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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怪了。一切都太怪了。 也许红馆之事根本就没有结束…… 刚刚遇到的那个女子,骨罗烟想起来了。 她原是红馆中的姬子,被骨罗烟所救。 她不会不识我,她见我却如同初遇。 骨罗烟猛回头,乌泱泱一片的人群将她吞噬了。 骨罗烟大口喘息着,记忆在慢慢复苏。 · 如同行尸走肉的人一直在狂奔。 周围是荒川,阴暗的林中见不得其他。她的鞋走破了,脚底磨出了血,很多的血。 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被倒下的枯树绊倒,于是脸面破了相。 她面上现出痛苦。眸中也有了色彩。 月亮升上去,照在天顶。 关卿坐起来,浑身都是流血的痕迹。 红馆……老鸨……法阵……窦十秋! 关卿看向周围,一贯无常情绪的人少见地露出惶恐。 她被操控了。 记忆如同被抹去一般,变成常态,无法去注意到。红馆之事牵扯太多,一定没有想象中简单。 能让她如此无知,如此轻易受到术法控制的。 那不是一般的妖邪能做到的事。 魔。 比妖怪更上一重的存在。 关卿身后激起一层寒意。 明京中逢魔了。 这已经超出了关卿的意料。她忍着痛站起来,伸手捏咒,顷刻间周身符纸飞起,穿过树冠,往夜色中去。 一行秘语掩藏其中: 一衿于明京中遇魔,恳请师傅出山伏魔。 第29章 骨罗烟逆着人群,向前走去。终于出了市集,她跑起来,用力地呼吸着。 积压的恐惧与悲伤在她的脑中盘旋。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忽视和突然间又觉醒的触目惊心交织在一起,让她几近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秋娘、白郎,骨罗烟甚至会想到李十三。 她们怎么样了? 秋娘死在老鸨的面前,白郎以死护住了她们三人。红叶花凋零的那一刻,红馆被屠城。 足千娇笑她的不自量力。 那时骨罗烟还不太明白。现在终于明了了。 她们输了。 原来自己思虑所想的什么都不是。 天空中出现闷雷,很快有乌云汇聚。 那场雨! 足千娇最后有对骨罗烟讲起念青。 念青……对,念青变成了狐狸! 天色暗下去,黑暗便将骨罗烟笼罩了。 骨罗烟喘不过气。 她在颤抖。 周围人与她擦肩而过,不过冷漠地望她一眼,便各自行走自己的路。 骨罗烟奔跑着,她往红馆的方向跑去。通向红馆的路会经过一段贫民巷。 那其中是污臭的,居住的大多是妇孺。 被卖的,被打残疾的,生下来因为是个女娃便被抛弃的。 一双双眼睛躲在破屋中,望向奔跑的骨罗烟,令她感到无比的无力。 那一瞬间骨罗烟又会想起很多。 秋娘是被丈夫蒙了麻药卖进红馆的,此时她已有了身孕。雁南姬的生母不喜女儿便将幼婴丢在了红馆门口,后被老鸨收为养女。白郎是随姐姐一起被人贩子卖进去的,姐姐不幸死于棍棒之下,而白郎挺过来,做了侍卫。红馆吃人,但进入红馆的哪一个,又是心甘情愿? 包括骨罗烟自己。 年幼的稚子跟随贵人们进了红馆的门,贵人们离开了,却将骨罗烟留下了。 彼时那个煞白脸面的馆主,只是笑笑,便托人将初入红馆的幼女撵上了高台。 骨罗烟如同困兽,被无数眼睛观赏。 她是一件名贵的礼物,从高位上跌下来时,就算只是一直哭,也会有人喝彩。 —— 记忆太过久远,已使得骨罗烟模糊。 但依稀中她还记得那唱词之人将她迎上高台时的喝词: “罪臣左相之女,骨罗烟。为诸位奉上!” · 不行……这世道根本就无容身之地。 女子生来就卑贱,又有妖物乱世。 骨罗烟越往前跑,便越觉苦痛。 很多人死去,现世亦有很多人在受难。 记忆被蒙蔽时她也短暂的失了方向。 但是现在不会了。 骨罗烟想,她要给这乱世划开一道口,要叫妖邪退散,要让女子能如男子一般地活。 红馆不过是开始,逃出红馆,世俗依旧是水深火热的牢笼。 不行,她要破开,给这世间添上一道惨痛的疤! 眼前,红馆到了。 城墙内死气沉沉,墙外则有不少小商小贩在摆摊。行人往来,无甚异常。没人在意红馆如何,似乎红馆被遗忘,成为一处本就空无的死城。 妖怪。 骨罗烟捏拳,更是确信了自己所想。 她擦干眼泪,誓不让那些亡者成为无谓的牺牲。 骨罗烟转身,再往明京中一处去,镖局。那是生前白郎所在之地。 · 厚重的鼓声起,随即号角声附和。 空中云鸟盘旋。 庄重的天坛上,大祭司祈天作法。石玉龙阶前,百官肃立,一众皆穿华服。 头戴龙冠的女子从石玉龙阶上的宫殿中走出来,面上的珠纱掩面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牵着一个身着金玉的稚子缓缓往前去。 好奇的小娃一手放在嘴中,一手被女子牵住。他与女子于殿前站定,傲睨着其下的百官。 下方站于最前方的年轻右相,笑得意气风发。他往前一步,行重礼,转而伏手而跪,先言: “跪——” 顷刻间百官皆跪。 右相声音再起:“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万岁万万岁!” 