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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末了,她说。 “就这样偷的?”泮林问,脸上呆上加呆。 霓衣看他一眼,笑道:“我骗你做什么?” 泮林歪歪脑袋,继续看着桌上那支笛子,“罢了,这些都不论,可这玩意怎么能吹出那样的声音?这不明摆着是个笛子吗?” “你就信他?我瞧着你平时也不信啊。”暮霜笑道,“照那花鹦哥说的,不就成了一个铁板一个铁刷子,那么喀拉喀拉地刮?能那么响亮又有杀伤力,当然是乐器——” “那也不能是笛子啊,笛子之声,何等婉转悠扬,大罗金仙也吹不出来嘈杂嘶哑……” 两人个头都不小,绕着桌子议论法宝到底是何物的情景多少显得好笑。唐棣见了,心倒放松,毕竟这样他们就该不再去想这玩意竟然如此轻易地被偷出来的不合理之处了。 说起来计划就是这么计划的,但真按照计划来、毫无瑕疵了,倒也不信了。 怀疑别的不重要,她和霓衣一道演戏,默契十足地表演了正常情况下紧张中记不得具体情景、总是回忆一遍又想起来些新东西的画面。只要他们别老去怀疑此物的真假,老觉得是假的还好,她直接拿起来吹吹就知道了;老怀疑她放在那里的假东西到底靠不靠谱,就不太好了。 “这东西,得是只有绝寒峰上面才有吧?”泮林说,看看暮霜。暮霜一愣,脑袋也是一拧,怎么都算知书达理博学多才的脸上也流露出一股子呆气,“说是这么说,可是……不,怎么能呢?如果是,怎么可能从绝寒峰上下来?” 唐棣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开始担心她们往乌禄身上猜了。 “不是绝寒峰的。”背后传来主座上钓星幽幽的声音,“绝寒峰上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我没上去过。但我知道这东西不是。” 说着,钓星从座位上起来,唐棣的视线也跟着她,跟着她看向笛子本身,打量上面的花纹,乍看以为是流云,细看才发现是海浪,但在某些卷曲的位置似乎又更像是卷起来的手,章鱼的手。 她想起那日战阵中难听的声音,众人痛苦的样子,以及自己的感受——霓衣后来对自己说过,那种感觉就像是“锋利的钉耙”从自己骨头上划过去,而自己的骨头是粗糙的铁板——她就没有这种感觉,划也划,甚至还掀起来什么,但不觉得疼,甚至有一种新生感,去腐生新。 这玩意其实对她不造成伤害,她想。 “这应该是——”钓星把笛子拿来,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是当年在海边造的,只有了解内情的人,才能吹出曲子来。也只有那种办法是正确的吹法,其他的吹法,只能把笛子吹出那种怪声,好一点的,也不过是埙的声音。总之不好听。造此物之人,早已湮灭无闻了,我也只是听说过有此物存在,没想到今天还能看见实物,啧啧。” 泮林坐在那儿,活像个小男孩般发问,就算有独特的吹法,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法力呢?钓星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是因为它是在海边造的,久远之前,后来主人又带着它在炎魔地呆了很久,吸收了邪神之力也未可知。” “邪神之力?”霓衣道。 “嗯哼,你们不知道?”钓星环视众人,“也是,你们都还小。这绝寒峰啊,传说原来是一位邪神入侵,欲残害苍生,有一位上仙不忍,与之搏斗,想要把它控制在地下,而邪神之力差一点要控制不住,最后向上冲击,形成了绝寒峰。留在地上的,就形成了炎魔地。” “那上仙呢?”霓衣问。 “最后同归于尽了吧,好像。我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邪神之力不曾去净,所以有炎魔地。这东西……” 钓星还在说着,众人还在听着,唐棣却觉得自己的神智开始向某个远方漂移,额顶有一点晕眩,双眼有一点恍惚,好像刚才钓星说的话是一记闷棍,万年玄铁打在后脑勺,把脑浆子打进了灵台,全混在一起了。 是什么,是……是什么来着…… “总之,这东西就交给霓衣保管吧。”模模糊糊地她看见钓星拿起笛子,递给霓衣,“咱们到时候也许都要上战场,拿着怕落入敌手,你就拿着它,和我站在中军指挥,以防万一。” 霓衣答应了吗?她没看见,她看不清,只感觉到头晕。 霓衣没有想太多,不如说,回到这大家都认识她但是不一定对她友好的地方,她就一直关闭自己敏锐的感官,少看更少想,免得难过。哪怕那天放心不下夜半起来去送药,看见三只鸟的表情都奇怪,奇怪得几乎看不明白——认识他们几百年了,这样的表情只见过几次——她都没有多想。 把事情了结了,彻底了结,然后再和唐棣——至少是好好寻找往日去。而不是僵持在这里,僵持在这一堆混乱中。她带唐棣来魔界有种种私心,但初心是救唐棣,让她至少能成为一个能明白自己从哪里来、然后清醒地做选择的人。 不管那时她会不会选择自己。 现在,站在高楼上,钓星在一旁指挥,她则怀揣着计划走到最后一步时才能拿出来的东西。乌禄肯定受了绝寒峰的影响,她想,有勇有谋地,也不用给自己明示,早就算到自己只有这一条路走。 唯一的,一定可行的,强大的路。 他是不是还算准了自己的心?如果是那样就太强大也太可怕了。 群鸟等待了好几天,期间一直观察猿鼠联军的举动,确定对方没有发现法宝失窃,才发动进攻。