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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南枝穿上了最轻便的行装,她牵住白郎递上来的手,跨出了门。 “走罢。” 夜静悄悄,就是红馆里的那些勾当也在寅时落下了尾声。 白郎带着雁南枝绕过了每一班巡岗,两人走得小心,或是上墙翻瓦,或是行入阴影,路线是白郎踩过数次才定下的,故而一路顺畅,不多时就到了西北口。 白郎从包袱中拿出铁具,开始在墙上凿砌可供落脚的支撑处。 —— 一处篝火被浇上煤油,瞬息间引燃,周围众人膜拜起舞,朝向中心悬吊之物。 —— 秋娘起夜,悄然打开雁南枝的房门,她举灯观望,不出所料未见房中一人。 —— 白郎凿完壁后,他在雁南枝腰上系上了一段锦缎,另一头由他牵着。白郎先攀上了铁枷,随后对雁南枝道:“南枝,我先翻去探探,我还是怕有个万一。你就在此地等我,千万要等我……待我确定无碍再将你拉过去好不好。” 雁南枝点头说好。 白郎紧了紧手中的锦缎,道:“说好的,我带你离开。”说完便回了身,往上攀去,不一会儿便到了顶。 雁南枝在底下看着,松了口气。身后却突然有了人声,带来一片火光。 腰间的缎带突然一扯,雁南枝被牵引着撞到了墙上,随后,锦缎从上方飘落下来,断成了两截。 雁南枝怔了一瞬,身后传来犬吠。 她试着顺着铁枷往上爬,雁南枝往上看,她幻想过数次的自由近在咫尺。她想咬牙坚持着向上,没想到命运弄人,脚下的铁枷忽然一松,雁南枝正欲要跨越。一时重心不稳,一条腿硬生生挂在了铁枷上,腿根生生被撕裂,雁南枝重新落回到地上,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块肉还挂在墙上的铁枷上,往下滴着血。 火光近了,大批人马围住了她。 雁南枝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高墙。 —— 白郎倒在血泊里,那一截锦缎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无数刀片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望着高墙的那一端,嘴里轻轻念着“南枝”。 —— 骨罗烟醒来时满身是汗,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心中慌乱着,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什么。 直到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只海螺。 那是姊姊昨日给她的札礼。 骨罗烟哭着下了床,吵着要去南院。婢女们劝也不听,天还没亮,屋中的一盏油灯却被骨罗烟绊倒了。 —— 墙上映照了团团燃烧的火焰。 人影交叠着,将雁南枝吞噬了。 雁南枝最后笑了。 她说,莫悲伤。 雁已南归,再无憾事。 第19章 皇城上六十六道号声同时吹响,四方城门打开,宫人皆做白衣,浩浩荡荡从宫中走出。 一时间哭天抢地声犹如山洪,在明京城中散开。六匹大马拉着灵柩紧随其后。于正北,正南,正东,正西四处各有一辆。 城中民众自发上街,于各道巷口汇聚,有好奇张望者,不过在见到那灵柩时便了然于心。 哭声如鬼嚎,穿透了明京城。城中百姓默默旁观,噤声,面色中却无半点悲伤。 忽闻几声鞭响,戴高冠的宫人在人字架上举鞭,周围围观百姓如梦初醒,恍然跪倒一片。 