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是你们逼我的!!如今还要栽赃在我头上!!! 此时霓衣想要上来阻止,没想到过了几招,有一个弟子喊道,“何方魔女!竟敢来污染人间!”话音未落,许多灵剑弟子像闻见血腥味儿的野兽一样向霓衣跑去。 污染? 这话她听过,这“污染”二字。这熟悉的脏水和借口,妄想和偏执。 她也冲上去,大喊一声“欺人太甚”,便狠命挥出一鞭子。钢鞭过处,其人尽倒。那蓄须男子见状,双手握剑狠命一劈,可还没到唐棣身边呢,就被一鞭扫到了十余丈外的山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唐棣则自空中飘落,缓缓环视周围,凶目圆瞪,好像还在寻找活着的人。 是霓衣此刻出现,挥手使了一道让众人暂时失忆的咒语,然后带她离开。若不是如此,恐怕那剩下的弟子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 {14}凡是草木成精,都要吸取月华精气,而且必须是庚申这一晚的月华。因为庚申晚上的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帝流浆的形状如同无数橄榄,顺着万道金丝,成串缓缓而下。——《中国妖怪故事》
第三十五章 视野是红的,或者至少,眼角和眼睑是红的,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抬眼看的时候,时而树梢是红的,时而又是天空发红。 霓衣先是把她直接拽走,走了一会儿——还是跑了一会儿、飞了一会儿?——又停下,是她说要自己走,还是霓衣说让她自己走来着?她不记得了。当时站在那里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她感觉眼前的现实离自己足足有一两丈远,因此要打击到位非要十分用力不可;而自己的脸皮、五官、手脚,虽然都异常敏锐和听话,也离自己有一定距离,比如手臂,大小臂的肌肉和紧握钢鞭的五指,似乎在使用它们的意志之外大约七八寸的地方——能用,但是遥远。 至于脸和五官,那样敏锐,那样清晰,仿佛漂浮在虚空中,和底下的血肉分离,足有寸余。在血肉的寸余之下,是她的意识。 一团乱麻,一团迷蒙,一团疯癫,一团—— 她和霓衣走了一段,感觉自己的神智逐步恢复正常。知道自己刚才因为想起往事所以和灵剑宗的人大打出手,甚至可能还打死带头的那个——打死了? 她惊讶地问自己。然后冷漠地回答,嗯,打死了。 继而就为自己的缺乏情感波动感到诧异,并且体会不到这种诧异本身也是缺乏情感波动的一种表现,更想不出来,如果换做刚才,肯定就不会这么冷漠了——刚才的自己一定会大叫,一定会怒吼,一定会愤怒地说,死了才好!多杀几个!我还要回去把他们都杀掉! 根本不像一个早前还知道不要造杀孽的地府来的判官。 她在原地站着妄图把漂移悬浮的肢体整理归位的时候,霓衣上来问她可好。是霓衣的那双眼睛里的忧愁和关心,让她醒过来——哪怕只是稍微,哪怕后来还是恍惚,恍惚得不能听清抑或听清了却不一定能听得明白霓衣说的话,但是醒了,红色的微光消失,一切又回到正常的颜色。 “我没事……”她对霓衣说,霓衣脸上的忧愁不曾缓解。 “我们走吧。去——” 自己甚至不能说出那几个字。 “嗯,走。”霓衣说,上来扶她。她轻轻挣开,不理会霓衣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示意霓衣先走,自己后来。 霓衣大概还花了点时间和她商量,不忙御剑,先小心走一段,这样反而比较不容易被凌霞阁或灵剑宗的追兵发现,虽然反过来也不能避免对方在沂山上设埋伏,但至少她可以休养生息,养好了再打不迟——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商量而她答应了。霓衣似乎还念叨着什么别的,什么“也未必下山追过来”、“重伤回去估计也不会追来”、“谁也不知道她们要去”之类的话,嗡嗡在耳,有听没有到。 每天晚上霓衣都让她在有月光的地方睡,如果她执意不睡,也要让她呆在有月光的地方度过整夜。呆在月光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不一样,似乎更加沉静,情绪失去了起伏,甚至还能回忆起往日——只是大多数时候想起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她想起凌霞阁现在的掌门是当年的三师姐,安仲慈,还想起当年安仲慈的样子,说过的话,对自己还算友好慈善但交集不多;也想起在凌霞阁那曲水流觞的练武场上练习的点点滴滴,的确事师姐、她们口中的大师姐曹明子指导自己,这是师姐自己愿意,也是别无他人愿意所导致的事实;还有师傅,她和她们的师傅,石云芝,师傅如何一开始对自己存有疑虑,后来如何信任如何喜爱,甚至如何怀有几近偏爱的感情…… “没有良心的畜生!枉费当日师傅还那样护着你!……师傅对你那样好,而你呢?……可你还害死了师傅!” 袁葛蔓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荡时,听起来比当时还要大声,吵得她攥紧了拳头,脑海里没有对或错的分辨和反驳,只有一句又一句的“你们!!” 你们!!! 背后的松树高处传来鸟羽触碰树梢的轻微声响——她的五识真是敏锐得不得了,往日听不见的响动现在巨细靡遗地纷纷入耳——她腾的一下从地上由盘腿坐着转为起身站直,抬头怒视,看见是一只猫头鹰。 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东西?! 鸟?! 