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样的?一样的人吗?”唐棣插话道,好像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 阿紫看她一眼,“是啊,有也有,可惜见的不多。听说还是有很多就在上面终老的,至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地方,到底不是任何生物应该呆的地方,也许炎魔老鬼都不应该呆,呆了只怕连它都要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唐棣听了,猛然想起此前钓星说的那些话,上仙邪神,正好此时大狐狸转弯,她几乎感到一阵头晕,“阿紫大人。” “嗯?” “那您——”她艰难地咽一口唾沫,声音也显得痛苦,引得霓衣和阿紫一齐看过来打量她,“知不知道绝寒峰的来历?” 阿紫愣了愣,笑道:“钓星是不是说什么了?”又看向霓衣。 唐棣说是,说钓星的说法很模糊,她还想听听阿紫所知的故事,可惜得到的答案也不怎么出乎意料,阿紫的说法也差不多,也是邪神出世、降落凡尘、上仙下界、拯救苍生,至于具体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见过,“那时候我还没多大呢!不过,” “不过?” “就如此来说,乌禄为什么会下山来帮你们,的确引人深思。” 唐棣愣道,“看来所谓上了绝寒峰就没有自己意志的说法是真的?” “怎么,你不相信?”阿紫脸上是玩味的表情。 “我只见过一个乌禄,没有对比,不知道他算不算有自己的意志,要是没有,是绝寒峰里邪神的想法,邪神为什么帮助我们、或者说帮助猿族呢?” 她还想补充问一句阿紫大人见过的以前一样的人是如何的,就到了。阿紫斩断话头,带她们下了车。 不大不小的圆形场地被朦胧的紫色光芒笼罩起来,外缘上是一圈休息的小房间,内场均匀摆放着数把椅子,中间是个火塘。唐棣一个一个数过去,巴蛇,钓星,阿紫,怒特,猿族,山鼠,六个,还有一个,谁坐? 一共七个,这第七个像是多出来的。 “啊呀,谁也没来,”阿紫笑道,“我先去忙了,你们自己休息休息啊。” 她好奇地左右看看,直到收回目光,才看见霓衣正笑着打量她。以防霓衣问她路上为什么问那些然后刨出自己一时的头晕不适,她‘反咬一口’、先下手为强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什么都没有,挺舒服的。倒是你,”干脆笑起来了,“为什么最近这样关心我?” 霓衣固然笑着,神情就像是在说笑话,但她却一下把这问题当了真,自己问自己,是啊,为什么? 从那夜心生怜悯、觉得长夜凄清担心霓衣会冷便伸手去盖被子的时候,她就开始止不住地关心霓衣,好像第一次发现霓衣身上还有这样多的事情可以关心。甚至还想起之前在人间的许多片段——在凌霞阁遗址外的森林,在狂奔去泰山的路上,在一切艰难险阻中——那时霓衣的表情,霓衣的举动,霓衣的话语,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忘记去关注,忘记去关心,好像那时只有自己没有她,现在又只有她没有自己了。那时候只知道自己凄苦,现在一直觉得霓衣…… 霓衣。 于是她每天,不,每时每刻,都想看到霓衣笑,想看到霓衣开心——她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她应该开心啊,自己也应该开心,越是开心越是感到一种不满足。昨天听霓衣说当时在指挥塔上威胁钓星的种种,她看见霓衣眼里短暂的落寞,心里的怜悯立刻翻腾,须臾又为霓衣眼里升起的放松感到同样的快乐——这让不让她开心?让,但并不够。最让她开心的是霓衣会笑着回应自己的关心。你好吗?我很好,我很好呀。像个孩子。 好像对霓衣的笑上瘾,需要不断服食以缓解瘾的发作。 满足之余,她也想起,从前自己只在师姐身上寻找过同样的感觉。一开始并不能如愿,是到了后来师姐才像霓衣那样回应自己。这种回应的本质是她想要保护师姐,想要在地位上和师姐平等、被师姐视为平等甚至可以依靠,而不是单纯去依靠师姐——可惜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自己等来,或曰最后遇见的,是此刻。 她自忖进入魔界以来,一开始是想忘记过去甚至忘记自己,如同把那一块的心切下来冻成石头,扔在冰冷的湖里,再忘记自己扔了它这回事。事到如今恍然发现,自己因为一心协助霓衣以“报恩”、经历了这许多,倒像是真的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过去的经历和那些经历中的自己,或者说被经历构筑、描画的自己。 现在,这一切即将结束,她们已经站在议和与拆分战争责任的会场上,自己又想起来了,还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霓衣和师姐的十字路口。 师姐,你去了哪里?你是否已经转世投胎?现在托生何方,在哪里做着谁家的孩子呢? 每次在心底会轻轻呼唤,总觉得眼酸。 不管你在哪里,长什么样子,还叫不叫曹明子,我都会叫你师姐,你是我永远的师姐。 我其实很想和你再见面,可惜也许再也见不到了。茫茫人海三界众生,如果再相遇,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认出你来。 