事先备好的四驾马车果然有了妙用,西侧,从人群中突起一人,手持利剑就往送葬队伍中砍去,他的脚步不停,就要掀开灵柩而起。 不过闹剧很快被制止。后方淬了毒的羽箭从天而落,径直刺中逆贼的胸膛。利剑掉了地,逆贼当场暴毙。 周围人群只得把跪倒在地的头颅埋得更低些,无人在意那亡徒的惨死。 哀嚎声夹杂着哭声随纸钱随风飘散,明京城中似有雪落。 纸花落入一处宅院,黑瓦庄重,大门紧掩。 重兵把守在门内门外,枯寂的庭院中,摆着一张木椅,其上坐了一个人。 他的眼睛前蒙了绸缎,眼窝处是两个窟窿,眼球不见了踪影。 榕提坐在那木椅上,着一件华丽的官袍。 衣袍的下摆是空的,没有鞋,榕提撑着椅子动时会从衣袍下露出截肢的半截小腿。 门外哭声不停,纸花飘进了府中,榕提抬眼望,眼前不过是空无。他抬起手,风却如听他差遣一般将那纸花卷过,恰好落入了他的手掌。 手指摩挲一遍,听着哭嚎,便也知了了。 榕提笑起来,先是勾起唇,随即发出声,由轻笑变作大笑,笑到咳血,笑到疯癫。 侍从赶过来,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纸花,随即将他残缺的身体架起来,往屋中走去。 “侯爷,望风的时辰到了,该回屋了。” 榕提被拖着,如同什么牲口。相师从府中另一处屋中走出来,望一眼他,便随之去看自己手中的罗盘。铜盘上恰好有七个点,连成一线,直指东宫。 榕提被封了爵位,封永乐侯。得皇恩典,赐了这间宅府,他要在这里死,于生命的最后让紫薇七星的光芒笼罩皇城。 · 宫中却与明京城中是两番模样。 富丽堂皇的宫殿琼楼依旧,无半点装饰点缀哀愁,先皇驾崩,不过是花园中枯萎的花草,不值一提。 深宫内,贾元的尸体被放在一只冰棺里。 殿中寂静,唯有一人站在冰棺旁漠视。 她着一身白衣,珠玉掩面将她的容颜盖住,只见得微毫。 她打量着先王的遗容,一只青葱玉手伸出来,抚在冰棺上,下一刻冰开始融化,滴落成水,落在尸身上。 帝王所居的宫殿灰暗,长明灯中的烛火脱下烛泪千层。蚕丝织就的绮罗上开始生出银光。 女人俯身,一手揭开珠玉掩面,她的头靠近了尸体,尖牙从她的口中伸出,扭颈,埋头,她咬向尸体的左胸。 血珠破开皮肤,很快便如游蛇滑入她的口腹,猩红的舌尖往胸腔内探,卷起死尸的心脏吞入了腹中。 女人直起了身,手指于冰棺上轻轻抹动,血水成柱般重新涌流,化为坚冰。 女人拖着裙衣,往殿外走去。 珠玉帘子随她的脚步掀开一瞬,露出她的嘴角。 她在笑。 欣喜又压抑。 · “娘娘,右相到了。”武卫轻声于帷幔前禀告。 “传他进来。” “是。” 年轻的右丞相走进了殿中。 他朝帷幔行礼,遂跪拜下去,扬声道:“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 “微臣遵旨。”右相站起,却并不直视帷幔之后。 满面红光的脸上挂着笑,他闭上眼睛,等候差遣。 “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召见你?” 右相拱手行礼:“微臣愚钝,还请娘娘明晰。” “先帝已去,国不可一日无君,新皇之事可提上日程了,你可有人选?” 右相面上的笑扩大了一些,他闭着眼睛,回道:“依微臣之见,娘娘为主君,凤仪天下,当是最好。” “荒唐!收起你那些心思。”帷幔被骇声震开现出里面的竹帘,那竹帘纹丝未动,将女人完全遮掩。 右相重新跪下去,面上却见不得惧色,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谄媚讨好,又说道:“娘娘息怒,不过是微臣愚见。关于新皇人选之事,倒还是有几个苗子的,娘娘息怒……切莫因为微臣伤了身子。” 他圆滑地跪爬到帷幔跟前,像是犬狗。 