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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这一点对她自己而言毋庸置疑。就像当初为了黎黛,就像当初为了镜儿,她是闲散,她也心热。 可是唐棣。 “你——” 她觉得自己熟悉唐棣,但不算了解,现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好像又不怎么熟悉了,甚至开始担心——看看唐棣的眼神吧,愣愣地看着自己,好像重新认识自己一样,好像重新打量自己因为这话而诞生其他含义、可以重做其他解读的五官,最后停留在眼睛上,四目相对:她想在自己眼睛里看到什么呢? 接着,也许不到一瞬,唐棣笑了,从眼睛、从眼神的深处开始,从那个深处可以关联到的内心的角落开始,一路延展向外,到弯起来的眉毛和额头的褶皱,到唐棣张开了嘴,准备说话。 那是什么表情、什么意思?是惊喜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看这么深。 “无妨,一起去。我也想一探究竟。” 惊喜忽至——为何惊喜?——她竟一时口不择言,唧唧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唐棣理智还在,说去可以,先把这脑子找地方深埋了,安全些。“还有,咱们如何进去?挖地道似乎不太行,我不会土遁之术,恐怕这附近地道也太多。城墙太厚了,翻过去飞过去都太显眼,我们——” “我们化形!变成别的什么,然后——”她笑道,“变作什么走兽飞鸟,不被军队看见就好了。” “可是化作什么鸟兽呢?”唐棣问,“狼啊狗的,你看,也不行。那些百姓,可曾放过一个活物?要说,这里的狼和犬与居民倒成了互相捕食的关系。” “飞鸟——”她说,知道也不行,一样被打下来。里面说不定已经砍桌子腿炖汤了。 “这样,我们变虫子就是了!”她说,几乎一拍手庆贺自己想到的主意。忽然又想起,不是每个仙人都会化形,也许唐棣就是不会的一个——转过头看了看唐棣,果然发现一脸无奈而害羞的表情。 “不,不怕,我——”这话说得,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怕”,“我教你,不难的。” 她先教唐棣口诀和心法,然后让唐棣独自一旁打坐练习,自己去挖了个深坑,把几个布袋子深埋其下,又施法掩盖气味,让一个有洁癖的人来做这事,真是再合适不过。等她做完,转头,看见的是一个穿着绣花衣服却长了个男子光头的大姑娘。 “唐棣?” 那光头上咧出一个微笑,羞涩尴尬的表情倒是一致。 罔顾周围静静,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教授化形术也不是一次两次,变得不对的也有,但她从未见过这样像又不像,绣花衣服与窈窕身段是个大姑娘无疑,这颗头颅也丝毫不爽地是个须眉男子、还是喜欢斤斤计较的那种,而上面的羞涩尴尬神态,又实实在在是唐棣,是个姑娘,是想要假装成为农村大姑娘的唐棣。 “哈哈哈哈哈——你——” 唐棣低下头去,大概又悄悄念了一声,又一变,她睁开眼,看见的成了长着及笄小姑娘头型的壮汉,五大三粗,肌肉从衣服里涨破出来,她见了又笑;唐棣又变,变成个教书先生,张嘴想叫她“看看”,脱口而出却是小孩的嗓音,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再变,这下是小孩了——她看着,努力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想要缓一口气和唐棣说一下这种情况是哪里不对,又换不上来,唐棣张口,“你——” 却是个老者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感觉自己要笑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而且唐棣根本没有帮上忙——她越是笑,唐棣越想修正自己的错误,反向修正又没有稳住原先的形态,结果情况更加糟糕:一开始只是人与人的不对盘,现在人兽都要不分了,一下子想变老太,却顶着个狼脸;一下子又像变老大爷,却长了个猫头;心越来越急,大概是想要变牛头马面,结果一阵青烟过,出现的是半牛头半马头,还混混沌沌模模糊糊地不能统一,左边牛头向右边的马头飘散,右边马头向左边牛头消解,仿佛是一块冰做的,这就要融了。 她且看且笑到这里,总算止住了。倒不是唐棣变得多可怖,而是这种变动不居的相貌让她觉得有些——奇怪,是又不是,不是也是,因之不确定性而成为怪物,成为未知的恐怖。 何况那张脸上五官形态虽然流动不定,却表现出一种迷惑惶然,她看得出皮囊底下的真身正在觉得不适。至于是什么不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唐棣——唐棣,”她伸手过去拉住唐棣的手腕,“醒醒。” 形态恢复,唐棣又回来了。“啊,我……真不好意思。”唐棣偏过头去不看她,“是我学得不好,我再来试试。” “不,不用了。你新学,又急于使用。出点问题是正常的。咱们也不试了,我来帮你。”她看着唐棣的脸,本来想笑,但又被那认真的神色安定下来,心跳仿佛随着唐棣放低的眼神而降低。 “来,闭目。我会帮你,你放轻松,还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我念咒,你静心,听着我的声音,然后去思考,去想象,咱们尝试先变成虫子,只想着虫子,不要想象具体什么虫子。” 