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子已无红叶花,就算他有何种心思,也伤不得姑娘分毫了。姑娘好生歇着,我去去就来。”秋娘搬来软枕,小心将骨罗烟的身子放下去,这才起身找来薄毯,为骨罗烟盖上。 她将要走了,却又被骨罗烟拉住,回头见骨姬说道:“老鸨阴险,不可不防,今日我烧红叶花已是触她逆鳞,烦请姑姑去为我‘拿药’。” 秋娘瞳中一颤,转而点头道:“好。”说完她便匆忙着走了,连门也未来得及掩上。 · 清风拂过日头,窦十秋坐于廊桥边,正抚琴调弦。 耳边传来声响,她停了手中事,也转过头去看,淡色的瞳孔蒙了一层灰,似乎连日影也照不出。她就这般静静听着,于音色辨别中听得了素秋姑姑的声音。 随同的婢子们乖顺,待素秋出声后便将手中之物递给姬子们。 素秋一副庄重相,她看着面前为首的姬子,那姬子却不敢直视她,只听素秋说道:“此为魁首大人赠予诸位姐妹的贡品香包,大人念及诸位姐妹连理之情,得遇如此稀罕物都不忘诸位。还请姬子们莫要辜负魁首大人的好意。” 那女子低头接过香包,回礼答是。 一阵安抚人心的凝神香气从她手中的香包中散出来,不想也知却是好物。 素秋转身,周围随行的婢子们也随即转身。门后的姬子们行礼:“恭送姑姑。” 那边屋门关上了,脚步声便向着廊桥这边行来。 窦十秋调弦的手未停,还是素秋出声打断了她: “见过妙音坊主。” 窦十秋转过身,朝向声音所在的方向,回以笑道:“姑姑。” 素秋的面上难得变得柔和,她招手,于是身边婢子俯身递上了一个木盒。 盒中呈上的正是药浴香包。 素秋将木盒放到窦十秋的琴旁,出声道:“这是魁首大人给诸位的手信,还请十秋姑娘收下。” 窦十秋的手从琴弦上抚过,转而摸到了木盒。她笑着对素秋道:“劳烦姑姑替我谢过魁首。” 素秋答是,紧接着便带着一应婢女告辞。 那萦绕鼻尖的香气不减,窦十秋却皱了眉。 指尖弹弦,最靠外的那一根,忽然绷断。风又起,带起乌云,看不透天外的天。 · 天还未歇,唢呐伴随和弦便于红馆大门前唱起喜色。 红馆张灯结彩,冲喜的花球从楼中被抛下,砸开,露出花瓣迷香。 门口的婆子笑得花枝乱颤,连同着跟在身旁的姬子们,绢巾轻舞,暗送秋波的将一个消息传至宾客的耳中: “哎哟,官人,您来了,今儿个可是个天大的好日子!咱家魁首得馆主允诺,夜宿特例十文起拍,您可千万莫错过这个机会!” “戌时在前厅起拍,官人莫玩乐误了时辰。”那婆子送走一位,便又拉住下一位,面带笑颜地将此事再告知。 今夜注定是个难眠夜。馆内馆外皆知,那红馆做魁首的骨罗烟,被贱卖。 拍者以前五十为中,以一女子侍奉五十位男客。馆主之心,留心便能辨知。 他要骨罗烟死,死于欲望死于卑贱和唾骂中。 · 里面。 宾客们的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兴奋笑容,人挤人,将宽阔的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往日嗤之以鼻的君子能士,亦同那些“乌合之众”混在一起,手举着买注的彩头,谁也不输谁,非要争出这五十之一。 姬子们带着妩媚,服侍在左右。偶尔遇上一个忧愁着往内馆张望的女子,她很快又回身望一眼那堆满金银的厅台,心中默默为骨罗烟叹息一声,便也再做不得其他。麻木地继续走下台阶,为客人们斟酒,接受着那些脏污的触碰。 