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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森林是危险的,她看着这画面却觉得欣喜。 欣喜? 怀疑产生的转瞬间眼前的画面就变了,森林里的枯树腐木在惨白闪电下突然那样明显,那样刺眼,即使复归黑暗,残像也映在眼前久久不散。 值得吗?应该吗?也许问这一切都晚了,可我,可她…… “众生有缘,便会相互纠缠,”阿紫出声,她的思绪被打断,“产生各种结果,如同涟漪一般,泛滥到久远之后的未来。钓星和霓衣相识已久,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的。如今的事,未来的事,只在你手中。” 说着,阿紫伸手握住她手腕,“总之,唐姑娘,此去找钓星,请你相信,的确是只有你二人可为的事,并非我阿紫有意设计你们,而是因为你们本就中立,与这争斗的多方毫无瓜葛,无论是行动还是说话,都是自由的。希望你们此去成功。给钓星的药和送你们去的狐车我会安排好,到了那里,霓衣将会是一块敲门砖。而怎么说服钓星,也许就要靠你了。” 说完便告辞而去。唐棣也收拾入睡。入睡很容易,只是在梦里,总是梦见电闪雷鸣之下的森林,里面无论是藤缠树还是枯死木都很多,白骨森森与青绿高大一样并存,似乎还有什么在森林中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后,让她始终不能忘记,背后曾有的事情。
第五十四章 后来回忆,唐棣还是觉得,狐车虽好,不如飞鸟。不然,她们应该就不用爬山,只是上来就行了。这山实在难爬,而与之相比,乘坐狐车来的路,真是再舒服没有了。 送两人来的狐狸,比接她们回来的那只更大,花色活像那俊俏青年一样,蓝中泛白。她们两人夜宿,狐狸则反过来,她们睡狐狸背上时,几乎感觉不到狐狸在走;而白日狐狸睡觉时,化作巨大的青石,她们俩就靠在巨石下晒太阳,也算是保护狐狸。一路西南来,绕过猿族的故地,在青牛江两岸小心前行,直奔炎魔地去。 除了去的方向实在不算好兆头之外,这段行路根本是休闲。这日两人又靠着呼呼大睡的狐狸望天,树影摇曳阳光斑驳,风中传来花香。 “啊,趁着还有这花香,恐怕再晚些,到了那边,就只有呛人的味道了。”霓衣说。她转过头去看,看见霓衣眼睛虽然闭着,手里却在把玩一样东西。仔细看去,黑色的长条石头上似乎有羽毛的痕迹。 “这是什么?” “嗯?”霓衣睁开眼,发现她的目光之后竟霎时不好意思起来,连带着唐棣也觉得不好意思——她不该问的,她应该装作不知道,或者,现在立刻发现周围有什么活物过去,值得注意,然后…… “这是钓星的羽毛。”霓衣说,“她摘下来给我的。以前,她——她是我的师傅,很久之前。” “哦?”唐棣很努力地掩藏自己的惊奇。 “那时候我……刚刚来到魔界,一无所知,一无所有,在逍遥谷流浪。没多久就遇见了钓星,是她帮我学会了在魔界生存的办法,带着我修行,甚至还给我盖了我的房子。后来……” 唐棣差点就要“嗯”一声,幸好忍住了,只是微微地靠上去,凑近一点,怕听不见,凑近一点,怕霓衣觉得她…… “也没有拜师什么的,就好像她捡了一个我,带在身边,有意思罢了。后来因为想法不一样了,就没有继续……继续下去。她回到鸟族里去,我就,自己在逍遥谷过。几百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霓衣看她一眼,很快地把眼神挪开了,看着别的地方。而沉默不语的唐棣,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本该流出却被紧紧束缚于眼眶的眼泪。 别这样。 哭吧,如果你想。 我…… 我更在乎你难过。 一时间天地寂寂,霓衣望着别处,她望着霓衣,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这一刻也美好极了,好像自己是一块石头,霓衣则是仙女,偶然路过此地,旁若无人,泫然欲泣。 后来,谁也没说什么,就像此事不曾发生一般,继续乘车,睡觉,渐渐靠近目的地。直到这日抵达山脚下。狐狸说自己不能久留,她们遂与之告别,徒步爬山。爬了没多远,她就理解了狐狸为啥要开溜,不论能否久留,她们手脚并用,尚且难爬,何况那么大狐狸?而且一眼望去,不到山顶就是一片淡绿色的迷雾,可见是结界了。贸然一跳,撞上去谁知道会怎么样? 不久,她们到了结界的边缘,只见霓衣伸手捏了个她从未见过的诀,结界就开了。甚至像是见了她就开了。 霓衣也不解释,照旧一语不发地爬山。 早知不会容易,倒也没想过会这么难,霓衣站在半山腰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反复想的是“果然如此”。位置靠近炎魔地,山石漆黑,底下坚固得犹如盘古,表面却大部分是锋利的碎石,要小心迈步不说,就算手脚并用也避免不了一脚深一脚浅,随时都有溜坡的可能——这样的地方,只能飞上来,加上结界的存在,再适合钓星不过了。 是她没往这边走,没事也不会来,不然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里是她的巢穴。 不须分辨,不用怀疑,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上古妖鸟会栖息的山顶。以前她问过钓星,天地混沌懵懂初开的时候,三界还没有什么清晰的分界,像钓星这样的大妖是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问来着…… 啊,对,是钓星和她夸口,说自己可以住在炎魔地里,吸毒气,嚼硫磺,她不信,说难道你天生就是住那样的地方?钓星哈哈大笑,并没有回答。 肯定没有回答,不然她一定会记得。