她把两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唐棣的太阳穴上,与唐棣的呼吸节奏一致后,开始轻声念诵咒语。从唐棣的呼吸声中,她听得出专注,更知道自己应该专注,但好像——也不知道是觉得小小法术无须多么用心,还是实在无法专心——她总是有一丝遐思飘逸出来,往手上走,在指尖感受那一点触感。 那一点点的感觉,那一点点的唐棣的肌肤…… 咒语念完,唐棣按她教的,心神一敛,向内收去。霎时间她也几乎感觉到自己被吸了进去,自己的灵魂通过那指尖不足方寸的接触之地,进入了唐棣的灵台,唐棣灵台的气息,里面的景物,马上就要展现在她面前,就要—— 唐棣变形成功了,她没来得及看,手也放下了,被迫退了出来。 睁开眼,她是一只自己惯常变的蜻蜓,而唐棣,竟然变成了一只金龟子。她自己自然是轻轻扇着翅膀就能飘飞无碍的,可对面唐棣似乎才刚刚有了身为一只金龟子的感觉,飞得摇摇晃晃,好像有千斤重似的。 她又笑起来,只是此刻自己是蜻蜓,笑出声来,更显得奇怪,老是取笑唐棣她也觉得不好,便让唐棣放松,慢慢尝试飞,不要觉得怎么样怎么样…… “你看这样,昆虫是这样飞的,这样——”她展示着,唐棣也努力学着,但仿佛她展示的是自己的轻盈,而唐棣总是无法摆脱那种笨重。幸而唐棣并不觉得苦恼,只是认真地反复尝试以求熟练,像个稚子。渐渐飞得自如了,她又开始带着她变回去,再变过来。从人到虫到人到虫,以适应任何紧急情况。如此在原地练习,直到唐棣可以自如变化,已经下午了。 看着唐棣在空中飞来飞去、自如自在的样子,恍惚间她感觉到一阵强烈而奇异的满足感,奇异是基于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好像自己给予了唐棣什么,作为一种报答,而且是因为让这个报答得以成立的亏欠的存在、和给予报答这一事实的发生,而感到快乐,感到一种温柔情愫充盈自己的内心,流动在心间,流动在每一道经络血脉中,如温水,如春风。 亏欠与报答,不但缺一不可,甚至欣于其循环往复。 两人本欲趁天亮进去,想着天亮容易看得清楚,等到变化得宜,已经是下午,正要去,城里却不知为何起了大火,一时浓烟蔽日,只能等待火灭。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时分,两人才飘飘摇摇,飞入城去。 此刻唐棣已经是习惯了自己一只小虫,在森林里,看哪棵树都是参天,现在飞到城墙边,那人身时看起来就高耸的城墙此刻更如山崖绝壁,乌黑粗糙,原来不消仰头就能看尽,现在使劲儿飞了好一会儿还没到顶。 “咱们飞高一点。”霓衣轻声说,通过只有她们自己听得见的传音,“视野宽广点。” 闻言她猛一使劲儿,这下飞了□□丈高,西侧城墙上的狭窄走道虽然显得相当宽阔却也能一目尽览。只见几个兵士依靠城墙躺着,或醒或睡,疲倦肮脏,水食点点,火盆和夕阳的光线下,看得见衣衫和盔甲都破旧不堪。他们的表情都是一片麻木,眼神毫无生气,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一样。她看着他们,想起久远以前自己和地府同道们一道降服的无支祈。说是降服,其实只是看看据说松动的锁链是否还好——当然还好,甚至她觉得那锁链不止锁住了这上古妖魔的□□,还锁住了它的心,它的灵,让它根本不想动,灵台都成为一块磐石。 越过城墙,眼前展开的黄昏时分的寿阳城,一片晦暗,别说灯火,连炊烟也没有几缕。靠近城墙附近的民居十分破败,倒的倒,塌的塌,黑漆漆像是被大火烧过不止一次,此刻别无光线,黑暗正在将此地吞噬,废墟就要成为某种可怖怪物的巨口。往远处望,仅有的几缕炊烟细弱,仿佛随时都能从中断掉,如将死之人随时可能上不来的那一口气;依稀的点点灯火如豆,飘飘忽忽随风摇摆,如弥留之人早已模糊混沌的灵台。她虽然此刻是虫,看什么都巨大,但视力依旧,仅有的几个可能一眼看见的人,不出意料地瘦得皮包骨——真正的骨头之上只有一层皮,皮肤上的纹路就是血管经脉——而白骨却遍寻不着,不知道是她没看见,还是真的就没有,没有又到了哪里去。 她们在空中按着街道的走向边飞边看,有一户人家的炉灶尚存,可老远看去,脏兮兮的破锅里浑浊的水也看不出来是煮的什么,炉膛里没有几根柴,火势之弱与灶旁烹饪之人的衰弱一样,甚至看不出这人是男是女,只看得出此人无力烹饪更无力吃。 那给谁做?就是把做饭的人扔到锅里,也煮不出二两、不,一钱的油水。 唐棣稍一盘旋,看见半坍塌的后屋里,昏暗中似乎能看到一双可谓绿幽幽的眼睛。 其实地府里的饿鬼不这样,但人间的是,她知道。 旁边似乎还有死灰一样的眼睛,看不太清,渐渐也闭上了,一道化在昏暗无光的黄昏里,不知道明天早上,是否还会醒来。 两人飞来飞去,所见无非十室九空。而且四处沉寂,直到城东,才遇上一群士兵。这四个士兵看上去倒比城墙上那些干净些,走在队伍中间的军官更是高壮,论体重,恐怕是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抓走的百姓的三到四倍——他们用手上的武器捅开本就半掉的大门,进去搜索,财物早已不存,食物也少得可怜,他们直奔目标,抓的就是人。为什么抓人?她心中预感不良,立刻飞上去,看见的是一个大腿都快要不足军官膀子粗的老头被士兵拎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大概是儿子或孙子的人,一样衣衫褴褛,一样瘦骨嶙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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