这小心谨慎她们理解,即便她们有绝对的信心——唐棣尚且有些怀疑,她不,她相信乌禄,因为那种强大而相信。 远远地看得见暮霜和泮林各自带着一翼大军扑过去,跟在后面是唐棣带领的机动部队。这两只鸟,伸开两臂已经足够吓人,若是化为原形,恐怕就会成为一朵阴森的黑云。群鸟因为有必胜信心,一点犹疑也无,杀气腾腾地扑过去,可谓恐怖。兵锋相及,那边猿鼠有些抵挡不住,渐渐后退。这时候她看见,有一只在鼠群里算高大的山鼠,取出了笛子,满脸狞笑地一吹, 断了。 恐慌从它那里开始蔓延,与败退的浪潮交叠,四处奔逃互相踩踏,呼啦啦兵败如山倒。 “哼。” 她听见钓星冷笑了一声。 眼看着群鸟就要触及猿鼠联军的大营时,突然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营地深处蹦出来,手持一块锋利的巨石投向暮霜,速度之快暮霜只能堪堪躲开,而泮林直接被黑影扑中,一时一黑一白打成一团。 等他们分开,霓衣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乌禄。阳光之下,那身躯还是青黑色的。 “乌禄?!”钓星惊叹,“他怎么来了?!” 乌禄几乎抓住了泮林的脑袋,暮霜立刻上去利爪一劈救下伙伴,三人打成一团。混乱中霓衣竟然看见,乌禄不但以一敌二,而且身形之灵活、手脚之扭曲,不但不像是猿猴,甚至已经超出了一切活物能有的水平。 “绝寒峰果然名不虚传。”钓星叹道,“看来还是要——” “别动。” 等的就是此时。 她手里握着那支笛子,用平静的目光望向钓星,从那双从来只把最真的温柔留给自己的大眼睛里看见惊诧与怀疑。 “霓衣——” “别去,当日去取此物,是乌禄给我们的。他的要求,就是战后不要伤及他的族人,要求平等的待遇,大家回到从前。我答应了,因为我也不相信,你会不报复。所以,我现在要你,鸣金收兵,和他们订立‘城下之盟’,立刻订。否则我就吹响这笛子,到时谁也逃不掉。” 能够免于此物影响的也许只有唐棣,至于群鸟,一旦吹响,只能任人宰割。 钓星无言地望着她,眼里的诧异先是变成了失望,然后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离开了身体、化为了虚无。再抬头时,她看见钓星竟然笑着,“我答应你,我这就去……真想不到你会如此对我。” 她从语气里听出了欣慰,这她熟悉,她很确定,“这么多年,也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你的确变了,但也没变。” 不及她再问,钓星履行承诺,转身鸣金,然后向前线飞去。
第五十七章 土地当然还是黑色的,恶劣的气味分毫未散,仿佛腐蚀性的血至今没有腐败一样——也是,它自己就是腐蚀性的,从何腐败起? “的确受损严重啊,不管是土地,还是建筑,这么好看都给烧坏了,”阿紫说,四处打量霓衣的房子,“钓星就不心疼?她这样子也该改改了,怎么还是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的。” 说罢看看霓衣,霓衣没有理她。唐棣站在二人中间,保持得宜的沉默。阿紫不得回复,笑着摇头,转身回去面对旷野,两手向天空一伸,如同缠树之藤般扭动舞蹈,口中念念有词,未几半空中道道紫光出现,落入旷野,继而一座巨大的高山拔地而起。登顶用的宽阔山路螺旋向上、直入云霄,山顶上仿佛有烟云缭绕,别有一种神圣尊贵之气。 “真是开了眼了,”唐棣笑道,看向阿紫,“这便是至尊顶?” “嗯哼。”阿紫道,“今年我做东,所以由我来建。其实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想怎么造怎么造,我就喜欢高,不需要很大。至尊嘛,只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可以上去,不就够‘至尊’了?” 两只大狐狸正在此时赶到,后面那只的背上已经坐满了卫士,前面那只还空着,阿紫回头看看狐车,转过来对她们笑道:“一起上去?不然可不好走,这一圈一圈的。” 三人一道坐在前面的狐狸背上的小轿厢里,一路不疾不徐地上去。唐棣不时往后看,发现后面那只大狐狸虽然走得和她们一样快、毫无停步的架势,背上的狐狸卫士们却到了地方就自己跳下去,原地就形成一个关卡——想来也是,盘旋山路,处处关卡,上面是挺安全的。就算对于成心想要从顶上攻击的大妖来说毫无意义,架子、姿态也摆足了,符合“至尊”二字。 倒弄得这些漂亮狐狸们不是卫士了,全是仪兵而已。 “所以说你们就是这样偷到的,唔……”阿紫听完霓衣的回答,只是沉吟。霓衣见了,又问阿紫是否知道乌禄的往事,“我们还挺好奇的。” “他?”阿紫轻蔑地笑了,“你想知道细节,应该去问那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的屹巍,他们以前是师兄弟,后来反目,屹巍被逐出师门。我知道有乌禄这号人的时候,他已经是猿族的首领了,和危落那小丫头片子一起出现的。拿着猿族的令牌,成为真官的继承人。” “您知道他是为什么上了绝寒峰吗?” 阿紫摇摇头,“我所知的也是一些传说,无非犯了什么事杀了谁家的宝,反而被追杀。至于具体,传说太多,我觉得哪个都不像真的。倒是往日也有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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