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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紫那里看见老狐狸抱着一只小兔子时虽然觉得违和好笑,但心底,此刻,她也把自己当作那只小兔子,毕竟她曾经如受伤的小兔子一般,被钓星救起,被钓星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她救助自己,安抚自己,保护自己,教育自己,陪伴自己,成就自己。自己失去了依傍来到这里,飘飘摇摇没有一点力量,然后飘进钓星怀里,以为是一样的,又希望是不同的。自己想在她身上找到相似的东西,她给了,还给了更多,好像不仅把自己珍视地保护起来,还真正穿在了身上。 其实随着时间推移她很少想到那种与钓星肌肤贴近的美好了,因为太过焚心。 往日越耀眼,现在就越刺目,她不能看。想看,不能看。渐渐地能看,又不想看。现在,能看,想看,看了却难过。现在这眼前的站在门口的钓星更美了,本来就成熟优雅,现在更是风采醉人,好像时光打磨美玉,光泽温润,越来越好。但那笑盈盈的眼神中还是露出一种疲态,那种疲惫光芒散发的速度比原初的耀眼神采要慢些,于是此时才到她眼里——一到,就如刀般割了她的心,把她所有的铠甲堡垒削泥般砍去,只剩下无尽柔软。 就像当初,先是佩服钓星大杀四方的威武,后来就爱上她偶尔的疲惫软弱,自以为是弱者崇拜强者,后来变成怜悯强者、身为弱者还想要保护强者,钓星的一起都吸引她,酸甜搅合,酿成了爱。 她看着此刻疲惫的钓星,几乎就要迈步过去。 你还好吗? 你累了。 你怎么累了?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 心里越是这样想,脚上越是想要迈步,可不及心思冲动成动作,钓星双眼一瞬,顾盼生姿的眸子微微转动的片刻,光从眼角漏出来——哪怕钓星此刻绝不是那样想的,她也因为数百年时光前后本不该有、理性上也清楚知道是不成立的相似性,而霎时重拾了过去的一切得快乐痛苦。当年是这样爱的,也是这样不爱的,是这样残酷地发现了值得与不值得,然后做了选择。 和钓星在一起当然好,她是长自己是幼,一开始享受的不就是照顾和依靠吗?然后享受宠爱,享受钓星直接的宠爱以及作为举足轻重、称霸一方的大妖的情人的尊重,到哪里都是别人的座上客,是钓星的宝贝就是别人的钓星,阿紫,巴蛇,怒特,甚至乌禄的师傅、后来不知是死亡还是登仙的真官;也只有这些大妖才具有足够的才学与见识,能够给予她交谈的乐趣,不像其他的小妖,或者粗笨,或者轻佻,见识短浅,言语无道。她可以与小妖们为伍,然后换一种状态、换一张面皮去和大妖们相处,由此带来的和小妖为伍时事实上的纾尊降贵固然令她在道德上感到愉快,但只有在和这些大妖说话闲谈时,她才真正感到享受。这是玩乐,但是是有价值和内容的玩乐,不光是纵酒,不光是躲藏在一个小天地里,而是三界无限。 而这个世界的门票是钓星给她的,这个世界里最彻底的完满与成熟的享受,也是钓星给她的。所有的大妖都可以亦师亦友,但只有钓星的怀抱可以给她依靠,只有在钓星那里师、友都是次要的,她可以成为她的伴侣,她在她身上可以实现一切愿望。 一切愿望。至少是那时候看到的一切。 然后看到的东西多了,进入了那个世界之后受到了大家的喜欢,独立地受到欢迎和邀请,霓衣是霓衣自己,不再是钓星的情人,这个称呼不再是前缀或后缀,只是注脚,在注脚里作为第一位是因为她愿意而不是别人如此想。因为如此,她想长大,她发现自己可以长大,也有足够的底子,不但可以更独立,还可以更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几乎幻想着,有一天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与钓星的实力不相上下,哪怕没有她那有毒的血,也永远不会有那样的美貌、华丽的羽毛,她也要和她并肩而立。 但是钓星说,咦,你不需要啊,你有我就足够了。 她觉得她享受自己的庇护与照顾,在她巨大的羽翼底下日日安睡就足够了,不用费力。 她想当然,她怎么会理解她的恐惧呢?她从来独立一个,已经强大得几乎彻底目中无人,当然不理解、从来也没有机会去感受被强大的庇护抛弃的感觉。 那原来不该抛弃你的,随手一挥就把你抛弃了。而纯粹被保护被收藏被安顿的自己,毫无决定的权力,毫无影响的能力,只能轻飘飘地从高处落到低处,随风飘摆,任由身心落满尘埃。 那时候年少气盛,于是吵架。其实现在回望,应该好好放手就好了,不该争吵,不该互相伤害。如果要去变强,就直接去,不需要让钓星知道,甚至不应该去故意炫耀,反而逼迫对方无法忍受,去寻求别的软弱可怜的美色,终于让一切不可收拾,甚至彼此威胁,说再不相见——她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被再一次抛弃,于是选择先抛弃对方,其实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也就是自己一个人留在逍遥谷,而钓星重新回到四处流浪的日子。 数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中间她辗转听到过一次从别人嘴里转述的钓星的感叹,说自己明白了,霓衣长大了终归要独立,虽然不舍,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她们都无法让对方快乐,不如彼此放开。 听到那话的时候,她觉得如释重负,但一颗心还是沉沉落入水底,只能选择放弃打捞。 数百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今天。 