你走远了,我还在这里,我只有眼前了,只有眼前、现在的这个自己。 可自己是现在的自己吗?现在的自己,是否具有往日的自己的某个部分呢?如果有往日,自己就还是害死师姐的凶手,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去爱一个人? 就像是因为无法偿还害死师姐的罪孽,而选择用自己的余生陪葬一般。 她明白自己是这样想的,明白这样做也许不对,但想这样做。因为无法偿还,也无法遗忘。忘记了过去我还是我自己吗?无法遗忘,就无法抬头向前,沉重的锁链是自己给自己拴在脚上的,让自己无法行动。 她在地府里听过的熟知的甚至会背诵的劝解之语让她明白,这种想法不好、不对、没有用,但是她做不到。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还怀有这种想法、这种深深羁绊在过去不知如何放下沉重包袱、甚至不想放下的自暴自弃之心,又怎么能去爱霓衣呢?又怎么去回应霓衣呢? 如果霓衣心里也有无法缓解的哀伤,自己有能力去治愈这创痛吗?她的手明明被沉重的锁链拉扯着,她想触碰,就能碰到霓衣吗?不会让她看了更难过吗? 也许自己根本不值得被霓衣爱。自己只值得这一块栓住自己的大石头。 其实最好是她们不曾相遇吧,不曾因为自己想要寻找前世而相遇在五真山顶元龟派,不曾因为镜儿和瘟疫在山谷最终结伴,不曾因为…… 不曾因为种种已发生,产生如今。因为过去不存在,现在就可以不存在,就更不会有未来。或者时光倒流不可能,此刻也应该—— “你怎么了?”见她好一阵出神,霓衣忽然问道,脸上一半笑意,一半关切。 此刻要我躲开,我也不能了,已经分不开了。 怎么办? “没事,有点出神,想别的去了。”她笑着说,努力笑得平常。霓衣把她上下打量一番,未及说什么,其他人来了。 伴随一阵清风拂过,出现在场地上的是巴蛇和怒特。巴蛇换了一套圆领长袍,外面的宽袍大袖与里面的细瘦身材全不是一回事,唯有纹饰依旧繁复得令人眼花乱;而怒特则一点装饰都没有,一样的麻布青衣,一样的黝黑健壮,也许唯一有的修饰就是从青丝到浓眉再到胡须,都很整齐,随风飘摆起来也整齐。 巴蛇带了一个侍从,怒特当然谁都没带——想想也是,哪些胖头鱼,谁能离了水?——说说笑笑从风中现身,一见她们,立刻走过来,如关心晚辈的中年妇女一样,长短东西问个不住,霓衣都笑起来,“我们这不是挺好的吗!都到这儿了!” 巴蛇犹在那里感叹,说自己原来都准备好了派军一战,唐棣不大信,只不过也没必要信或不信。但不及多想或多笑,手腕就被不松不紧地抓住——她一看,对上的是怒特那对温柔沉静的大眼睛,“大人?” “嘘。” 逍遥谷清晨的舒朗阳光下,怒特眼神清亮,几乎在反光,如江水一般。随着笑容浮现,他松开唐棣的手道:“很好很好,恢复得不错,体力武力恢复得都很不错,继续努力。就是有一点,”他那修长粗黑的双指轻轻点着,“把心意定一定就好。” 把心意定一定? 唐棣脸上是笑,心里却觉得怒特一语双关,奈何不好追问——难道追问就会得到回答?——突然一阵嘈杂,定睛看去,是一只巨大的金雕,驮着钓星、暮霜和泮林来了。钓星面无表情,眼角露出的睥睨不能算表情,那是她天然的姿态。而那两个就站在她身后,跟也跟在她身后,老老实实如同装饰。唐棣正不知道要不要打个招呼,又想要先等霓衣的表示,就看见刚刚落地的泮林难得目露凶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上山来的是乌禄带领的猿族和跟在后面蔫头耷脑的山鼠头领。 泮林看见乌禄没好气她理解,毕竟那天乌禄是扇飞了暮霜之后摁着泮林的脑袋打——就像乌禄身后三个猿族首领里的两个被她狠揍过一样,所以此时此刻它们对她怒目而视她也理解,不恨才怪。 仇恨的目光如此刺眼,扎得她清醒起来,蓦然想起,对啊,乌禄竟然不怪我抓了危落? 他总该还是关系自己的族人的,但似乎并不包括危落? 大家都沉默地落座,最后出现的是阿紫。阿紫上来,先是快步过去和钓星寒暄,宛若几十年不见几百年交情的老姐妹,然后缓缓走回自己的主座去。走得太慢,让唐棣怀疑她想—— “松泽。”阿紫朗声道,那边上来一个男子,正是两人从巴蛇之地回来时乘狐车来接的那个俊俏青年,蓝白衣服桃花眼,此刻被尊长一喊,立刻恭恭敬敬地鞠躬立住。 “你到我背后来站着。”阿紫说。众人一愣,继而目光都聚焦在这只漂亮狐狸身上。她们刚才观察,发现其实站在这些大妖背后的都是他们选定的继承人,比如暮霜和泮林。蛇族内部估计还要斗一阵,而怒特不需要继承人,也就光身一个。此时阿紫要松泽过去,可谓一种有意的昭告了。 有意思,唐棣想,更有意思的是此刻松泽脸上紧张惶惑的表情,该笑不该笑、要笑不敢笑的,一点儿也不像高兴的样子,也不像彻底不想继承的人该有的反感样子。 他朝她走去,众目睽睽沉默不语,如同一出哑剧。而阿紫一边审视他、用目光监督他,一边朗声道:“你参加的什么什么楼,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那些我不管,随便你如何,但我只你知道,你是一只狐狸,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是,除非你死了,轮回投胎了,否则你最重要、最原本的身份,永远都是一只狐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