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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谧……连山……陆凌静……灵剑……罗野光……元龟……丁艺守……无极……宣道阳……” 霓衣在旁边轻声呼唤,她并没反应,只是不断呼唤,双手抱头,轻轻摇晃。 “宣道阳……灵剑……武九相……连山,武九相……” 袁葛蔓闻言叫道:“正是当日武九相救了我!我才从诸魔的攻击中醒来,赶去追你和大师姐!就追到山洞里!看见你带着大师姐进去,还把入口封起来!打量我不会破解吗!当时武九相帮我把你引出来,我才得以进去!结果我进去还没碰到大师姐,你就回来,把我打倒了!你还敢说你不是——” 唐棣的灵台轰然炸开!漆黑山洞里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肢体冰冷的女子,失败的法阵,止不住的眼泪像雨,有生以来最慌乱的一瞬,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办?!?! 失去和悲伤像是一朵巨大的乌云,幕天席地,遮蔽她生命里短暂有过的一切日光。 回忆里她在号泣,伤痛变成疯狂,一路从丹田涌上来,她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手,视野变成一片血红。 如果没有她,我…… 不! 霓衣一直隐约觉得唐棣要不对,想出口阻止,但又怕自己说得不对,反而坏事,于是一直卡在中间左右为难。此时,众人都看出唐棣要不对了,霓衣担心在此动武怕影响镜儿,不动武又怕唐棣为人所伤,正再最后的权衡、说服自己无论如何都算有偏爱的那颗心,是那叫做袁葛蔓的女人率先拔剑,一边咆哮着要唐棣给个说法一边向唐棣刺来。 这下不行,电光火石间她抽出腰带,缎带凌空化为宝剑,挡下了袁葛蔓的攻击。 “前辈——”自问她才是“老前辈”,“请等一等,让她清醒一点,再问不妨!” 袁葛蔓一击被挡,如同撒气失败,更是愤怒,“你又是什么人!敢管我门户清理之事!我今天非要——” 说着,袁葛蔓又要上来;说着,背后那掌门正要阻止袁葛蔓:然而谁都没有唐棣快,霓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后的唐棣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冲到了袁葛蔓身前,留下一串呢喃混乱、似乎是在说“我杀了师姐?我怎么会杀师姐”的话语在她身后,飘落在霓衣耳边。然而袁葛蔓粗重,并不如她们二人灵活,那本来要往前攻击的一掌并没有收回,像是既没有听到掌门的阻止,也没有看到唐棣的来临一样,实实在在不偏不倚地打在唐棣的胸口,唐棣被打得飞了出去。 事后在想,霓衣总觉得,当时不带着唐棣从另一侧下山不行,因为唐棣不但受了伤,还因为这受伤、体内的魔气似乎要喷薄而出,像是她虽然重伤却变得更强悍了,只是是要堕魔的强悍。她固然自己是魔,当时却不能放任唐棣堕魔,只好带着唐棣从另一侧接近绝壁的地方直接跳了下去。 那当然不是完全的绝壁,那里也有机关,只不过不是无极派的机关,这也算是她后来因为闯下的祸才发现的麻烦。但比起唐棣身上的麻烦,这也不算什么了。
第三十四章 凌霞派选的地方好,上有山岚云雾阵阵,下有清泉流水潺潺。霓衣架着唐棣跳下来,落地之后四下找了找,跟着泉水走,未几就发现一个离水较近又较隐蔽的洞穴,月光洒落进去,还有光线。她把唐棣扶进去,又到外面取水,进来之前还记得一挥手,把唐棣留下的血迹掩盖了。 这都不难,都是小事,她最善于事情里天然包括打扫清洁,但是…… 她一手举着装水的瓢一边止不住地想,给一个大活人的伤口做清洁,这还是第一次,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做好,甚至可以说压根不会做,后悔在家休养闲逛的时候没有找云州学几招。 唐棣可能也不是“大活人”,这人界的用词不适用于她。鬼仙,散仙,半仙,反正不管什么,总之不是她霓衣的同属。仙是仙,魔是魔,就算有魔是仙堕落而来的,也不能说二者具有任何的互相转换性,堕魔的那一刻仙气就散了,就只剩下熊熊魔气了。她自己想必也一样,哪怕不是红得发黑的那种魔气,也是魔,按理她之前就不该给唐棣输气,可那时是要救命,现在更要。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她没注意,轻轻落地了才发现满手是血,再一看过去,唐棣胸口断裂的骨头戳破皮肉,暴露在外。 这倒是证明唐棣不是什么动物转化而来的了,可知道这又如何? 她两手颤颤,倒些水在掌心,隔着衣服勉强将唐棣的伤口冲了冲,然后深深吸气,两手掌心汇集起淡金色的光芒。 不知道能不能,也许不能,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在魔界是这样为小妖们治疗的,虽然都能成功,但那是小妖而已。唐棣不一样,她是仙,自己是魔,自己早已不是…… 自己不是,自己应是治不好她的。殊途难归,一早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把手伸向唐棣的伤口。 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 然而当她的双手靠近唐棣之后,同样的治疗效果竟然出现了,骨头缓缓收回去,裂缝消失,血肉弥合。等到皮肤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伤口痕迹,她还是不敢相信,伸手轻轻抓住唐棣的左手感受唐棣的脉搏,的确是不如治疗小妖的效果好,肉眼看去虽然伤口几乎愈合,内伤依旧还在。 她不知道是应该欣喜还是诧异,仿佛心里那久远年代种下、已经如同重重树根掩盖之下的顽石一般的疙瘩,被这意外的成功给撩动了,一想就震颤,一震颤就想解开,又知道自己解不开,于是缠得更紧。 