的短短瞬间之中她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明白? “嗯……”是吕胜的叹息把她唤回现实,“这是朱厌,见则大兵的朱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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