一旁的武卫出声道:“右相还不快些说来,如此磋磨,莫不是想挨刀子了?”高大的武卫做出握剑鞘的动作,恶狠狠地盯着他,踢了他一脚。 右相吃痛地捂住半边腰侧,却还是未发作些什么。他伏低身体,仍带着讨好的笑说:“是是是,依微臣愚见,新皇人选可从亲王,左相之子以及……微臣之子中选出。” “贱东西!你说的都是些什么?”那武卫拔了刀,架在右相的脖颈。 右相这时却抬起了头,睁开了眼,有恃无恐地望向帷幔。他带上戏谑地笑,反问道:“娘娘意向如何呢?” 静默了一会儿,女声从帷幔后响起:“你家幼子今年几岁余?” “回娘娘,刚过了三岁的寿辰。” “将军。”女人唤武卫。 “臣在。” “传旨天星监,算出最近的吉时,拥立新皇登基。” “右相,即刻让其孺子入宫,往后他随皇家姓名,不再入你家门。” “臣,遵旨。”武卫同右相同时出声行礼,相继退去。 · “啊!” 一声痛苦的啸声传出红馆的一个偏房。 接生婆于脱力的姬子身下抱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孩。 婴孩啼哭,接生婆便越发欢喜的拍打,全然不顾那躺在床上,刚经历一场鬼门关的姬子。 敲锣打鼓声于白日在红馆中响起,接生婆洗净双手,洗净婴孩身上的血水,她打开门,站在乌纹路旗旁等待着敲锣打鼓队伍到来。 不出一会儿,锣鼓声近了。 队伍中众人皆穿黑衣,戴面具,戴青面獠牙面具的那一位居于队伍中间,往乌纹路旗这边赶来。 周围的铺面、房屋,皆关窗拉帘。 无视这吵闹的声响。 锣鼓声在乌纹路旗子前戛然而止。 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那位从队伍中走出来,接过了接生婆怀中的孩子。 她掐了一下婴儿的脸颊,随即挥手,跳起了扭曲的舞步,周围锣鼓声霎时又起,众人围绕着青面之人绕圈,跳舞。 有人为青面鬼递上一个木碗,有人拿来被束缚住翅膀的公鸡,一碗水洒透了婴儿,公鸡血点在了婴孩的额头。 慌乱哭喊的孩子一瞬安静了。 变得乖巧,不哭也不闹。 小婴儿被放到了木板上,随即被捆住了手脚。捆绑的人也不顾这是个婴孩,绳索将手脚拧得青紫。镶嵌进细嫩的皮肉。 铺天盖地的锣鼓声不停,青面鬼摘旗,招呼着随同队伍离去。 她走近木板车,于灰白面色的婴儿前念叨:“新鲜的骨血哟,保佑我红馆屹立不倒……红馆的骨肉哟,我们献祭给你,望你降下福泽。” 队伍从乌纹路旗处绕红馆全镇一周,最后才往更深处去。 待到夜幕笼罩红馆,红馆华灯初上又变得生动活跃,那躲于阴暗处休憩的队伍重新整装待发。 明京城中红馆的门开了,无数客人涌入其中,进到这红馆的嘴里。 往前,张灯结彩,暗香涌动的姬子楼阁像极了肠胃,把一切遮住,吞噬。 往后,队伍的锣鼓声又起,那些声响却未传出红灯下的暗巷,那是血管的过渡,涌向心室的方向。 枯萎的庭院到了,红灯笼中的火光一闪一闪,如同呼吸般将队伍卷入院中,关上了门廊。 院中堆满了白骨,阴风阵阵。在队伍进来后,所有的白骨都发出了兴奋的震动。而在白骨之上有一座小庙。 土地庙的模样,插着香火。小小的神龛里供着一尊神像。 祂无头无面,着一件红透似血的衣裳。 祂的小手托着一个泥塑的小房子。庙前的石碑上,是馆主亲题的字—— “红馆泥菩萨像” 白骨堆做的篝火被浇上了煤油。高悬的木架吊起了婴孩的身体。 青面獠牙之人将一盏油灯丢入篝火。霎时间,骨头被烧得噼啪响,火焰攀腾着篝火中的木架而上,很快烧焦了婴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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