她跪坐在昏迷的唐棣面前发起呆来。 难道是唐棣的心已经被魔气吞噬了?在凌霞派山顶的正堂上,那样子的确像是要发狂,她靠近唐棣时都能感觉到一种疯狂在蒸腾,简直堪比从毛孔里冒出来的热气。可自己给唐棣所输并不多,不至于一下子产生这样的效果。从那几天在森林里寻找入口时唐棣的虚弱样子来看,要是真的魔气充盈到了能“吞噬”的成都,那唐棣说不定早就好了,根本等不到在凌霞派被人诊治然后送来医药了。 不然唐棣就是魔?那就更不可能。那必须推及到更久远之前的时间点,去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出来。 除了这一切,还有什么可能?难道是自己吗?是自己…… 一阵震颤。 不,不可能。 她抬起头,看着被溪水反射的月光映得苍白的唐棣的脸,我不可能,你也不可能。我不是一个谜,只是不可说罢了。你,却是一个谜。我的不可说,是因为我不想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没有任何人需要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就没有任何人会问,自己就永远不会再想起,像今夜这样,是意外。就像你,唐棣,是个意外,你的事,也是意外。 唐棣昏睡的脸庞显得柔和,甚至还带着刚才震惊之中的不可置信与凄怆,因此看了叫人心生怜惜。霓衣默默地望着,在心里呢喃起来。 唐棣,杀掉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就像自己捅自己心头一刀?不想,却又不能阻止自己拿着刀子的手,不能自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么做,这是多么可怕的感受。我想一想已经是痛不欲生了,即便我所设想的那个对象未必就如师姐之于你,但……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看得出来,你爱慕你的师姐。以祈求成为伴侣之心去爱一个人和只是朋友般去爱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眼神、言语、举手投足,都不一样。我很明白。所以我可以想象你的痛苦,相信我所想象的一定与你接近。 你杀掉你心爱的师姐,我——如果换成我,也许是……也许是伤害了钓星。 甚至也许,我对钓星还远远不如你。像人界的戏,有故事有剧本,演出来却没有演完,留下的是遗恨。有故事没剧本,也只是一段经历。她保护我,帮助我,陪伴我,我一度以为这样的存在还可以像之前那样等于我的整个世界的,幸好没有,幸好我及时发现了天地之大宇宙之盛,假如不肯容忍,世上还有别的选择。 世上的确只有一个钓星,除非宇宙洪荒倒转,否则不会再有第二个。 世上也只有一轮明月。 我其实不想选择月亮,也不想选择钓星。何况这都不是我的选择。我只是被动地出现,离开,抵达,幸好最后的放弃是我自己选的。 啊,恍若前世,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今生。 她又发着呆,不防唐棣突然梦中惊醒,整个人本来靠着石壁、现在却几乎弹起来,她吓了跳,又立刻上去轻轻摁住伤者的肩膀,“唐棣!”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唐棣只是惊叫。 “唐棣!唐棣!醒醒!你刚才在做噩梦,你现在醒了!是我,我是霓衣!” 听到她名字,唐棣才住了嘴,两眼空洞地看着她,“我做梦了……” “对,你只是做梦而已,做梦而已。” “我梦见……” “梦见什么?”她把唐棣按回去坐下之后,双手随之向下,改为拉着唐棣的手腕,生怕造成任何二次伤害。 “我梦见——梦见……梦见我在山洞里。” “山洞里?”她看看周围,想问唐棣是不是恍惚了。 “我先在山洞外面和人打斗。打着打着,都打倒了,我就回到洞里去,洞里……” 唐棣头靠着石壁,有气无力,整张脸苍白得像白色的卵石,视线穿过她的脸,看向某个仿佛在亿万斯年之前的虚空。 “山洞里,师姐躺在那里,仰面朝上,我走过去,就看见,就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她满脸是血,睁着眼睛,愤怒地,盯着我,”唐棣的眼神再次聚焦在霓衣眼睛里,“她问我,为什么你要杀我?为什么你要杀我!!” 唐棣大声痛哭起来,别说洞外,就是河岸那边,想必也能听见,“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杀了她!为什么!” 霓衣不及去怕她声音太大、被说不定会跟来的凌霞众人发现,只好拉着她小心安抚道:“那是梦,梦而已,你做梦而已——”可唐棣并不接话:“她一直说,都吐了血还在说,我说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她不听,我就举起我的手来看,我的手!我的手啊!” 唐棣猛地抬起双手,连带拉起了霓衣的手,低头去看,那是一双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瘦长的手,干干净净,别有一种文雅和好看。 “我的手上全是血啊!!”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霓衣别无办法,只好顺势把唐棣拉到自己怀里,“那是梦,只是梦,你刚才做梦而已,不是真的,不是,只要你说不是,就一定不是。啊,不是,不会是你杀的,不会的,你这么喜欢师姐,怎么会是你杀的呢……” 这么喜欢吗?她一边胡说一边不禁去想,到底有多喜欢,以及一个人会不会真的杀掉自己喜欢的甚至是爱的人?如果会,是为什么?如果不会,刻骨铭心的爱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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