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一望是片碎石散落的荒地,中间有一片枯草。虽然枯萎,倒还耸立,足一人高,密密匝匝地看不到里面的情状。 这会是那世上独一无二的上古妖鸟住的地方吗?她的巢穴? 叫巢穴似乎有些贬低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住过腌臜破败的地方?何况这肯定是障眼法。她想躲起来,就一定会设置重重幻觉,里里外外,这枯草估计都是假的。但是,枯草…… 她是不是受伤很重? 记忆里的钓星是爱美的。如果霓衣在别人看来是有洁癖好打扮的,那钓星就是她的十倍。就是假装,只要没有必要,她都会把幻象做得很好看,反正她不怕什么人找进来,在她制造的幻觉里没什么人能战胜她。平日里就更是变本加厉,修饰羽毛,修饰妆容,修饰装点高发髻的小金钿,她有有限的耐心和无限地追求,毕竟她有这个资本——任何时候回想任何情况下的钓星,都是美的,腰当然细,背当然直,四肢修长,长发如瀑,说起来无非是“别人也有的那样”,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为独一无二的钓星,举手投足的优雅,眼神流动的妩媚,整个魔界、甚至到人界,都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 尤其那双眼睛,一时明媚如七月骄阳,一时灿烂若漫天繁星。她一眨眼,那长睫毛就剪碎光芒与眼神,像流星一般划破面对面时碍事的虚空,直抵对方心底。 后来她见过了阿紫,和钓星一道见的,眼神在两个大妖之间来来回回时,尚且十分年轻的心里不由想:都说阿紫是老狐狸精,最善于魅惑人,我怎么不觉得?倒是这只鸟更有魅力些。 阿紫当即抓住她的小动作,问她在想什么,她一时胆怯,如实交待——现在想想哪是因为胆怯啊,分明是有人撑腰无所畏惧的胆大——这两个妖精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阿紫尤其笑个不了,而钓星看着她,那一瞬间的眼神…… 不,不不,别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掉进宇宙洪荒般的回忆里去、被冲走再也找不回来了。不要,不。 “就是这里?”唐棣问,她闻言,才发现唐棣在小心地打量她,一脸克制地惊讶,自己回神,唐棣也收回了视线。而面前的枯草丛摇了几下,好像有灵一般在向她们招手。 “走吧。” 她往草丛里走,枯枝败叶们就在她面前徐徐让开一条道。草丛尽头出现一道明亮的光,如同没有一扇没有框的门。 这她倒是预想到了。应该说这一切她都能预想,甚至门后的一切,那一切的每一个细节都能想到。正因为这完全彻底的的了解,所以感到巨大的压力。有时候是未知带来压力,因为反复猜测;有时候是已知带来压力,因为反复描摹: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进去,她清楚阿紫的意思,清楚阿紫并没有算计自己,是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像唐棣说的,不这样又怎样。 她知道光那头没有会危害自己的东西,这世上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存在只有这两个,这两个是最安全最可靠的,可是她好像没有勇气进去,没有力气面对。 于是她回头看向唐棣,好像想要从唐棣那里借点力量。 不要握我的手,拍我的肩,就看看我,只是看着我就够了。 唐棣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也许在别的时候她不期待唐棣这样,她期待更多,但此刻,这样已经足够了。 在霎时变得极为明亮的光线中,她感觉得到唐棣是和自己肩并肩走进来的。甚至可以说,因为唐棣是信步赶上来的,她的双脚也站得坚定了。 光线散去,眼前是一片广阔天地,鸟语花香,流水潺潺,蜂蝶纷飞,“真像逍遥谷啊。”唐棣说。她不说话,因为她心知肚明,这就是逍遥谷的重现,这是当年的逍遥谷,连小溪的蜿蜒的曲度和树木的高度都一样,就像是时光被封印在此,停滞不前一般。 停滞不前。 可是万古洪荒,谁还能等待谁呢?就是被封于冰川,也有消融之后重现与光天化日的一天,一切都会变动,都会腐烂,旧的去了,新的会来。保持往日不变,心就不会变吗? 二人往里走,边走边检视路上的万事万物,全都一模一样,她丝毫不怀疑细节是否对的上。 唯一不同的是谷地中央那座华丽精美的大房子,随着两人靠近,它曾有的和曾想要有的精美都一一展现出来。 “是那儿?”唐棣问。 是哪儿吗?如果不是,不,不会,但如果是—— 不及她说,吱呀一声门开了,长发及腰身着白衣的女子从屋里出来,隔着老远对她们说话,声音却像是在耳畔一般。 “霓衣,好久不见。” 富于磁性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若叫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肯定会诧异,这就是那叫声尖利得如同利爪挠铁板的九头妖鸟的声音吗?可她已经想不了这些了,语调里的柔情如魔咒,吸引她走进危险的沼泽,一脚陷进去,来不及发现危险,整个人就即将沉没。水如镜子,她先照见自己的脸再照见自己的往日,看见当初自己如何孤零零一个在逍遥谷尝试修行,学着生存,与别的小妖争斗,渐渐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仗着心里一时喜欢骄傲一时绝不愿提及的来历,逞强、出头、然后受伤,然后,是钓星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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