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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台而望,视野辽阔,刚才经过的那一片浓雾已经变成山顶的帽带,小小一片不值一提,天边群山绵延起伏,山脚下的城市依稀可辨——城池规模也算大的,只是从高处看,和外面密密麻麻的围城军队不成比例,好像把这围城的人与马、辎重与沟壑一层一层盖上去,足可以把城池埋了。 “三位来的路上,可经过这寿阳城了?”陆元韦问,唐棣答是,还遇到一些准备砍树的士兵。“既然如此,从高处看,二人想必能看出,寿阳战局僵持,围城的,打不进去,补给不便,耗在这里,寿阳城说起来处于四面环山的谷地里,但城墙高厚,机关纵横,只需要少少的守城士兵,就能抵挡十万雄师;守城的呢,更难。二位看,已然是围得死死的,任何人想要出来都没有办法,骑兵在一开始围城时的沟壑外巡逻,出来的人,见了就杀。你们一路来,看见围城士兵砍伐树木?只怕这城中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啊!” 陆元韦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山下,她趁机看看唐棣,唐棣也看看她。然后陆元韦转过身来,躬身拱手——这时候倒知道拱手了?——对她们道:“我想请二位帮一个忙,去这战场附近,取一个野狗子的脑子来。我派需要此物,制作一样可以守护寿阳百姓的法器。战场危险,小姑娘可以留在这里,由我派照顾。二位若能顺利取回,法器制作完成,陆某立刻将凌霞阁的位置告知。” 霓衣又看看唐棣,一则要唐棣做决定。二则,她觉得这个说法太可疑了——她不通魅惑之术,不然真想施法让这姓陆的直接说出来——救人之物,为何需要野狗子的脑子?
第二十六章 救人之物,为何需要野狗子的脑子?唐棣也在想这个问题,一时出神,就错过了霓衣的眼神。 这个陆元韦的说辞,一开始没什么出乎她预料的。哪怕出手试她们的时候手段实在不能算光明磊落,她也不觉得奇怪——却对自己这种不稀奇感到稀奇,仿佛有一种天然的不喜欢让自己根本不会做任何好的判断。可何来不喜欢?自己有印象起,听说无极派的名字都没几次,真要有个缘故,恐怕就是自己记不得的那些事。 她没再想具体是什么,既追寻不到,且一想就很痒。从胸口痒到耳朵里一样。无极派要野狗子的脑子的缘故才是需要想想的当务之急。 她知道这妖怪,只是没见过,据说是人身狗脸,也有说是狗身人脸——后者她不太相信,毕竟人嘴里不好真的长一对长长的犬齿——总是在战场附近出现,因其最爱吸食死者的脑浆。战场死者,冤戾凶险,有的到了地府,还没过她手已经变了厉鬼,留在人世的残骸也必然带着极重的戾气,吃这些东西的妖怪,就是身上一根毛,也是至邪之物。 至邪之物,何以成为制作“守护寿阳百姓的法器”的部件?看那金杖的样子,凡人也看得出来个狗脑子往顶上一放就行——关键位置,至邪之物,说辞到此,她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肯定有鬼。 好像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了无极派算计自己的圈套——哪怕说不清楚到底算计些什么,或者只把自己当刀使呢?——之前霓衣还觉得去找神隐不太好,现在呢,根本连环套索,处处都要利用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想要做件好事,做一件好事就要做这么多说不清楚好坏的事吗? 她猛地摇摇头,思维为何到此她不知道,只是觉得好痒,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就要受不了了。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陆元韦忽然出声,好像惊讶于她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霓衣,霓衣没说话,只是报以一个平静坚定的眼神。 “没问题,就按您说的来。” 她在怀疑陆元韦的同时就知道,她们其实别无选择。趁此地无人,强行绑了陆元韦拷打逼迫之?修为上自然是能的,但当着镜儿的面这样做太不好了;何况她自己曾为地府判官,相信凡事积德行善,一件事之前步步好尚且可以因为前世宿孽而坏了结果,何况路上就使尽恶劣手段呢? 选择顺着陆元韦指的路走,她们好歹还可以看着办。而其他的选择,都是“只能这么办”。宇宙洪荒笔直流逝,三界内五行中,谁也不能跳出这规律,有充足的选择。 “既如此,”陆元韦笑着作揖,“请随我来。” 当夜二人安置了镜儿,次日一早便下山去。直走了两个多时辰,确定没有任何人跟踪,更没有什么机关和可能潜伏的无极弟子之后,才开始讨论去哪里找,以及无极派的算盘。 “要我说,”霓衣道,“还是来时那几个山谷。昨日我在高台上往下看,看乌鸦群,还是那几个地方多。” “但是乌鸦多,会不会是已经被野狗子啃过的地方?”她说,“新死的,未必有很多乌鸦吧?” 霓衣想了想道:“不好说,这里死人太多了,咱们——”又回头看看,“不如登高,反正也没有人追上来,咱们大可以到树顶上去,看清楚了再走。” “那就找最高的那个吧。” 两人举步向前,找到周围森林仅存的树木中最高的那棵,再次确定周围无人,足下一点就飞上树冠,身子一伏,霓衣甚至半路还将衣服的颜色变了,这下除非有人从近而不高的空中打量,是决计看不见她们的。 两人各看一片,仔细观察,又再交换,末了选择再往前走约四五里外靠近寿阳城的一片森林去埋伏——因为看见部分围城军队在往那里面抛弃些什么。 