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然后,椿桃因为偷吃姬子私厨的两块米糕,差点被打死。是骨罗烟救了她。 幼时躲在门廊后偷看的椿桃有见过骨罗烟。她与猫儿肆意在南院中奔跑,她金贵的被馆主呵护着长大,让椿桃艳羡。 再见骨罗烟时,她已没了小时候的笑颜。 彼岸花绣于骨姬裙衣,金线织就金蝶。椿桃跪在骨罗烟脚边,她能看到的,只有裙边。 骨罗烟拿出一颗宝石赎了椿桃。待她将椿桃带回自己院中,才对她说: “我记得你,在南院时。” “你总是怕我似的,不喜和我们玩乐。” 下一刻泪崩,长达十年的苦闷似乎都散在了椿桃的哭声里。 她想南院,更想雁南枝。现在终于在骨罗烟身上看到了雁南姬的影。 骨罗烟笑着抱住她,为椿桃抚背。 骨罗烟声音很轻,一瞬竟又让椿桃觉得是故人归来,她对她说: “你走罢,我已赎了你,你离开红馆,往后自由自在地活。” 椿桃哭得不能自已。她想走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当时的骨罗烟:“那你呢?” 骨罗烟看着她,露出苦笑:“我走不了。我要代替姊姊,彻底破开这红馆的墙。” 那一天,椿桃记了很久。久到如今再看到火焰烧起桃树,她都还记得。 椿桃没走,她留了下来。 成为骨罗烟身边的一个婢子。一个死侍。 秋姑姑来送香包那日,也给了椿桃一个。秋姑姑说:“前方恐是死路,姑娘的意思,要你离开,莫要送死。” 椿桃拒绝了。 她吃了一个鲜肉包子,又吃了一个菜包子,这才笑起来回秋姑姑:“若前方真是死路,也让我和姑娘一起走。” “我的命是雁南枝和姑娘给的,若是真的死了,就当还她们罢了。” 素秋看着她,那双手拧在一起,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才答:“是,我们的命都是雁南枝和姑娘给的,为她们死,此生也无憾。” —— 院外似乎有骚动,椿桃再无迟疑,她跳进了地窖中,拉起一段粗绳。 很快上方的机关触响,巨石滚落下来,椿桃往密道内闪去,巨石连带着沙土一同彻底掩埋了地窖口。 · 密道中漆黑。 唯有雪伊点着一盏油灯。 雪伊在前开路,骨罗烟同秋娘一起走在中间,最后是椿桃走在后边。 这条密道修建得粗糙。墙上未贴砖,阴冷又潮湿。到处都有淤泥,实在是有些粗制滥造。 但这密道的一切,是骨罗烟的十年。 十年,十年。骨罗烟名动明京已有十年。 从一舞惊鸿的舞姬到在这处处受限的红馆中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骨罗烟花费了十年。 红馆遍布着老鸨的眼线,骨罗烟为魁首不过也是一只圈养的笼鸟。 可是她偏不信命。尤其是在雁南姬死后。 她用十年,一铲一铲,挖出来一条足以通向红馆南北的密道。 其中是如何避开馆主,又是如何动工,如何运输材料,其中之艰难,只有骨罗烟知道。 这条密道是骨罗烟十年的心血。等的就是这一天,与老鸨反目时能做隐匿之所。 密道连通南北,又有数十处出口散落红馆各处,能让骨罗烟一行在与红馆的抗衡中如同鬼魅幽影。 雪伊掌灯,她走在前面。雪伊当属是这密道路线的最熟悉之人。 五年,有五年的时间雪伊都住在这里。 甚至有几条分路,都是雪伊受骨罗烟所托挖掘的。 · 雪伊曾是雪姬,为红馆魁首。与宫中千岁贵妃娘娘同为二绝。 一绝为宫中妃子笑,二绝为红馆雪。那时明京城中有两位绝色美人,一位为圣上独有,而另一位可供世人餍足。 雪伊本是商贾之女,财富倾天。城中贵族欲借势力,而雪伊之父亦有攀附之心。 于是雪伊作为一件厚礼,与国公府公子喜结连理。 她成为府中的妾室,成为一件被把玩的珍奇物件。直到两年后国公掌握雪家财路,转头诛杀雪氏。 雪家伊人成为弃子。 养在后院中打也不尽兴,还不如卖个好价钱。 雪伊被卖入红馆,成为雪姬。 尔后一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成为魁首。 她那傲然的模样,更是成为男人们想要征服的借口。 雪姬本已认命。如此以魁首之身锦衣玉食度过此生也许也算幸事。可天不凑巧,不过再来一年,自己便生出病症。 下身溃烂而浑身乏力。老鸨见了她不过默默一笑,便将她抬入偏院中等死。 雪伊还记得老鸨最后见她时所说的话,不过一句: “没用的东西。”便将她身为人的一切尊严意义都击碎了。 雪伊本该是要死的。 却被新上任的魁首所救。 那孩子小不了她多少,在雪姬为魁首时她就有所耳闻。骨罗烟像一块玉,在红馆中生长,抛光。 待到玉出之时,便已是红火得一塌糊涂。不过因自己占着魁首的位置,她再明艳,也只是有一个名字,不是魁首。 雪姬曾以此沾沾自喜。她派人打压过那骨姬,为的是留住自己魁首的地位。 她因是魁首而自傲。现在想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雪伊躺在麻布中,看到骨罗烟时,还以为这个孩子是来要她的命的。 可是那女子却跪下来,跪在她的身旁,伸出手握住雪伊那双连婆子们都不愿触摸的手。 她看着她,流下了眼泪。 雪伊从未想过骨罗烟会这样喊她: “姊姊,我救你。” 骨罗烟叫她姊姊。就算她们做了这红馆中相互争斗的两只雀儿,她还是这样喊她。 雪伊不知自己是如何好起来的,只知道骨罗烟不知如何为她弄来了很多珍贵的药草。 