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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她觉得自己的心莫名软了下去,碰到了什么,又鼓回来,如同浮在水面,载浮载沉无所依靠。而霓衣只是坐在那里,对着篝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山鼠真是疯了。” 短暂的沉默间,她以为霓衣要说被围攻的事,想说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又觉得自己哪里就知道霓衣怎么想了,嘴上张口结舌,心里线索飞转,都不知道抓哪一个——幸好霓衣继续道:“连我也不让了,倾巢而出,就像要把我吞了一样。” 她也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攻击欲,所以丝毫不怀疑,换做没有自我保护的手段和组织抵抗能力的弱小群妖,面对此等洪流,只有被啃个干净的份儿。可这里有霓衣啊,就算今日霓衣一时被恶心到了不及反抗,真要气急败坏起来,还能打不过?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还不得杀个血流成河?所以修为不高的山鼠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甘冒这么大风险?往日只是打家劫舍以求生、已经如此上千年的族群,早该发现了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模式,是有了什么帮助相信自己可以更好,还是被逼无奈只能拼死一搏? 这就像危落复活朱厌。照吕胜之前说,危落是比较守规矩的大妖了,从来不惹事,偶尔还会配合地府的工作。结果呢,竟然选择屠杀凡人夺取三尸,犯下极重的罪行,即使被他们发现也坚决不肯束手就擒,就要反抗到底,要不是她超水平发挥重伤朱厌,危落也许宁死不屈,非要成功不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应对天劫?那山鼠是不是也一样?人也好,妖也罢,怎么都这样了? 还有自己,自己是不是…… 她正放纵思绪、任由说话人沉默,霓衣却突然道,“很抱歉,把你牵连进来。” 她看着霓衣,霓衣看着她,话音消失,面面相觑。 这下看来,不正常的也许不止自己一个。 望着唐棣不知所措的脸,霓衣再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把唐棣牵扯进来。既不该一道回家,离开云州那儿她们就该去青牛江的;也不该纵容——对,就是纵容——唐棣如此身先士卒,这样唐棣就不会这样辛苦。 但她必须承认,没有唐棣,这几天肯定会过得无比艰难。是唐棣认识这些人的时间太短于是不觉,她与那些小妖们相处了数百年了,知道它们虽然随时“信口开河”但从来只是玩笑,从不会那样喘不上气、只顾摇手,好像让她不要看前面的种种,赶紧回去,她想细问,却只能听清“出了大事”四个字。 大事?要她马上回去的大事? 当时若非唐棣唤来群鹿,她肯定会直接飞回去,哪怕会影响自己的气息也再所不惜。不止因为那里是她的家,更是因为那里有大一群依附于她、只能依附于她的朋友。 谁知道会是这样!乌糟糟的众人诉苦,乱哄哄的无处安顿,就住在这里吗?平日里隔得远尚且为了而地盘打架,现在挤在一起必然更乱。受伤的,缺衣少食的,惊吓生病的,她得治疗,她得照顾衣食,还要安抚——光是围在她周围十丈的小妖已经够她忙了,按下两个葫芦浮起七八个瓢,抬眼望去是方圆百丈密密匝匝、数百小妖和上千件事! 她的着急是一把火,现在又被添了好几担的柴,烈焰焚心的,她简直想尖叫。急切中她甚至忘记还有丸子和一众一向自夸厨艺可以和丸子比的小妖,只想到了自己只有双拳,一切的一切自己横竖处理不完,麻烦缠绕,手脚束缚,拼命挣扎,随时窒息。 从没想过这么多张嘴要怎么办,也就更没有想过要带着这么多的“老弱”应付成群的山鼠又该怎么办,习惯了一个人和自由简单生活,没想过还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以往只有自己出去游方之后给自己找麻烦,独来独往顶天立地,哪会被麻烦堵到家门口? 幸亏有唐棣。在几乎被众妖的目光逼到下不去的礁石上、继而被呼唤的海浪围困在上面的时候,她不得不说出那些话,说自己一定保护它们、抵挡山鼠,这是她的意愿没错,可说出口的时候于她而言这只是逃跑,是想方设法疏解一点压力,心底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的承诺如何做得数?不知道怎么办如何能真的保护它们抵抗敌人?话音未落她自己都想把话语捂回嘴里,重新考虑重新说过——可唐棣把话接过去了,立刻从旁边较近的妖怪当中挑了几个熟悉的,跳下去就开始干活,没有回头看她,没有和她商量,好像知道她没时间更没余力一样。 她想叫住她,但顷刻就被其他求助的小妖拖走了。 在妖群之中,应付一个又一个浪头,她甚至没有一丝空闲去想“唐棣去哪里了”,只是偶尔听见身边有小妖在议论“唐姑娘要我这样那样”。终于有空时,她隔着乌泱泱的大小妖怪们,看见另外一边唐棣的身影,看见唐棣指挥若定,不紧不慢,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小妖们干练清醒,手脚麻利,看见那里是一道清晰的海浪,波纹向周围蔓延开来,渐渐地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末了,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医治而唐棣整理,是自己安抚而唐棣指挥,没有言语没有交流之中,她们分工得宜,唐棣在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替自己做完了许多自己做不好甚至没想到的事。 终于身边没有乱哄哄的求助时,她站在原地,遥望唐棣,看了好久好久。