她此刻彳亍的姿态被钓星看见,那边人用数百年前的声音唤她:“你是想进来坐坐,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屋顶上?” 以前那样? 她垂下眼神,本来想摇头的,又怕被钓星看见,心里不舍,便径直走了进去。一面走,一面只是沉默,无话可说中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钓星的目光。 她曾想过自己再一次被钓星注视会是什么感觉,可惜世事总是难料,三界哪里都不例外,她未曾想象此刻心里是享受、难过、怀念、伤感混杂的无法言明的情感。 她拒绝定义这种情感,不能给它一个名字,于是只能沉默。 进屋坐下,四下望望,往日重现,和当初两人一道在逍遥谷的宅子里朝夕相对时一模一样:彩色水罐,雕花桌椅,鲜花异草,一样不少。但是房间里却有些阴暗,阴暗底下有些地方破旧,影影绰绰地藏在暗中——幻象的一切都依靠主人的能力,神隐山庄如此,钓星也是如此。有破旧,还阴暗,是因为她受伤了。 受伤了。 钓星正在去安排吃喝,她忽然开口:“别忙了,我带了阿紫送的药,你来吃药,休息,养伤。” 她看见钓星转过头来时满眼的感动与爱意,心里只觉得难过,若非钓星吃药还花费了些时间,否则她都不知道往下的话要怎么说。 “我来,是因为……” 她道明来意,钓星则报以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从微笑变成平直的嘴角。等她说完,一片沉默,钓星把眼神收了回去,垂落在桌面上。 我应该关心你吗?又或者我关心你了,却并不准备如你所需要的那样爱你,你会更难过?那我是不是不要关心你,就任你这样难过? 沉默中,是唐棣在说话,一会儿前辈,一会儿大人,一会儿无须两败俱伤,一会儿保护魔界苍生,宛若准备了一整篇词,像是一种背景里的吵闹,她知道她们都没在听。她坐着,像是态度的表示,而钓星听着,不发一语,末了干脆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去。 她明知道她的背最是坚实,不会受伤的,但还是在背影里看见了一种难过。 唐棣的话说完了,沉默再一次淹没她们。她几乎要放弃,纵容自己也纵容钓星在沉默里躲藏的时候,钓星转过头来看着她。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就立刻转过眼神,像是专等着她一样,果然正好看见了钓星眼里的泪光。 是水晶,是星辰,是锋利的冰。 “那天她们伤了你哪儿?” “噢,皮外伤,不严重。是我——”钓星笑着叹口气,“我当时只是气不过,现在想想也是中计了,要不是那玩意!哼!我怎么会被那些破铜烂铁戳伤!我——” 本来语调还是只是从柔和平静变成轻佻傲慢,甚至睥睨苍生,突然间钓星看着她,眼神再次变得柔软,声音里带着惆怅难过,“你家,霓衣……” “不要紧,不是你的错。”她说。 “我本来想躲开的,后来躲不开了。” “天那么黑,你还看见了房子?”她感觉这话里已经含有了自己全部的克制和怀念。再多,也不能有了。 “看见了,还是那样子。毕竟是我修的,怎么会认不出?” 实际上也改了很多,她想,只是夜里,她看不见。房子的位置还在,所以她总是能找到,她也不会走。但是其他的,其他的都不一样了。 都变了。 此时钓星大概是吃下去的药起效了,精神变好了,恢复作为尊者的高傲态度,虽然口气依然怀念,声音却不低了:“千辛万苦找到我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是。”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房子没搬,但是变了。这就是事实。 “你就不想见我?” “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怎么见你?” 话虽如此说,其实她心里明白,想见和能见是两回事,而她做了选择,这和—— “这位又是?” 她顺着钓星的目光看向唐棣,也不知道是因为唐棣打横坐着所以背光、还是都是自己的想象,此刻看见的唐棣的轮廓都透出一种柔和温暖来,她也为这柔和温暖而放软了自己的眼神,自己的语气,自己整个人周身的一切。 她心中一动,软化,又心中一凛,发现自己的种种都被钓星看去了,那边透过来的是熟悉的锐利。 “看来是霓衣的朋友了?” 不消读出语气之不善,她就看见钓星使用这些上古大妖才会的鉴别之术,两眼猛转,发出又黄又亮的精光。此刻她倒不怕钓星怎么想了,也不在乎,只担心唐棣被吓到,好像唐棣才是最不可控的——遂开口介绍唐棣的来历。她想说得简洁些,没想到唐棣一点不怕,还主动补充解释,一面也直视钓星的眼睛。 那精光到底渐渐暗下去了,钓星只是转过头看着唐棣,因为角度与光线的问题,她只能看见钓星的表情是冷淡的,判断不出她在看什么,也不想再等,好像被心酸、回忆还有跨越数百年依然重复的应付折磨没了耐心:“事情就是这样,你受伤,我想也是因为你动气;动气,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伤了你的族众,说不定还有彤炜话多——他一向是这样多嘴多舌的——说来说去,一场虚耗,全无必要,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还是和我们一道,以最节省的方式战胜他们好些。而且你也应该回到故地去,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留着干什么,但是我想在那里你伤好得肯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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