想也知道是什么了。 那里想必空气污浊,霓衣好洁,过去呆着肯定难受,她遂对霓衣说在此多呆一会儿,横竖这个时辰天光大亮的,野狗子不会出来。霓衣应了,两人便坐在树冠上吹风。未几,霓衣道:“也不知道镜儿现在在干什么……” “你担心她?”唐棣道。 “也不是。好奇而已。”霓衣伸伸腰,望着远处灰烟处处的城池,“她其实——先跟着你,后来是我,到现在也并不太久,倒是学得很快,天资不能算高,但十分用心,很不怕苦。我在想,咱们让她那样小心,免得在无极派的营地里暴露了本事,她又不肯放松的,现在会在干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了霓衣一眼,亮丽明艳的脸笑得如盛夏荷塘,“你真的只是好奇她会如何勤奋,而不是担心她被发现?” 霓衣瞪她一眼,笑意未退,“我是她的‘霓衣姐姐’,不是个老妈子!再说,那帐篷里的结界也是你我一道下的,两道在那里,还怕什么?我看这无极派的众弟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 昨夜两人安顿镜儿,只和镜儿准备两件事,第一,再让她好好联系传音之术,以便在这样一个随时可以能被人发现的环境里,秘密地和她们沟通,尤其为了尽量少说少暴露,还约定了紧急情况下的暗语,即使被无极派发现也不要紧的那种;第二,是和镜儿讨论确定了如何伪装。镜儿已惯于如此,对于自己应该如何装作懵懂以免被怀疑自有一套计划,说出来让她们两人都觉得十分可靠,甚至有了一种反向的对自己的评价:可见她们都不像镜儿这样,有充分地作为人的自觉。 霓衣如此,是自然;唐棣就不同,她发现了这一点,两人当作笑话也讲过了,她也想过了,然后就终止了。 不能有这个念头。 不能去想“如果我不是人我是什么”的问题,这个问题一旦要解决就必须溯及往昔,会很痒。在灵秀之气很多的地方还好,在污浊之地——比如这里——就不行。甚至连想镜儿想得太久都不行。 怎么这么痒…… 她又摇摇头,“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但是他们要至邪之物的脑子干什么呢?” 两人白日无事,观望战场之外,一直议论无极派这样法器的用途。各自挖掘往日所知,才发现已经活过千百年岁月里,各自的见识依然算不得广大。魔界有这样的事吗?“也许有,”霓衣说,“在靠近炎魔地的地方吧,因为只有在那种地方,才有这么邪的东西。我一点儿没有听说过。” “所以,也许这的确是只有人界这种惨烈的地方才有的东西。帮助守城的人,要野狗子的脑子,法器……” 透过枝叶的间隙她看见从城墙边的深沟里堆出来的尸骸。 “难道他们想用吃尸体的,来引导尸体?”她说,霓衣转过来看着她,“有这样的法术吗?就你所知?” 霓衣想了想道:“若说利用尸体,似乎是有的。魔界传说里,炎魔地里的东西,什么都干,邪物生邪气,再利用邪物,按理都是他们需要的,只是我没接触过。这样的事如果出现在炎魔地,自然是正常的。可出现在人间,是为什么?就算真的有,这里的尸体满坑满谷,利用他们需要很强大的力量和法阵,你觉得姓陆的有吗?” 唐棣想想也是,并不认为人界一定有这样的实力,但是,“当日我在元龟派,看他们用来找你的那些东西,罗盘也好,黄册也罢,也不像他们该有的东西,虽然使用法宝的水平不好,但有这样的东西。也不能否定无极派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能力的可能。” 霓衣问她什么黄册、什么罗盘,她细细说给霓衣听,霓衣听完道:“三界变乱,互有交叉,早已不是千百年前分隔得那样清晰了。倒是按你说,那罗盘像是地府的物件,可见连你们那样的衙门也不能免。不过,地府有这样的事吗?” “这样的事?”她愣了。 “野狗子,尸体,脑子。” 唐棣哈哈笑起来,“地府里没有尸体,何来野狗子?” 霓衣也笑起来,她继续道:“而且,与常人印象不同,地府没有至邪之物,阴气与邪气不同……” 也许是因为风轻日朗,坐在这树冠顶上好不快哉,她开始细细地与霓衣说那些地府的趣事,反正霓衣不同于旁人,多可怖的事情,到了霓衣这里也不吓人;她还有意说得风趣,逗得霓衣笑个不疼。末了说出一句“与你们人界更不同”,霓衣笑着伸手推了她一把,“什么‘我们人界’!我不属于人界!” 这话是没错,是她失言,是霓衣推她,但是她们忽然都被这亲昵吓了一跳。多年来在地府的男人堆里打滚的唐棣从来不曾被这样触碰,不知道女子之间调笑打闹—— 调笑…… 而此时霓衣似乎也发现了什么,表情收住,转了过去,没有看她。而她则呆呆地望着霓衣的身影,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收回视线。 这也许是前世的感觉了。也许前世有过,也许,但是。 她又看回去,只看了一眼。 风还是很静,天依然很高,树冠承载着极轻的重量,悠悠地摇摆着,如亘古,如画,如永恒。 两人在这里埋伏了数日,专等夜里野狗子经过。战事比她们一开始认为的还要惨烈许多,对于攻守双方而言,都是一场消耗战。攻城的一方辎重有限,工具更有限,面对厚重城墙顽固工事,无计可施,只能选择攻击有生力量。守军坚壁不出,不能阻止城内饥饿的百姓想办法出城找吃的。他们抱着不出去一定饿死、出去说不定还有生路的绝望,悄悄挖掘地道,摸黑出城,大多走不了多远或回不到出口就会被攻城军队的巡逻队发现,箭簇刀斧,身首异处,被抛弃在壕沟里,成为新一层的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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