秋娘为她煮药,统共三月才养好了她身上的伤。冬天以后,红馆对外宣称雪姬已死,而她被骨罗烟运进了密道中,直至身子彻底恢复。 病好后雪伊问过骨罗烟:“你究竟要做什么?” 骨罗烟说:“我要这红馆永不复生,我要放馆中所有人自由。” “那馆主可不是人,他是妖!”雪伊这样喊,似乎想要将骨罗烟喊醒。 “妖又如何,是妖是怪,我都要杀过去。”骨罗烟看着雪伊,道: “不知你可知雁南姬?” “于我之前的上任魁首,我当然知晓。” 那是第二次雪伊从骨罗烟眼中看到悲色,她听到她讲: “雁南姬以死奔逃,破了后来者想要逃出红馆的妄想。我能想到的,只有废掉红馆,才能不再步她后路。” “姊姊,我不愿再看到成百上千的女子们走入这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遭世俗的嘲弄。” 骨罗烟于那昏暗的密道中握住雪伊的手,她哽咽道:“骨姬能力有限,无法将你送出红馆。恐怕后生,姊姊你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道中度过了。你可怨我救了你?” 雪伊看着骨罗烟,见她心碎,于是自己也跟着低落起来。她伸出手去为骨罗烟拭泪。身为姬子的苦她太明了。 姬子不同婢女奴仆,赎不得,卖不了。她们的命被牢牢握在足千娇手里,只有老鸨能断夺她们的去处。 现今雪姬已死,若她现身。不是被杀掉就是包装起来重新作为姬子。 雪伊再不愿回过去过那种人生。 —— 雪伊一面为骨罗烟拭泪,一面平静地讲:“姑娘,我怎会怨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姑娘,别哭。你既然叫我一声姊姊,那我便是你的姊姊。” “往后你想做之事,亦是我雪伊想做之事。莫再哭了,罗烟。”雪伊的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 她看着骨罗烟,便想到女子于那破败屋中见到将死的她的景象。 那是第一次她从骨罗烟的眼中看出悲色。 骨罗烟哭出了声,她抱住了雪伊,在这阴冷的黑暗里。 她一面哭一边自责:“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我看见你,便好像见到了我的姊姊。雪伊姑娘,烦请您别推开我,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实在太累了……” 雪伊没说话,她回抱住骨罗烟。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她自愿成为骨罗烟在地下的手脚,为骨罗烟开路。 那一日,骨罗烟带着药浴香包亲自找到了她。 骨罗烟沉默一会,说终于有机会能让她逃出去了,问雪伊愿不愿意。 但是需要毁掉容貌,方能不被辨认。 雪伊只是牵住了骨罗烟的手,像雁南枝小时候牵着她一样。 她微笑着告诉她:“我是你的姊姊。” “罗烟,你赶不走我。” · 雪伊行在前方。她掌着灯,将一切黑暗挡在自己身前,将骨罗烟罩在自己身后。 秋娘走在骨罗烟的身侧,侍奉着她,如同侍奉着曾经的那位姬子。 椿桃快步追上来,她看着前面的人,露出笑,她成为骨罗烟的影子,与她共生。 不远处突然有了光。 关卿站在那里,已然等候多时。 第24章 光近了。两簇火光汇聚,照亮了周围。 关卿行礼:“见过魁首大人。” 骨罗烟快步上前,扶住关卿的手,“道长不必多礼,我已不是魁首,往后,唤我罗烟就是。” 骨罗烟忽然变了神色。她见关卿直起身,这才再开口道:“此一事,本是我与红馆之事,将道长牵扯进来,罗烟心中有愧。” 关卿笑了:“除恶诛邪,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报念太多。” 说罢,关卿举起挂在墙边的灯,往一侧的分路走去,一面走一面对骨罗烟说道:“阵法已布好,十日后为新月伊始,天地灵气滋生,可诛妖邪。” 那段分路很短,不过说话的间隙,几人便行到了木梯之下。关卿举着灯望身后的骨罗烟:“姑娘可要上去看看?” 骨罗烟摇头。她回身看向众人:“今日杂事太多,天色不早了,大家随雪伊一同去往休室,休整歇息罢。明日起,恐怕就没甚么闲乐了。” 一时语毕,四周现出沉寂。 还是椿桃接了话:“不过就是条长虫,咱不必怕她,脚踩手拍,必叫它逃不出红馆。” 关卿也道:“在下观其修为,不过三百年,时机成熟时,我们胜算很大。” 秋娘沉思片刻,开口说:“不过他与红馆相辅相成,泥菩萨一日不倒,他便一日高枕无忧。” 骨罗烟低着头,想了想,问秋娘:“现今红馆如何了。” “前厅坍塌之后,我们的人已经将疫病之事散出。红馆如何选,都只得暂时闭馆了。” “如此泥菩萨便断了供养……以足千娇的性子,他等不了那么久。这一次定是要将我肃清的。”骨罗烟说。 她侧身对雪伊讲:“雪伊,带大家去休室,吃些东西,好好休息。” 雪伊答好,随后便带着椿桃和关卿走了。很快便只剩下了骨罗烟和秋娘。 骨罗烟对秋娘讲:“我们走罢。” 秋娘跟上来,与骨罗烟并行:“姬子们约都以尽数中毒,假死后能出红馆。但奴仆下人众多,还是被圈于馆中。” 骨罗烟掌灯,她望着前面的路,手中紧了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