她那拳头还攥紧着。 鸟!! 然后足尖一踏,蹭的一声就飞上树梢去,空着一双手就要去抓那只猫头鹰。那猫头鹰个子不小,像个木墩子一样立在树梢上,叫你担心它会把树梢压断了。此刻见唐棣飞来宛若一只要捕食它的没见过的猎食者,一时惊异,张开翅膀想要飞离。唐棣见状,伸出右手,像山猫老虎,利爪直扑,似乎至少要从猫头鹰的身上抓下几片羽毛来解恨似的。 抓住了,但也飞走了,那一刻她觉得她是野兽,而它仿佛才是有灵魂有意志的活人。 落地之后她还不忘捡起石头砸过去,或锋利或钝重的石头划破空气那样吵闹,猫头鹰似乎被打中了,远远地发出尖啸,再加上她落在地上的脚步声,一切嘈杂吵醒了本来疲劳安睡的霓衣——“唐棣!” 她也不好回答自己“没事”了,可又有什么事呢? 霓衣赶紧拉着她哄着她把她按回月光底下坐着,她想反驳自己本来就是从月光里起来的,月光也许并没有用,但她不知怎地,别的什么都不会听,霓衣的话却愿意听,甚至有一种隐隐的不愿反驳霓衣的感觉——不要反驳她,不要让她为难,你看她的脸,她为你已经很担心了,不要再让她担心,不要,不要。 也许霓衣觉得奇异,刚才那化身飞天猛虎的人,为什么一见了她就变成了小猫,由她安置,并不言语——难不成是聋的? 然后她就安静了,甚至在月光下睡着了,做起内容巨细靡遗但又无关痛痒的梦来。 一路向东南方去沂山,一开始还夜夜晴朗有月光,然而盛夏已至,季风吹来海上水汽,越往东南去,夜里越是浓云密布、闷热难当。连月亮的影子都见不到的日子多了起来,渐渐地开始觉得白天神智更加恍惚,夜间则噩梦连连。 比如,有个夜晚,她梦见自己望着一只小兽的身影消失于森林,正想自己是不是吓着它、一下子又意识到背后有许多的人,许多许多的人,他们可能对它欲行不轨,刀兵相加,所以跑了也好——恰在此时,声音传来,有人厉声喊道,“唐棣!” 她吓得浑身震颤,如同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个正着——可做什么了呢? “唐棣!”喊声越来越多,好像突然有了很多人在背后把她围住一般。她小心翼翼地向背后张望,越过肩头看见的是影影绰绰的人群,隐匿在一片漆黑中,连五官也没有,却都用不知来处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唐棣!好你个道貌岸然的东西!你当着我们的面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护走兽小妖,结果背地里杀之夺取修行! 什么? 唐棣!好你个厚颜无耻的人渣!你当着我们的面言之凿凿说自己作为凌霞阁的一份子、要保护受尽欺凌的女子,结果背地里把她们送上修行有方的妖魔的床! 什么? 唐棣!好你个居心叵测的东西!你当着我们的面指天化地说这样也有问题那样看着也不对,和我们争论细节,务必要搞清楚要把事情做成以不负苍生,结果只是趁人不备深夜里偷偷破坏!说!你安的什么心! 唐棣! 唐棣!! 周围人分工明确,一群人喊她,一群人就负责指责,还有一群人附和——她仿佛听见成片的“对啊对啊”、“就是就是”,又仿佛没有听见——所有声音渐渐混杂成嗡嗡声,好像是许多石子儿冲着她仍过来,掉在水里变成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然后又弹回,浪打浪地要将她淹没。而她就在高声指责、迫不及待要给她判案定罪的声浪中开始怀疑自己,顺着人家的思路怀疑自己,我做的?我是这样做的?我怎么会这样做?我——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不会,我没有,我不可能! 什么杀伤无辜走兽修行小妖,什么拉皮条,什么破坏——破坏什么?那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做没做,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怎么会做!我肯定没有做!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会做! 你相信你不会做,你有多相信?你觉得你自己可信吗? 你觉得你自己可信吗? 你记得多少事,你就觉得自己可信?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你以为你没做过,不过是你不相信而已。你以为自己不会,实际上呢? 有人在身边质问她,声音并不大,甚至堪称温柔,把她吓了一跳——太熟悉了——像个兔子一样跳起来,转身一看,好像是师姐的身形。那肩头,那发丝,那手臂,那无关模糊的轮廓,对啊说话那样温柔,那样亲密,可是,这是师姐说的话?师姐会这样说话? 这是师姐??不,这不可能是师姐!这绝不! 可是除了师姐谁又会和自己这样说话,和自己这样一个人—— 她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人影立刻后退了一步,变得更加模糊,几乎要散去——天知道她看见这模糊人影要如风逸散的样子有多心酸心疼,哪怕她还是畏惧这黑影可能说出的话语的——风停了,周围的空气变得滞重闷热,那身影定住了,干脆失去了一切可识别的面部特征,与周围其他模模糊糊的身影融为一体。 她环视周围,结果全是无面人,个个都是女子的形象,只是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是谁?都是女人,会是—— 是凌霞阁。 只有凌霞阁有这么多的女人,别的门派三辈子也凑不出来这么多。凑不出来,不,不不,一定是凌霞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