馆主之意明了,他在警示馆中众人。以骨罗烟为祭。 魁首?不过也是他捧在手心的魁首。只要他足千娇想,踩在脚下,任人践踏不过也只是瞬息而已。 鼠妇人站在楼阁之上,俯视着身下前厅嘈杂喧天的景象,她丑陋的面上露出笑,后竟忍不住地扭曲,她伸出手去抓脸,挠出血才罢休。 突兀出现的一声惊叫是从偏房中传出的。 鼠妇人扭头,眼睛眯成缝,尔后很快钻进了后边的帘子里。 偏房之外,已有小厮在奔走,这一声惊惧的叫声,引得前厅的一小部分宾客好奇。 他们往偏房望去,不过隔着厚重的珠帘,什么也瞧不见。 等到鼠妇从楼上赶到,她看清那跌倒于地上的姬子,深吸了一口凉气。 红疹爬满了女子的脸,手脚在飞快的长出脓疮,泛红、泛痒,她在小会儿的间隙中变成了一具可怖的模样。 那姬子哭花了脸,周围婢女侍从又不敢上前去扶。她见鼠妇人来了,便由眼睛里生出来一种希冀,想要站起,想要向着鼠妇靠近,一面出声哀求道:“姑姑救救我!姑姑救救我,我这是怎么了……姑姑,你救救我!” 鼠妇往后退却了一步,她掩盖住面,对一旁呆愣的小厮道:“处理掉她!这怕是什么恶疾!打死后丢入后巷,切勿让她出现在客人们面前!” 她说完看也不愿看,便要走了。这时在一边旁观的姬子突然站不稳似的向下一倒。 她浑身随即开始泛红,红疹如雨点一般快速从她的肌肤上现出。一个又一个疮包长起来,让女子的衣服被撑得变形。 她倒在地上,看着自己长满脓疮的手,失声尖叫起来。 前厅现出骚动。酒杯摔碎声,谩骂声很快闹成一片。等到鼠妇赶出去时,眼前见得的是各异长满红疹和脓疮的姬子,客人们被吓到,四处逃窜。 不知是谁开始大喊:“红馆中染上了疫病,快逃,快逃!” 前厅的人群开始恐慌起来,推搡着就往门边闯。 门被人群搅和在一起,前面的人被推倒,后面的人前仆后继的又续上。 那红漆贴上珐琅的门柱,被人贴着人压上去,地上开始见了血。男人们争先恐后想要逃出门外,可是却不能如愿。 人浪压得人窒息。有人被卷进脚下,便再也没能站起。 终于,厚重的门墙现出一声枯败的闷响,门柱现出裂痕。数千人聚集的大厅成为一股力,撞断了门柱。前半段墙体倒下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是顶上的巨型琉璃灯和木制的穹顶。 那些叫嚣的客人被压住了,瞬间死寂无声。 · 桃花坞未点灯。 骨罗烟着一身黑衣站在院中看满天的星月。 耳边,极远处,似乎能听见哀嚎。 骨罗烟站在院中的桃树下,直到隐秘处的秋娘现出来。 素秋朝骨罗烟行礼,声音平静:“姑娘,事情都办妥了。” 骨罗烟的手抚上树皮:“那边如何了。” “老鸨贱卖魁首身价,引门客数千。听闻逃时压垮了墙,死者一众。姑娘这次算准了。” “死了很多人吗。”骨罗烟的声音低下去。 “他们该死,不过都是些把女子当买卖的牲口,姑娘莫要自责。” 骨罗烟深吸口气,又问:“姊妹们呢?” 秋娘默了片刻,道:“都按您的吩咐将药给了,剩下的……只得看她们造化了。” “不过前厅坍塌,想来有些姬子也……” 秋娘转了话,往前走,接了自己的话:“我们做得足够了,姑娘。有些牺牲是必然的。” “老鸨不会留她们,假死状态后,她们会被运出红馆,如此一来也算是救了她们的命。”秋娘憋着一股气,“再如何,都比死在这红馆好。” 骨罗烟往上看,看桃树的枝桠,看那困住自己数十年的高墙。她眼中生出光,生出泪,却没有出声。 再然后,她将左手的油罐扔向了桃树。 