众妖以为她只是累了,不敢上来打扰。只有她自己的心感觉到满足的愉悦正在轻轻荡漾,几乎满溢而出。 这样多好,两个人一道生活,彼此之间有无言的默契,在俗务劳役上互相帮助,在心里…… 在心里互相支持。 因为有前者的存在,所以有后者存在。因为前者坚定,所以后者生长。劳役上的搭把手成了心中的蔓藤生长的土壤,互相支持就是互相依赖,彼此是对方的树枝而自己是藤蔓,没有对方的高大自己如何攀援而上接近阳光?没有对方自己这株藤蔓甚至不会存在。 有了对方自己才接触到了阳光,接触到了阳光如同尝到了盐,再也无法忘记盐的滋味。 所以今夜一时忘情,坐在篝火边,想要紧挨着唐棣。 只是看着已经不够了,她想要挨着唐棣,越近越好,要不是已经醒了,她甚至想挨着唐棣睡去,像小兽靠着可以遮风挡雨的大石头。 真有趣,也真可叹,这一次竟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想要放下自己的骄傲,来俯就对方。也许是上一次知道了一直骄傲也未必管用?又或者是这一次因为迷恋而心甘情愿?上一次的苦头她吃够了,并不后悔,虽然惋惜失去,可难道那不是该的?双方都骄傲,高抬着下巴,是对方先俯就,而她享受那种俯就,谁为她牺牲了自己的高傲就是把那部分高傲加在天秤上她的这一边,她就更有高傲的资本。然后呢?她其实并不介意对方的三心二意,她看得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所不能接受的是那种骄傲的失去——原来你只是为了把我作为值得炫耀的宝物捧在手里而纾尊降贵,而不是真的信奉我这尊女神。 我以为我是你的神像来着,结果不是。 我以为我也可以放下吊桥走过骄傲的护城河与你拥抱的,那时我可以抛弃防备,那时候我可以尽情柔软,那时候我可以不再尊贵,只是你家里的一尊普通雕像,甚至活过来走起来——但“那时”终归没有来。 也许对方听了一定会否定这种说法。也许对方和自己唯一有的共识就是自己太骄傲。 那么也许,现在自己这副样子要是被对方看见了知道了,对方一定会笑她也有今天。 今天。 今天夜里她坐在篝火前抱着双腿看着唐棣,几乎沉溺其中连动都不想动。纵使被唐棣发现了,也没有拂袖离开,别过脸去保护自己的骄傲,而是留在那里,贪恋得厚起脸皮,趁唐棣还不知道,开口说“你醒了”,好像那话不是说给唐棣听的,是说给她自己、用来营造这一刻似是而非的亲密的。 今夜她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今夜她再三承认自己愿意抛弃骄傲或尊严,只要可以留在唐棣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厚颜无耻的信徒在庙里滞留不去,幻想神像会突然走起来,和自己回家去。 真好笑。 也真可叹。 如果我把自己的——不,如果我把全部的自己都供奉上去,能换来不一样的结局吗?我以为我强大了不需要别人和我一起了,可以独来独往了,这几天证明我错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肩并肩手牵手,我需要你,已经不是我想要了,是我需要。 或者也是因为我想要,所以需要。 总之我要,可我只能求你。 我只能求你,还不敢出声。因为我不知道在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没有那个资格占据我最想占据的位置。你是否已经把那个位置给了别人?在那里供奉着已死却若还活着的她。 真可叹,我也曾是别人的神像,现在走下来想要供奉你,却还要和另外一尊神像竞争。如同站在庙宇的庭院里,看着里面黑洞洞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该不该进去,而天空中下起了雨。 唐棣…… 眼见唐棣听了她的道歉之后并不回答,整个人卡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她顿觉是自己碍了事,连忙让开,让唐棣起身。自己坐在篝火那面去,与唐棣相对,一时望着火,一时望着唐棣起来又是收拾又是喝水的身影。 我应该拿你怎么办?我好害怕我想说的真心话就像是刚才那句话一样,你听了,只是沉默。并不给我任何回答,我无从揣测,茫然失路。 可我不能不和你说,并不是不说就会憋死,而是我已经很难控制我自己了。 等唐棣收拾好,坐正了对着篝火,她才轻声问道:“这几天累着你了,你可好些?” “好多了。”唐棣说,喝一口水,含在嘴里漱了漱才吞下,“泉水配玉屑,真是有用。” 她看着唐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苗轻轻跳动,平日里阳光下接近琥珀的双眸此刻偏如点墨,简直像一块黑曜石打磨的石板或石珠,乍看通透,实际上反射了一切试图穿透它的光线。 月亮都看不透你的眼睛,我又何德何能呢?可是我想。我想做一切看上去不可能的事情,但是…… 但在那之前我要得到你的允许,因为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她并不相信唐棣说自己好多了的话,因为就在刚才,她还听见唐棣在睡梦中轻轻呻吟,要么还是疼,要么还有别的不适。可她能拆穿她吗?如果是初相识的时候,她会的,那时候除了为唐棣的健康着想之外别无想法,现在却有了太多的私心。 你看,我想要靠近你留在你身边,这私心可谓大得绝望,大到了可以无视你的谎言、甚至不为你好纵容你伤害你自己的地步。这庞大私心存在只是因为,因为我想爱你,想靠近你想留下来,当你允许我爱你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拆穿你同时治疗你,但我现在没有你的允许,我害怕在这样的情况下留在现在的位置都是非法,我不敢往前走,我怕往前走了,走得太快,就会被反作用力冲走,失去现有的仅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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