后方百官同贺,声音如浪,于皇城中回荡。 新帝,封年号岁新,登基了。 · 册封结束,女子牵着小娃娃走入宫殿后方,吩咐身边宫人道:“将皇帝送去别宫休息。” “是。”宫人领命,随即牵着小童离开。 女子抬手,身边服侍众人屏退。 这时女子才开了口:“何事。” 屋中现出闪亮的粉尘,很快披着银纱的女子从上方落下来,向着龙冠之下的人行礼。 “红馆窦十秋见过娘娘。” “说。” 窦十秋这才直起身,道:“红馆已除,十秋特来复命。” 那女子往内走,周围宫阙便如幻境散开,最终成为一片虚无之境。 “你做得很好。”她背对着窦十秋说道。 女子说罢,其面上的掩纱便化作蝴蝶飞开了,她转过来脸,现出一张半人半兽的面容。 女子的下巴、嘴唇还是人的模样,鼻尖往上的脸却长满白毛,显得妖异。 那双蓝紫珀色的兽瞳望过来,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女子默了片刻,她走近了窦十秋,将一颗金丹放到了窦十秋的手中:“足千娇死前来找过本宫,希望本宫保他,这是他给的供奉,本宫今日将它赐给你,当作奖赏了。” 窦十秋不去看女子,她低着头,待女子讲完才说道:“谢娘娘恩典。娘娘当时若知会十秋……我应是能保住他的性命的。” 女子的兽瞳放大了一瞬,对窦十秋道:“你不想留他吧。” 窦十秋噤声,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抚摸窦十秋的发,轻轻拍了拍窦十秋的手:“无碍,本宫也不喜那不男不女者。本宫未给他答复,就是叫他自生自灭的。” 窦十秋不再言说,她再次朝女子行礼:“红馆后续还请娘娘放心,小女辅同亲王,都处理干净了。” “娘娘若需重新置办红馆,给十秋七日,我必能寻到新的馆主,重启红馆。” “不必了。”女子挥手,蝴蝶的虚影重新掩盖住她的面部。 “本宫立红馆不过是为在京中有个耳目,如今本宫已看清,再来一位还是会同足千娇一样,自封为王,无法无天。” 周围虚无化为水波,将要现出宫阙的模样。 她最后对窦十秋讲:“十秋,往后,本宫要你监视京中动向,做本宫的眼睛。” “是,娘娘。” 飞蛾从上方飞走,于是殿中便只剩下了那位女子。 她身披龙凤呈祥的锦绣,戴着无数珠宝点缀的龙冠,往深处走去。 陨国先帝驾崩,皇后便不再有了。 从此,这明宫中有且只有一位太后当立。 她往前行去,无数白烟随之凝起,从四周的金器中浮现出来。 面纱下,女子那双蓝紫的瞳亮起,现出苍白又飘逸的蓝萤。 她的话仿佛在空中,又若置身于明京中的各处。 “没人会记得先帝,先帝会被遗忘。” 明京城的空气中,漂浮起一些微妙的透明符文。 一个念头种在了人们的心里——陨国从无先帝,当今国君便是无上。 —— 蓝萤散去,柳如间再不言语。她往宫中深处去,一切状似如常,没有变化。 · 骨罗烟闯进镖局,镖师们一脸懵地望着来者。 坐于掌柜后的女子站起来,喊住她,道:“姑娘,你来为何事?此地乃为镖局,不可擅入的。” 骨罗烟回看着她,她停顿了片刻,往那女子的方向走去。 骨罗烟出声,虽对着那位女子,但似乎又是对着这屋中的所有镖师所讲:“我来找人,白郎镖师可在?” 一语惊醒,连同那女子在内的,镖局内一众都如同雷击。 那女子喃喃地念:“白郎,白郎……” 此时骨罗烟已经走近了,她的手撑在柜台上,继续道:“他名白郎,是这云上镖局的挂牌之人。你是莲吧。” 女子面上现出疑惑,她停下思考,看向骨罗烟问道:“不知姑娘是?” “我名骨罗烟,是那红馆的姬子,被白郎所救。” “骨罗烟……” 那女子念着,眼睛忽然瞪大了。“魁首……你说你是骨罗烟?” “不可能,那你怎会在这里,今日是游京日么?”她问她,皱着眉,面上有诸多难言。 “不是游京日,红馆已经没了。” “红馆没了?什么意思?”女子拍桌,面上是不可置信。 “毁掉了,没有了。”骨罗烟眸中现出悲,现出灰白。 “那你所说的白郎在哪?让他来见我!”莲大声喊道。 “他死了。” 往后再没有了声音。 那叫作莲的女子愣神,随即摇了摇头。嘴边念着“不对,不对,”一边不住地后退。 终于她的腿撞到了椅子,这才停下来。 莲深吸一口气,眼泪就掉下来。 她有些惊慌失措,不知自己为何会泪流,忙去擦,却就在此刻静止了动作。 · 十年前,莲是个乞儿。她咬了红馆婆子的手,这才得以从婆子怀中逃出。 莲一直跑,一直跑,想躲起来,免于被抓进红馆去。 可是腿被打伤了,她跑不快。 是一个能飞檐走壁的大哥哥救了她。 那个人抱着她,一下子就翻上了楼阁中躲起来。直到底下道路上喧闹的声音远去,这才放开了捂住她哭声的手。 那个人是谁? 莲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帮她擦眼泪,告诉她别哭了,还做些鬼脸来哄她开心。 “小丫头,你以后跟我混。保你吃喝不愁。” 莲记得,那个人很自信,很欠收拾,也真的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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