骨罗烟轻声道:“是时候了。” 秋娘带着火折子走过来,她站在桃树前,蹲下身,点燃了树皮表面的燃油。 火焰烧起来,很快沿着树干往上蹿去。 未开花的季节,熊熊的烈火做了桃树最后的落花。 骨罗烟看着那桃树燃烧,火光映在她的眼中。 瞳孔中,那燃烧的影子似乎变成了利剑,燃烧的火树成为这偌大红光中醒目的一个点,骨罗烟知晓,他一定看得见。秋雨已落,风声渐起,夜也生出闪光,搅得黑白不分。 “秋娘,走罢。” “与足千娇的这一战,我们一定要赢。” 红绳束紧骨罗烟的发,她着一身黑,向屋前走去。早就等候多时的女子们候在廊边,待她走近,掀开了掩埋于草地中地窖的门。 第23章 脸圆圆的女子抚过地窖门上的草灰,这才抬起头看向骨罗烟。她的眼中似有星辰:“姑娘,密道我已探过了,一切照旧。” 另一位女子站在她身旁,面上无悲无喜,出声道:“关道长已经在密道中等候,姑娘请。” 骨罗烟看向面前的两人。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光,她点头未讲话,先行走入了地窖中。 秋娘于骨罗烟身后走来,她看向那二位,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小声道:“你们过来时可有被人察觉?” 脸圆圆的女子笑起来:“姑姑放心,这时全红馆都往着前厅去,他的眼睛也必不能窥见什么。” 身边冷面的女子也出声道:“而且我们来时小心,椿桃在前,我在后,一路都是仔细探查着过的,未发现其他人。” “好”秋娘点头,也随之踩上下地窖的木梯。 “雪伊,你先去,我来封死此处。”圆脸的女子看向身边,手中不停,快速将地上的草灰清理干净。 “你快些跟上,快些……”雪伊欲言又止,她看着椿桃终究还是没再说出什么。嘱咐了一声,便下了地窖。 椿桃擦了草灰,又趴在地上反复去看地窖的门缝里有无卡住的石子。风一吹,将院中燃烧桃树的火光照得更亮了。 椿桃撑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火树。 烈焰带来余温,火星四散。恍惚间,却好像借由这火光看到一个人。 —— 雁南枝走的时候,椿桃才七岁。是与骨罗烟差不多的年纪。 椿桃的父母贫贱,为五斗米将她卖给了红馆做奴。 所幸椿桃遇到的主儿是雁南姬。 那位看她年纪太小,也不舍得让她做些重活,幼年椿桃每日所做,不过是插花剪草。但小孩子又懂得什么,说起插花剪草,其实也就是胡乱玩弄一通,等到雁南枝喊她吃饭,便从院子里跑回去,一日一日,椿桃竟觉得,自己待在红馆比在父母身边更好。 雁南枝是在一个夜走的。 走前椿桃还记得雁南枝来她的房中抱了抱她。 雁南枝很香,手也很柔软。椿桃很喜欢蹭她,椿桃很喜欢雁南枝。 后来椿桃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后来椿桃就被谩骂声惊醒了。 大人们奔走相告,说雁南枝企图逃走。说雁南枝低贱。 然后有人说,雁南枝死了。 南院被查时来了很多凶神恶煞的人。椿桃被吓得一直哭。 不知是哪个被烦得不行的婆子打了她一耳光。她才消停下来。 随后椿桃被发配到其他姬子那里做工。人人都因南院的身份唾弃她,要她做最脏最累的活计,椿桃就这样过了十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